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站台》面麻

58、第 58 章

　　云山居别墅到专业录音棚的车程大约四十五分钟。
　　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江怀予熟门熟路地推门下车，又绕到另一侧替许书妍拉开车门。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没说话，只伸过手来，掌心朝上摊着。

　　许书妍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
　　十指交扣，仿佛在宣誓主权，她被他牢牢牵着往前走去。

　　这间录音工作室名字叫“麦田”。
　　走进门，对许书妍来说便是个全然陌生的领域。
　　她谨慎地跟在江怀予身后，东张西望着，眼里满是好奇。

　　思琪姐见她这幅样子，脚步慢了半拍跟到她身侧，笑着解释，“这个工作室我们合作好多年了，自家场地太小，录音设备也不够专业，还是得来这种地方录，出来的效果才好。”

　　许书妍边听边观察着四周。
　　连廊墙上挂着许多海报，还有展示黑胶片的柜体。
　　再往里走，开始变得有些简朴，甚至是杂乱。
　　两侧地上堆放着她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江怀予牵着她的手没松，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叮嘱道：“小心脚下。”
　　说罢，他接过思琪姐的话头继续解释，“而且录制过程中，最好有专业录音师盯着。”
　　“他们对旋律、谱子等等，都能拿出专业意见。可以边录边探讨，临时改谱挺常见的。”

　　许书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一般要录制多久？”
　　江怀予想了想回答道：“今天顺利的话，乐器部分应该六个小时能结束。”

　　“六个小时？”她有些惊讶。
　　她从来没想过，一首三五分钟的歌，竟要耗费这么多心血和时间。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大抵只有对音乐真正的热爱，才能支撑着他们在不被人看到的地方，依旧日复一日坚守着自己的梦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吧。

　　江怀予有些抱歉地晃了晃她的手，垂眸看她，“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逛一逛。要是真的想回去了，告诉我，我让张叔来接你。”
　　许书妍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没事的。我只是没想到原来录制一首歌要这么久的时间，有些惊讶。”

　　现在大约是早上九点钟，工作室里的录音棚大多紧闭着门。
　　门上的电子屏亮着，显示“正在录制中”的字样。

　　江怀予抬眼扫过，说道：“有些来得早，还有的从昨天熬到现在。我们待会儿用二号棚，在楼上。”
　　大约是因为做的隔音门，墙上也贴满了吸音海绵，这里隔音效果很好。
　　许书妍在外头，根本就听不见里面录制的声音。

　　江怀予找了张整洁空旷的沙发，站在那儿朝许书妍招了招手，“姐姐，你过来先坐会儿吧。”
　　许书妍乖乖走过去坐下，她觉得在这种陌生的场合，自己除了听话不添麻烦，好像也没别的能为他做的了。

　　将她安顿好，江怀予这才放心地转身。
　　一瞬间，脸上的温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严肃认真。
　　他抬手拍了拍掌，“大家抓紧时间，录制开始前，再把谱子顺一遍。”

　　许书妍远远望着他们，看着这群人瞬间褪去平日里嬉笑打闹的模样，拿出各自的乐器和曲谱，不仅生出许多感慨。
　　眼前站着的，是她喜欢了多年的乐队。
　　如今不仅成了朋友，更是成了能牵着手并肩走的亲近之人。

　　这种感觉，和隔着屏幕耳麦听着流淌的旋律全然不同，也和当初作为粉丝站在台下仰望着他们截然不同。
　　她有幸见过他们万众瞩目的台前，更幸运的是，能窥见他们不为人知的幕后。
　　她为自己喜欢“印记”感到骄傲，也为他们这些年打拼出的成绩由衷高兴。

　　熟悉的旋律响起，许书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会是“印记”的粉丝里第一个完整听见这首歌的人，这份幸运与荣幸，让她鼻尖发酸。

　　排练了一会儿，有人从楼上匆匆下来。
　　好像是对接人，他和江怀予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几人便收拾好东西，跟着上了楼。

　　二号录音棚的门被推开的瞬间，许书妍愣了愣。
　　满地蜿蜒交错的黑线，桌上紧凑地摆放着电脑、操作台、音箱。
　　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旋钮让她看傻了眼。

　　其实一些设备江怀予家里和湖大外面那个简易的练习室里也有，只是从没见过这样大阵仗和应有尽有的专业录音棚。
　　光是看着地上一团乱麻似的线路，她就觉得头晕。
　　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佩服，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分清哪一根线连着哪台设备的？

　　录制按照乐器单独进行。
　　先录果果的鼓点，光是调音就调了好久。
　　许书妍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江怀予有时候陪着她，和她解释着一些专业的知识，大部分时候，还是承担着队长的职责，大事小事都把控着。

　　江怀予说得没错，好的录音师能够提出许多专业的意见。
　　许书妍看着他和录音师在探讨旋律，说着她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
　　片刻后，拿起吉他和曲谱，蹙着眉边弹边在谱子上圈圈画画。
　　终于，眉头舒展开，修改后的旋律，又比原来更完美了一些。

　　许书妍就这么盯着江怀予的侧脸看。
　　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会垂下来。
　　手指拨弄琴弦时，从容不迫。
　　抬头和录音师说话时，条理清晰，语调不疾不徐。

　　许书妍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目光中流露出来的爱意和欣赏。
　　不管是平时相处时他身上的少年气，还是此刻专注时脸上带着的锐气，她承认，她都喜欢。
　　她喜欢他的全部，喜欢江怀予这个人。

