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缨》养只墨碟

40、未散的怨气 云游的约定

　　现如今的半月塘，早已被恐惧所笼罩。
　　昔日夏日里热闹的池塘边，早已空无一人，哪怕是白日，他们也不敢出门。
　　那湾曾经人人赞不绝口的美丽池塘，已经污秽不堪，水面平静的一点波浪也无，却像深渊巨口，吞噬着人命的魔兽。
　　刚成亲的新郎躲进家中，躲在被窝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这一切。
　　村长的孙子张二牛本来要成亲的，临了发生这种事，忽然感到庆幸。
　　村长愁眉苦脸的守在村口，盼望着能有高人来化解危机，可之前倾掌门派人来过，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这让他更加的惶恐不安了。
　　余晚守在他身侧，安抚道：“爷爷，没事的，我爹已经回去叫援兵了，半月塘很快就会没事的。”
　　村长唉声叹气：“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余晚扶着他，道：“爷爷，先回去吧，别在这等了，您身体都快出现问题了。”
　　村长听着她的话，也是有些乏了，刚准备要和她一块回去，突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连余宗师的声音都愈加清晰：“阿晚！”
　　余晚眼前一亮，看着跟在爹爹后面的四个人，喜道：“爷爷，我没说错，我爹爹真的把援兵给带来了。”
　　村长激动的走路都不稳了，还是余晚搀扶着他的手臂，才没能让他跌倒在地。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不多时，余宗师一行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赶忙上前搀扶老村长，道：“村长，让您久等了，此番我特意请了副宗主和她的弟子们来彻查此事，定然会还村庄一个安宁。”
　　齐书威一听，瞅了蒋承影一眼，“呵呵”了两声。
　　蒋承影抱胸，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沈凉将他们的行为尽收眼底，无语的摇头。
　　村长眼含泪水，“好。”
　　余晚扶着定下心的村长，看了看稍作威严的齐书威和淡雅如兰的沈凉，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知道，这个让人人惧怕的怪异池塘，要被解决了。
　　她又看了看蒋承影，那少年的容貌依旧俊朗，也依旧让人讨厌，她脑中闪过他将落晖拖下水的场景，眉头紧皱。
　　在蒋承影觉察出不对劲，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余晚趁机佯装呕吐状。
　　蒋承影：“？”
　　他怀疑是自己的问题，还闻了闻自己身上有没有臭味。
　　随后，余晚的目光落在了身体羸弱的白采月，她脚步轻盈，脸色苍白，脸上的颧骨突出，活脱脱的一个病秧子。
　　她心里直犯嘀咕：宗门为什么会派一个病秧子来。
　　蒋承影看着村落里紧闭的门窗、死寂的氛围，眉头皱得更深，他能感觉到，这周围围绕着一股极强的怨气，比以往所遇到都要更加强烈。
　　一行人稍作修整片刻，便在村长的带领下，朝着村子中心的半月塘走去。
　　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还能传来孩童的抽泣声，添了几分压抑感。
　　白采月深受其中，感到些许恐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默默的往沈凉身边靠近，抿着唇，放缓呼吸，只怕稍微一用力，阴冷的空气就会吸进肺腑当中，使她不停的咳嗽。
　　她从乾坤袖里摸出药瓶，将一颗丹药喂进嘴里，气色才好了很多。
　　越靠近半月塘，空气就越是阴冷，明明是艳阳天，却让人浑身发冷，连风都带有刺骨的寒冷，刮在脸上如冰刃一般。
　　蒋承影率先停下脚步，指尖凝聚灵力，眼眸浮起蓝光，“别再向前走了，这怨气比以往更加浓重，很容易被拖下去。”
　　话落，他打开结界，将在场的所有人保护起来。
　　齐书威看着他的举动，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以灵力化为青绿色仙剑，剑尖指向半月塘，原本淡薄的灵气忽然强烈的撞击，眼神一变，赞同蒋承影的话，“他说的不错，这怨气确实重，而且带有执念。不像无辜惨死的，倒像是有着滔天的恨意，让它迟迟不能转生，所以才会在池塘底捣鬼。”
　　蒋承影回过头看向白采月，说道：“你用阵法将它给引出来。”
　　“……”白采月呆呆的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我？我吗？”
