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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半生错恨 执念如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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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承影身形一闪,便冲出地窖。运起灵力,成功连接上一直按耐不住的流霜剑,他顺着这股气息去寻找。
彼时的沈凉已经和顾青黛斗战十回合了,沈凉本身就是修习无情道的,剑术自是凌厉,招招逼近恶灵怨气核心,却总是在关键时候被顾青黛故意引到白采月的方向,她只能迫不得已的收回剑,站在白采月身边护着她。
一来二去,沈凉身上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伤,鲜血浸透衣服,仍不愿后退一步。
“同门?全都是虚情假意!”恶灵在看到沈凉将白采月牢牢的护在身后,彻底被激怒了,无数利爪铺天盖地的朝沈凉攻去,“都是假的,爱是假的,情也是假的,这世上的温情全是假的。”
如果爱是真的,那父母为什么会因为生了小弟弟就不要她了。
如果情是真的,那她跟在白采月身边那么多年,已经建立起深厚的主仆情谊,又为什么到最后果断的将她赶走。
如果这些情感都是真的,那为什么他会欺骗她,到最后将她赶尽杀绝。
所以,这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甚至连信守承诺的人都没有,她怎么能相信呢。
沈凉咬牙挥剑斩开她面前的怨气,唇角溢出血,依旧冷声道:“我只知,同门相守,道义深重,绝不是你口中的虚情假意。”
那些怨气如同蒙蔽双眼的雾,不管沈凉再怎么拿灵莲来吸取,怨气始终不退,反而即将将她和白采月包围其中。
沈凉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她催动灵力,一瞬间浴火从她体内迸发出来,层层燃烧着无法驱散的怨气。
可那怨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加强盛,就在要彻底的将其吞没之际,一道极寒灵力逼来,卷过沈凉的烈火,硬生生将这满天怨气劈成两半。
顾青黛赶忙后退,拍打着正在燃烧的半个手臂,恶狠狠地看着落地的蒋承影睁开那双带有灵气的眼睛,为他们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怨气挡在外面。
蒋承影看沈凉无比狼狈的样子,“啧啧啧”了几声,冷笑道:“你不是无情道快要修得圆满了吗,怎么还能被恶灵按在地上打,也太没用了吧。”
“……”沈凉坐在地上调息灵力,一听他说这话,淡然道,“你也没好到哪去,我们算是扯平了。你快去看看白师妹吧。”
蒋承影快步走到白采月身边,感受到她那微弱的气息,眉头紧皱,给她传递灵力,随后听到恶灵咬牙切齿的声音:“是你!没想到你竟然能看到了。既然你亲自送上门了,那我可不会放过你了。”
另一边的余宗师正在全力寻找张二牛的踪影,避开袭来的怨气,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
有人躺在这里,脸上盖着手帕。
余宗师以为此人躲在这里睡觉,才没有将他算进去,而且这里还没有怨气,确实是躲藏的好地方。
他俯身拍了对方几下,都没有将他叫起来。
余宗师隐隐约约觉察出不对劲来,半跪在地,伸出手,颤抖的揭开那人脸上盖着的手帕。
躺在地上的人是他苦苦寻找的张二牛,但是已经没有气息了。
他的双眼被摘走了,只有空洞洞的眼窝,脖颈处的鲜血已经流尽了,浸透了他的衣襟。
气氛剑拔弩张,杀意席卷四方。
蒋承影盯着顾青黛看了好半晌,声音冷得刺骨,“你滥杀无辜,残害生灵,被怨气影响的你早已失了本心,还谈什么虚情假意。”
“本心?”恶灵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肆的大笑,周围的怨气蠢蠢欲动,一遍又一遍的攻击屏障,“我的本心,早就被那些所谓的温情、承诺给践踏了,是他们,他们先抛弃了我,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就这样抛弃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讨个公道。”
顾青黛仰天长叹:“都是假的啊,都在骗我。”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信守承诺之人。
“沙沙。”
顾青黛听到动静,低头一瞧,蒋承影手持流霜剑,顺利穿过浓重的怨气,她面上不满,手指一勾,怨气化作利爪极力的攻向蒋承影。
可很快,被沈凉挡了下来。
“多谢。”蒋承影脚步不停,双眼蓝光欲现,念动剑诀:“流霜!”
