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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三月后,昆仪城。

      “如何,像么?”

      “好像有些太正经了。”

      “那这样呢?尊主~~”

      “有些恶心。”

      叮铃咣啷的,沈青阳将身上的金铃银铃扔在地上,怒道:“我不扮了,我正经些,说我身子僵硬,叫我妩媚动人些,又说我搔首弄姿,嫌我恶心,这舞娘我扮不了!”

      “可韩延带来了两个舞娘,怕是都在那名单上,人家晚晴姑娘都能扮,你为何扮不了?”

      谷木雨说到此处,视线扫了一眼通向后院的黄布帘。韩延此人,乃是玄鹤宫下的一名小头领,现下正被麻绳捆在柴房中。红莲教一向隐秘,他们初入昆仪城,正愁找不着人找不到地方,结果这厮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街上与一个卖酸梨汁的摊贩大声吆喝,说起他玄鹤宫如何威风,小小贩子竟敢跟他要钱。

      “像沈大哥这样清雅端肃的君子,要扮作妩媚的姑娘本就不易,”谢霜呈将满地铃铛捡起来,沈青阳觉得他说话十分好听,眉目舒展,又接过那些丝带金铃,绕在腰上,“沈大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是自然。”

      谷木雨不禁咂舌,这怀安王爷如今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的功夫日益见长,也不知在洞府中究竟有何高人,指导他学武功,还指导他学了一口花言巧语。

      三个月前,谢霜呈赶回竹屋,先是将红梅青竹二位前辈的事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又从后头回来的冬儿口中无意得知了红山玉的来历。

      三皇子谢彻能活着走到玉清山,全靠一位贵人相助,那人在他体内注入了一道内力,为他续命,可这贵人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知道她长得并不像中原人,名字之类或许她当年也没说过。

      这红山玉,乃是她的传家宝,据说她到中原就是为了这块宝贝。姚娴漪回来后,听了那红山玉的事,也是一惊,说起当年由这玉佩引发的血雨腥风,竟说了足足半个时辰,末了,她却忽然哀叹一声。

      姬姑娘的妹妹为何要去偷玉佩,是否与那位高人有关,现下她又身在何方?

      这玄鹤宫主手中为何又拿着人家的传家宝,任小教主与玄鹤宫主关系恶劣,红莲教行事又忽然如此大张旗鼓,还有那两位前辈……纵火之人究竟是谁,是否与当年玉清被烧有关联,又为何总与红莲教牵扯不清,这一众的谜团,在谢霜呈的脑中不断闪过。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袭击他们的白鹤印记,与玄鹤宫有关么?

      且最为关键的是,玄鹤宫恣意狂妄,抓了许多无辜之人生祭,其中便有灵山的人,沈青阳坐立难安,周稻禾腿脚不好,万一跑不过年轻的,落在后头被抓去了怎么办?

      他那把老骨头,莫说生祭了,抖两下就散了。

      群疑满腹,众人来到纪红梅口中的昆仪城,又趁夜打晕了几个玄鹤宫的人。一番拷问下得知这里头官最大的,也只是在库中清点兵器,平时从不露面,是宫主这回要示威才带上他充人头。

      谢霜呈正疑惑他为何随随便便开口,下一刻,韩延便透露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红莲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人人笑里藏刀,新教主与宫主的恩怨,竟要拉他们这帮人去当肉垫。

      “就算知道这宴会目的不善,可这毕竟是教主办的,一回不去也就罢了,总不能回回不去,那不是坐实了他的不恭不轨么,老教主要收拾他的。”

      “早死晚死,不如假死,你们若想去,便替我去吧。”

      天赐良机,谢霜呈便打算扮作他这一队人混入其中。

      谷木雨这几日走遍了昆仪城,哪处偏僻,哪处能藏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有他在外接应,十分稳妥。可除了韩延,还有两位舞姬,晚晴自告奋勇,于是这另一位舞姬的名号便落到了沈青阳头上。

      韩延倒是好扮,他们这样的小头领通常都戴着面罩,只需摘下一刻验明正身,且他五官平平,没什么特点,扔进人堆里下一刻便找不出来,只是性格十分怯懦,说话结结巴巴,烙铁还没烧红便已吐了个干净。

      昆仪城位于最南边,白天骄阳似火,夜里却又凉风习习,吹得人十分安逸。红莲总坛位于山下,依山傍水,据韩延口中所述入口处十分隐蔽,他倚窗远眺,见夜雾弥漫,那座山只露出一小点峰头,十分幽森可怖。

      谢霜呈终于合上窗,躺在木床上兀自辗转反侧,明日他会见到大师兄么?他现在长什么样子?