　　蒋承影看她就跟看傻子一样，没好气道：“废话，在场的除了你会阵法还有谁会，鬼吗？”
　　“……”
　　白采月：“好吧。”
　　她心里有些发怵，却也不敢再磨磨蹭蹭的了，若是有片刻迟疑，先别说这半月塘的百姓了，她连蒋承影日后时不时的数落她都躲不过。
　　白采月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结界依然老老实实护着她，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随即，她指尖掐诀，一丝微小的灵力落在了池塘的四周，很快便将池塘围在正中央。
　　白采月念道：“灵丝入体，凝聚成形，引魂聚灵阵。”
　　她自掌心浮现出绿色的灵力，缓慢的注入到法阵当中，“起！”
　　霎时间平静的塘面泛起阵阵涟漪，污秽不堪的黑水随着底下蠢蠢欲动的恶灵翻涌起来，气泡咕噜咕噜的往上冒，带着一丝阵阵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疯狂的冲撞。
　　齐书威握着剑柄，灵力灌满剑身，剑气青光更盛，隐隐约约有剑鸣声响在耳边。她冷笑：“看来它上来是有些困难啊，沈凉，你去帮它一把。”
　　沈凉神色一凛：“是！”
　　她点了点眉心，一丝灵力在她手掌心绽放，一株以灵力成形的灵莲出现在她眼前，素手一挥，灵莲抛向半空中，落在了半月塘上空。
　　灵力运转，池塘底下的怨气被灵莲给吸进花心里。
　　忽然，自阵法中心的水面猛地炸开，漆黑的怨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狰狞的鬼影，释放出滔天的恨意，灵莲一时无法承受这么多的怨气，在半空中就被炸的粉碎。
　　恶灵发出凄厉般的嘶吼声，漆黑的眼睛盯着维持阵法运转的白采月，手心翻转过来，源源不断的黑气冲击着阵心，灵流从中心被斩断，阵心几乎破碎。
　　“白采月，千万要稳住！”蒋承影落到她身前，左眼凝聚着天蓝色的灵力，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怨气，“绝对不能让它挣脱出去。”
　　白采月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后退，却丝毫不敢分心，咬紧牙关，加大灵力输出，将断掉的灵流重新连接上，稳固了阵心，把那道黑影牢牢困住。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怨气太强，我撑不了太久，你们快动手。”
　　齐书威见状，不再旁观，举起手中的佩剑，念动剑诀，青剑化为一道流光，直刺那道影子。
　　那仙剑刺入怨气当中，便再也不见身影。
　　齐书威吩咐道：“蒋承影，你用轮回之眼蛊惑住它；沈凉，你牵制住他，不能让它有所动作；白采月，你趁机转换阵法，到时候我一击毙命。”
　　蒋承影感到震惊：“这位大人，你没搞错吗，我的轮回之眼什么时候有这作用了？”
　　齐书威道：“我说有就有，废话怎么那么多，还不赶快执行任务。”
　　蒋承影：“……”
　　沈凉一跃而起，穿梭在怨气当中，道：“蒋承影！”
　　蒋承影催动轮回之眼，泛起的蓝光让恶灵呆住了，周围的怨气微弱了许多。
　　沈凉的指尖灵力凝聚出一道道锁链，锁链的尽头盛开着灵莲，缠住它的身体，吸收着它身上的怨气。
　　白采月见此情形，急忙改变阵法：“灵神化形，千种破裂，千钟阵。”
　　如烈焰般的灵力冲击着恶灵的躯壳，使它痛不欲生，发出嘶吼声，连那些微弱的怨气都开始涌动起来，撞击着阵法。
　　沈凉使出浑身解数拉紧锁链，将它强行拉了回来。
　　身处在怨气内的青剑转了一圈后，终于重新回到齐书威手上，他再次灌满灵力，青剑凌空一转，朝着恶灵的执念最深处刺去。
　　沈凉在这时候收回锁链。
　　白采月松了口气，收回阵法。
　　受了齐书威那一剑，那恶灵本应就此消散，可它却在此刻开始凝聚怨气，裹着残魂仓皇逃走，它可不敢再与他们硬碰硬了，隐藏于半月塘深处。
　　塘面渐渐恢复平静，方才翻涌的黑水沉落，连那些阴冷的气息也消散了。
　　蒋承影看着那归于平静的半月塘，极为不爽：“我还没动手呢，这么快就被打败了。”
　　白采月拽了拽他的衣袖，道：“哥。”
　　“干什么？”
　　蒋承影转过头，发现那些躲起来的百姓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朝着他们的方向鞠躬行礼，满是感激。
　　“多谢诸位仙长拯救我们村落。”
　　蒋承影心里五味杂陈。
　　村长被余晚搀扶着走上前，连连作揖，脸上不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了感谢诸位仙长，留下参加我孙儿和阿晚的婚礼再走也不迟。”
　　余晚听见“婚礼”二字，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齐书威爽快的答应下来。