流霜得到指令,直直的刺了过去。
顾青黛无所谓的躲开,刚要施展怨气,迎面却撞上了蒋承影的目光,眼底流波转动,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顾青黛眼神呆滞,脑海里却多了好些东西,冲洗着,刺激着,在她的大脑中炸开。
那些她从来没有刻意想起的往事,此刻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彻底将她眼前的画面所覆盖。
顾青黛还记得自己刚被养父母领回家时,那点温存的暖意。
那时她不过四五岁,瘦的像蔫巴的小草,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的跟在养母身后。
养母温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换了身新衣裳。
养父话很少,经常板着张脸,但会在吃饭的时候夹起一块肉放到她的碗里,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不用太拘束。”
她是被遗弃的孩子,从未尝过“家”的滋味,于是,她便将这微薄的爱意记在心里,当作毕生的依靠。
她时常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养父母会再次将她抛弃,她就试着为这个家分担一下。
上山砍柴,烧火做饭,洗衣物,把这家里里外外打理的妥妥当当,养父母看到后,总会忍不住的夸赞她,然后在饭桌上多给她夹上几块肉。
这样的日子勉强维持着,过了两年,她终于可以敢在养父母面前撒娇了,直到养母意外怀孕,一切都发生改变。
起初,养父母对她的态度稍比从前冷淡了些许,不再有温暖的言语。到了之后就开始处处挑剔,会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就冷言冷语;会因为扫地扫的不够干净就遭到养父的冷脸;会因为她砍柴影响到养母的睡眠,养母提着她的衣领,将她赶到猪圈去。
渐渐的,家里的活越来越多,全部压在她的身上,有时候她忙完回来根本吃不到好东西,桌上只有一碗粥,没有咸菜。
她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却还在自我安慰。
期待着娘亲生了孩子后,还能再回到从前。
可这终究还是妄想。
待到弟弟呱呱坠地,养父母所有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了,无暇顾及她,连那点仅剩的情面都消磨殆尽。
弟弟哭了,是她没照顾到位,是她的错;家里钱没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弟弟不小心摔倒受伤了,哪怕当时在他身边的是养母,怪的也依然是她。
养母对她颇为不满,狠毒的说道:“要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当初就不会捡你回来的。”
养父漠不关己,但总是默许养母对她的打骂,在她因为受不了养父母的苛待躲进猪圈时,养父看见了,也会冷冷地抛下一句:“受不了就滚出去,我们顾家从来不养闲人。”
那些对她温暖的善意随着弟弟的出生再也没有了,她再也没有新衣服穿了,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连热腾腾的饭都吃不上了。
有时候饿极了还会跟猪抢饭吃。
直到养父母再也容不下她,将她赶去清心阁,美名其曰是为了“讨个好生活”,实则是抛弃。
养父母抛弃了她,舍弃了她。
被丢弃在山门外的顾青黛,以为自己终于能脱离苦海,却不知,无灵根、无天赋、无靠山的她,进了宗门只有被欺负的份。
彼时的清心阁还未大乱,阁主并不是南宫默,是她的兄长南宫寒。
在南宫寒的统领下,收弟子向来只看天赋,不在乎后期的努力,所以进入宗门的顾青黛连外门弟子都摸不到,只能被留作杂役,做着最卑贱的活计——洒扫庭院、浆洗衣物,伺候着有天赋的弟子。
她依旧活得小心翼翼,比在养父母家里还要拘谨。住在最脏乱不堪的杂役院,天不亮就要起来,做着最脏最累的活。
明明她已经够小心了,却还是被人欺负。
那些具有天赋的弟子们向来看不起她,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心情不好时,拿她撒气。
做事做的不如意了,拿荆条抽她;打翻的饭菜必须要她跪地捡起吃下;有时候还会故意克扣她的月银,让她饥肠辘辘,吃不饱饭。
她缩在房间里,不愿意出去,身上被藤条鞭打的火辣辣的疼,桌上那馊了的饭食更是让她委屈极了。