      他…还认得出他么?

      他合上眼,自嘲一笑。

      玉清又至晚秋。

      哐当——

      一阵清寒秋风撞入门扉,枯败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枝头上抖落的残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窗下的水缸里。

      李尧之倚在门边,缓缓转过身来,低低地喘气,神色一派冷然,他忽然瞧见半截蛇尾消失在墙角。

      他问蛇咬在哪里,李尧之不出声,只是蹙着眉头盯着他。……怎么会难受得说不出话?在胸口么…还是在更致命的地方?莫非咬到了什么穴位?无论他的指尖移到何处,师兄都只是看着,却不拒绝,他不再拘束,主动地、更深地寻找被蛇咬到小孔。

      那叶秋枫吸饱了冷水,晃晃荡荡地沉了底。

      “——!”

      天光大亮,谢霜呈惊坐而起,头脑嗡鸣,只记得在梦中,叶片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第二日正午,已装扮妥当的几人来到山下。

      山脚下只有几棵寻常的树,不见任何供人出入的口子。韩延说叫他们一定要去找一位老翁,切莫我行我素,在林中乱闯。

      谢霜呈果然瞧见有一位佝偻老者正蹲在树下,只是他正低着头,似乎在挖什么野菜。

      “任、任我逍遥。”谢霜呈走近他,虽然暗号说得毫不犹豫,可又学了几分韩延的结巴。

      那老翁微微一笑,他们脚边的地面却忽然塌了下去,露出一条向下的幽邃石梯来,这红莲宝殿竟然是在地下,幸好他们方才没有四处找门,否则定要露馅。

      “玄鹤宫韩统领,请随我来。”

      跟随他缓缓走下石梯,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宽敞的宝殿,一路走来,廊柱刻满缠枝莲纹,十分妖冶。老翁在前头将他们引入席面,按照那名单排序,他只能坐在席末,可也这恰好方便行事。

      这红莲教果然是群魔乱舞,几人一眼便瞧见对面那个嬉皮笑脸的圆脸胖子,他的口中时时发出嘻嘻声,恰好有人与他说话,他便转过身去,背后竟然还有一张低眉哭泣的脸。

      还有一位,半张脸是完整的血肉,可还有半张脸仅剩下森森白骨。

      这是什么诡异的邪法?沈青阳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反倒是晚晴还淡定些,见他妆容艳丽,却瞪眼皱鼻,忍不住抿嘴一笑。

      谢霜呈尽职尽责地扮演韩延,畏畏缩缩地躲在最后。他本应该死死盯着玄鹤宫主,可视线却不受控制,朝中间的那张华贵非凡的木椅望去。可奇怪的是,就算那垂帘下空无一人,这些人走进来时却都朝那木椅行礼。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那个嘻嘻笑的圆脸胖子都只眨巴着眼睛,紧闭双唇。

      一位老者来势汹汹,他黑襟白袍,鹤发童颜,只是嘴唇的左边凸着颗牙,拱起一点嘴唇来,就算是面无表情也似在冷笑一般,显得表情凶狠。

      他走进门,十分敷衍地朝上头颔首,连入座也是大摇大摆,谢霜呈眼尖地瞧见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正在此时,忽听得屋顶上传下来琴箫和鸣之声,时而低沉悠远,沉郁如幽谷回响,时而又铮铮急切,激扬如飞泉落音,一时间,殿内众人个个都抬起头去找这声音的来处,始终不知从哪一方传来。

      却见珠帘下,不知何时出现个红衣背影,正如一片红叶飘然落下。

      沈青阳低声道:“好大的架子。”

      身旁坐着的那人忽然道:“韩统领?”