　　一时间，原本惊魂未定的村落开始有了烟火气。村民们忙碌起来，筹备婚事。
　　张二牛温和的对余晚说道：“成婚后，我定会好好对你的。”
　　余晚心不在焉：“嗯。”

　　“爹，我不想成婚。”
　　余晚找到忙碌的余宗师，说道。
　　余宗师正在指挥着下人张贴喜帖，听见她说的话，忍不住皱眉：“乖，别胡闹，怨灵都被打散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余晚气得跺脚：“不是这个原因，我就是单纯的不想成婚，不想跟二牛哥在一起。这场婚事是您和村长爷爷单独决定的，又没问过我的意见。”
　　她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心里还有些不安。她总觉得那恶灵不会就此消灭，肯定躲在某个角落，偷看他们的一举一动。
　　更何况，她一点也不喜欢张二牛，并且十分讨厌他。
　　余宗师无奈了，让手下继续贴着，拉过她，说道：“你都十六岁了，不想成亲怎么行，总不能一直呆在为父身边吧。”
　　“不可以吗？”少女稚气未脱，一点都不像马上要成婚的样子，反倒是委屈极了。
　　余宗师看着她那张与她娘长得一模一样的眉眼，心头一软，嘴硬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叹气：“为父毕竟护不了你一辈子，有个爱你的夫君护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余晚自小丧母，余宗师又未曾续弦，一手将她拉扯大的同时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没有母亲就遭人欺负，在齐家做事时，常常将她带在身边。
　　日子虽然艰难，但也能过得下去。
　　后来，他得到机会，成为了齐家的宗师，待在宗主身边。
　　余晚知道父亲养大她有多艰辛，也不想他身上有担子，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就说道：“爹爹，我不想成婚，想跟你一块去云游，自由自在的生活，这就是我的愿望。”
　　余宗师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跟你一块去云游？那我这宗师的位置呢，不要了吗？怎么可能呢？”
　　少女眼里满是认真，毫无半点玩笑之意，“不要就不要了。爹爹为了这个位置，为了齐家，为了养大我，实在是操碎了心，我不想爹爹因为宗师的职位，连片刻清闲都没有。”
　　她没忍住摸了摸余宗师鬓角的白发，眼角泛红，道：“娘亲走得早，您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将襁褓里的我养到了十六岁，这其中的苦我都知道。我已经长大了，不想成婚生子将自己困于四方天地，我就想陪着爹爹一起去看那大好河山，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余宗师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心思，当了这么久的宗师，已经习惯负重前行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会将他的辛苦看得这般明白，还把想要陪他一块云游当作了唯一愿望。
　　他忽然觉得常常依赖于他的余晚长大了。
　　可是婚礼不能退，宗师之位也不能弃，余宗师将她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对余晚说的那些事也有了几分向往，“等爹爹忙完了所有，宗主不再需要我的时候，爹爹就卸下这个担子，陪着我们阿晚一块去云游，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余晚眼眶通红，哽着声：“好。”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沈凉眼中泛起波澜，道：“很少有人舍弃爱情选择亲情的。”
　　蒋承影的记忆里没有父母的模样，当然无法知道父母将他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对于沈凉突如其来的感伤，感到莫名其妙，讽刺道：“沈师姐不是修无情道吗，也懂情？”
　　“我不懂”，沈凉大方承认，又反问，“你就很懂？”
　　蒋承影不吭声了。
　　沈凉道：“你又没有道侣。”
　　蒋承影道：“我可不稀罕，你也没有道侣，谁也别说谁了。”
　　沈凉耸肩：“我马上就有了。”
　　蒋承影：“？”
　　他只觉得沈凉在说梦话，根本没有在意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