　　*

　　两人目光不期迎上时，江怀予愣了愣。
　　他其实很少在许书妍的眼里看到这样直白的情绪。

　　她过去看自己时，眼里总是对年幼弟弟的疼爱。
　　后来，她有时会眼神躲避，仅有的那几次直视，不是在亲吻，就是在床上。

　　她直视过来时，眼里的情绪有爱恋，有缱绻。
　　但江怀予不确定，那是真正的喜欢，还是荷尔蒙作用下的结果。

　　可此时此刻，他们在工作，没有什么荷尔蒙的作用。
　　而且这么多人在场，她已经无意识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她眼里不再是对年幼者的疼爱，而是对异性，对男人的迷恋。

　　江怀予心脏剧烈跳动着。
　　都说认真的男人会发光，至少在音乐这件事上，他对自己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今天能带她过来，是最正确的选择。

　　结束录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快六点了。
　　江怀予估算的时间还挺准的，扣除掉中途休息和用餐的时间，他们花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乐器部分的录制。

　　许书妍后来并没有一直待在录音棚里。
　　江怀予总是要分神顾着她的情绪，怕她一个人觉得孤单，觉得无聊。

　　其实她一点都不觉得，只是待在那儿恐怕会打扰到他们，干脆自己出去走走。
　　附近的商圈步行距离不过十分钟，许书妍自觉担起了乐队后勤的角色，拎了两大袋吃的喝的回来。

　　最开心的就属果果了。
　　她的鼓点录制结束早，之后就没她什么大事了。
　　有吃有喝，还有喜欢的女神姐姐陪聊天，她从来没觉得哪一次的新歌录制像今天这样开心。
　　甚至下午的时候，两人还手拉手，到遗址公园逛了一圈。

　　果果的性子本来就大大咧咧，这是许书妍第一次和她单独相处，并没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果果还给她说了许多乐队的趣事，以至于收工后，许书妍见着其他人，那点还不太熟悉的陌生和局促感，早就没了。

　　江怀予看着许书妍牵着果果的手，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一个下午的功夫，手边就没了他的位置呢？

　　几人约在附近商场的饭店一起吃饭。
　　走到店门口时，许书妍手机响起。
　　她拿出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偷偷朝江怀予看了一眼。

　　她停下脚步，抱歉地对大家说：“你们先进去吧，我接个电话。”
　　说罢，便找了个安静些的消防通道准备接起。

　　电话是何云森打来的。
　　许书妍回想着她跟何云森的上一次见面，不过是三天前。
　　她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何云森不请自来到她公司楼下堵她。

　　再后来呢？
　　她去了酒吧，见到了江怀予。
　　酒吧门口，江怀予强吻了她，他说他喜欢她。

　　那时候她诧异中带着怒气，嘴里说着决绝的话离开。
　　江怀予却像是赶也赶不走的小狗，冒着倾盆大雨可怜巴巴地蹲在她家楼下，只求她一个原谅。

　　后来，两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关系。
　　他们缠绵过，也争吵过。

　　再后来，她自己想了很多，也听了很多。
　　误会解开了大半，她决定放下顾虑，和他试一试。

　　不过三天的时间，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所以上一次和何云森的见面，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书妍记得那天和何云森说的已经够明白了，不知道此时他打来电话是有什么事情。
　　她有些害怕江怀予看到听到这通电话，她直觉江怀予会生气。

　　其实她和何云森什么关系都没有，她觉得没必要因为这样一个人，耗费感情和精力去解释。
　　不如就当这通电话从来就没打进来过。
　　她能处理好的。

　　电话接起时，那头传来何云森的声音。
　　原来他是来约许书妍周一吃饭的。
　　他说那天回去后他想了很多，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她，还是放不下，希望能再给个机会，和他一起吃个饭。

　　何云森：“书妍，我之前确实做得不对，不请自来打乱了你的计划，所以今天提前和你约。”
　　“周一有空的话，我去你公司楼下接你？”

　　许书妍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好意思，周一我没空。”
　　“是真的没空。我和朋友还有同事约了一起聚餐。”
　　何云森不死心，问道：“那周二呢？”

　　许书妍想了想，“我离职了，明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之后我不会再去公司了。何云森，我告诉你离职的事情，是基于我们老乡的情分，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也不要到公司楼下，或者我家楼下堵我。”

　　但何云森似乎抓错了重点，。
　　他这次说的话，和上一回说教许书妍别离职时说的话，千差万别。
　　“你离职了？也挺好的，职场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多，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中工作。”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我这个人其实也蛮传统的。”
　　“书妍，我真的非常诚心……”

　　许书妍又叹了一口气，她盯着脚尖在原地踱步，再抬头时，却看到江怀予就站在消防通道的不远处，看着自己。
　　她心脏“砰砰”跳着，耳朵里早就听不进去何云森说的话。

　　江怀予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两人目光接触时，他便大步朝许书妍走去。
　　许书妍脑子飞速运转着，在江怀予走到面前的瞬间，将免提打开。

　　何云森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回荡在消防通道里。
　　“如果你担心未来开销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个底。”
　　“我年薪有三十万，足够我们两个人的开销了。你离职了不想再找也没关系，我能养你啊。”
　　“而且我现在还年轻，也是技术骨干，以后还有加薪的机会。”

　　他说话很快，几乎没有间断。
　　以许书妍的性子，若非气急也不会随便挂电话，但想和他礼貌说个再见根本就插不上话。

　　她指了指手机，求助般看向江怀予，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江怀予一把拿过手机，放在嘴边，“三十万就想养她，偷电瓶车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