      虽然知道能与他坐在一起的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谢霜呈仍肩头一耸,作出怯懦模样,大惊失色道:“啊、啊,她她她没见过世面,恕罪恕罪。”

      “莫要紧张,我又不会与教主说,只是你今年带的舞姬……”

      沈青阳心跳得扑通扑通,恨不得将这张贱嘴缝起来,却听他说:“有些难看。”

      你才难看!

      谢霜呈装得期期艾艾,连连点头,也不敢反驳,那人却忽然端来一杯酒,摇了摇酒杯示意他喝下。

      “多、多谢大人。”

      谢霜呈双手去接那杯酒,正要抬头装出小心翼翼打量的模样,在瞧见他的眼睛时却愣在原地——

      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哎呀——”

      一阵悠扬乐声中,那圆脸胖子忽然怪笑道:“好琴!好萧!多谢各位了,若不是有你们这些婆娘陪着,恐怕任大教主待会儿也不敢出来。”

      咕噜噜——

      头颅落地后滚了几圈,正好停在哀哀哭泣的那张脸。

      身旁坐着的人面不改色,抚掌笑道:“玄鹤宫主在此,竟还敢非议教主,真是死不足惜。”

      玄鹤眉头愉悦一耸,淡定地收回手:“任教主,大家伙都到齐了,你怎地还在胡闹摆谱?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点礼数都不懂么?”

      通常是要教主先发话,可这玄鹤宫主不仅抢在他前面讲,话里话外还都是在对这小教主不懂事的嘲弄。

      珠帘下又忽然落下一人来,她彩绸缠身,手持长箫,宛若壁画上的仙子:“教主都没说话,老人家,你若多活了几岁就该懂事些,就该知道这样的场合最忌讳有人张着嘴狂吠。”

      “你!”

      那仙子却任由他满脸怒气,不再与他讲话。

      耳旁又是那道带着关切的声音,低沉沙哑,听得人浑身酥酥麻麻:“韩统领,你怎么了?还未饮酒便醉了么?”

      刚刚那杯酒递来时,谢霜呈没接稳,酒杯歪歪斜斜,将他的衣裳都全打湿了。

      “没、没事,哎呀呀,我怎么笨手笨脚的……”

      那人对着后头招了招手:“你,过来,将韩统领带下去换身衣裳。”

      谢霜呈连忙摆手:“不、不必。”

      “韩统领呀,若待会儿教主瞧见你衣冠不整,岂不是会认为你对他不敬?”

      “啊、是是是,您说的是,都听您的。”

      这人又偏头抛了个眼神过去,后头的侍卫眼睛一亮,被人使唤却像是得了什么恩典,忙上前来。

      沈青阳与晚晴对视一眼,在这意外面前不知所措,就算隔着面罩看不清脸,也能瞧见那人目光戏谑,底下的表情定然是憋着笑,他悠悠扫过二人的脸,视线最终停在沈青阳脸上。

      “二位姑娘也要换衣服么?请自便。”

      四周歌舞升平,都没发现,席末的一个小喽啰竟能使唤得动总坛的侍从。

      谢霜呈跟在这小侍卫身后,想记住这些路,又被绕得头晕眼花,只好暗叹这不愧为魔头的老巢,里头弯弯绕绕,一个不慎,便要岔出百米去。

      拐进一间偌大的卧房,小侍卫忽然对他俯身一拜:“大人,这是那位大人赔您的酒,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将衣服拿来。”

      他受宠若惊,杯子还没递到唇边,嘴便已伸长接着,十分慌乱地喝了一口:“多、多谢你。”