她不敢反抗,也无地诉苦,连上报给阁主的勇气都没有。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直都是如此。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要这样艰难的过下去了,直到遇见了白采月。
彼时的白采月还不是明月水居的三少主,也不叫这个名字,她是清心阁阁主的独女,掌上明珠,受到门派弟子的爱护,还有人人尊敬的师尊教导她。
而顾青黛在宗门里受欺负了整整四年。
两岁的白采月窥探到她生活的不如意,为她打抱不平,执意将她留在身边做贴身侍女,不仅如此,她还将此事上报给了南宫寒。
当然,南宫寒并没有实质性的解决,只是嘴上指责了那些弟子几句,私下里对她说道:“他们爱怎么样是他们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让我女儿插进来解决你这些破事。”
白采月从来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轻视她,有点心的时候会分给她一块,去学宫的时候也拉着她一起,让她也学到些知识。
她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也不会再收到别人欺辱,她能和翠竹一块照顾她。
白采月待她们亲如姐妹,经常拉着她们一块胡闹。
白采月有位师尊,人称敬灵仙尊,每次因为白采月“胡作非为”就感到头疼,话到嘴边又开不了口,认为她年纪小,做这种事很是正常,又不想真的骂她,无奈极了。
顾青黛满心满眼都是感激,将白采月当作自己唯一的依靠,一如既往的照顾少主的衣食起居,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她以为这份温暖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的待在白采月的身边。
可这份美好,还是碎了。
在白采月身边的第三年,宗门大乱,南宫仙君为了解决霍乱的蛊虫以身赴死,同时,南宫寒被暗地里修行的魔道术法给蛊惑,大开杀戒,将那些拥有天赋的弟子全都给杀了。
连翠竹和敬灵仙尊都没有放过。
得知此事的南宫默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经过了一场恶战,南宫寒还是在最后听见白采月的声音才勉强有了意识。
之后的之后,南宫寒自愿退位,废掉自己的一身修为,南宫默坐上了阁主之位。
再然后,她就被赶了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有人抓住前阁主的错处来报复少主,阁主只能这么做了。”刘烁这样跟她解释。
顾青黛泪流满面,不愿离开:“真的不能让我跟少主告别吗?”
刘烁摇头:“不可以。少主已经被洗了记忆,不记得你,也不记得翠竹,她此后只能是明月水居的三少主,默阁主的亲生女儿。”
冰冷的话语入耳:“少主用不到你了。”
那时的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被抛弃的永远都是她。
她把白采月当作救赎,到头来却被舍弃,连一句告别都不曾拥有。
为了少主安稳,她被抛弃,那些过往的记忆没有人记得了,只有她记得,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因为不满,将这些真相牢牢的封存,一直以来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以为白采月背信弃义,真相却是这样。
顾青黛捂着快要爆炸的脑袋,控制不住的怒吼,怨气疯了般的逃窜,却毫无杀意,只有无尽的绝望。
原来不止有苦,还要爱,还有那些温暖的善意。
眼眶里流出的血泪划过她的脸颊。
蒋承影见状,收回灵力,皱着眉,回头望去一直昏睡的白采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吭声,无奈的叹气。
眼见这些怨气已经稳定了许多,沈凉刚准备过来,怨气偏又失控了,将地面撕扯出无数裂痕。
蒋承影急道:“顾青黛!你冷静点!”
闻言,顾青黛嘴唇颤抖,苦笑:“已经好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她感慨万千,可她的脑海里一直有声音扰乱她的思绪:“顾青黛,我都说了,这世上的人不可信,虚情假意就是虚情假意,你可不要为背叛你的人找借口。”
顾青黛头要疼死了:“什么?”
很快,她就发现,那些被唤醒的记忆不止有温情,还有那些死死纠缠的痛苦,正在逐渐消失。
消失之后呢,彻底想不起来了,到时候被人利用,接着伤害无辜之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急切的阻止:“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