      小侍卫又俯身一拜,终于出去了。

      即便他蒙得严严实实,可那双眼眸,那双笑意脉脉的眼眸,那双以春水秋山润泽,映入杏雨梨云,盛过碎琼乱玉,览尽无边风月的眸子,一定是师兄,只有师兄。

      他忽然想起那个荒诞的梦来,透过这双眼睛,他瞧见了自己额前晃荡的碎发。

      像是有人往草垛上点了把火,干草易燃,火势愈发不可控,为何将他带到此地,是认出他了么?谢霜呈越是恨他当年抛下自己,就越激动得心如擂鼓,连呼吸都愈发急切,一阵天旋地转,火舌蔓延,烧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把火竟将脸上的面皮也烧化了,融成了一滩水。

      谢霜呈咬着牙抬手,将方才喝的酒水逼到指尖,又以葬花内功驱毒疗伤,可他运功数次,那毒却好似在他体内生根发芽,无论如何也逼不出来,连空气都好似变得粘腻起来。

      谢霜呈挣了挣手,浑身快要被这股热气逼得窒息,脑中却狂乱而亢奋地想起那个梦来,在一片潮热混沌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难受、好难受……

      “他喝下了么?”

      等那扇门被重新推开,谢霜呈已脱力伏在床沿,韩延的衣服薄薄一层,此刻已湿哒哒黏在身上,耳朵更是红得滴血。

      “…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我不是叫你下迷药么?”

      “我、我下了一点淬魂香。”

      淬魂香有致幻之效,可若用量微小,且是直接喂人服下,并非熏燃作烟,便只是普通的迷药,能叫他安安心心睡上一觉,对身子也没伤害,可怎么会有这样的效果?

      李尧之…不,任重鸣紧蹙着眉,不明白为何这淬魂香还会有这样的效果。

      “找个干净的,你与她们说,但凡愿意来伺候,赏五百两。”

      “属下这就……”

      谢霜呈躺在床上,口中呢喃,自认出他以来,任重鸣还没有好好瞧过他的模样。

      即便现下紧急万分,可若这薄脸皮的小子醒来知道被自己师兄下了烈药,还与陌生姑娘翻云覆雨,岂不是要闹翻了天,若碰上嘴碎的,传出去也难听得很。

      这心思多变的教主又拉住他:“不,不行。”

      侍卫又止了步子:“那……”

      “你先出去,你与‘教主’说,叫他先找几个人撺掇起哄,我马上就来。”

      “是、是。”

      又是一室寂静。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两个的相遇,竟会是在谢霜呈中了春药这样诡异的时候,且药还是他下的。

      “师兄……唔……”

      都这样了还能认出他来?

      这淬魂香的药效看起来十分猛烈,药性也与以往不同,他立刻施以素清还魂手,将谢霜呈体内的淬魂香转移到自己的体内。

      可在他要锁住穴道驱毒之时,却发现那香入体,竟如普通迷药般,在他的身子里晃悠了一遭,脑中迷蒙一瞬,这毒便轻飘飘散去了,连放个屁都比这响,压根没有谢霜呈的热症。

      莫不是这五年他又染上了什么病,身子骨竟脆成这样?

      任重鸣将他抱到床上,俯身之际却瞧见他青筋未平的脖颈上系着条红绳,叫人十分眼熟。他怔在原地,指尖沿着红绳一点点下滑,直到在衣襟中拖出一枚玉佩。

      正是当年他匆忙系在谢霜呈手上的那一枚。

      红色乃是趋吉避凶的颜色,这样的戴法大多是长辈为求保佑稚童,年长些的公子少爷总是要彰显风度翩翩,只会往腰上挂些玲琅玉坠,将其当作花哨配饰。

      任重鸣心情既是复杂又是愉悦,转身离去了。

      那一抹掠过门扉的衣角,叫谢霜呈记了五年,如今场景重现,他心下哀哀欲绝,却死活睁不开眼,良久才醒,坐起身来却惊觉已是许久之后了。

      他本以为自己百毒不侵,没想到还是着了道,还是如此厉害的迷药,原来是生怕他搅了人家的大事么?谢霜呈心中黯然,又爬起身来。

      那些湿哒哒的衣裳已不能再穿了,他从屋中的柜子里头翻出几件随意穿在身上,推门而出。他记得这地方虽然弯弯绕绕,可每隔几步便会有一株莲纹,不至于叫人失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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