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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界碑 梧桐树的年 ...

  •   梧桐树的年轮又悄悄刻下几圈,蝉鸣声从聒噪变得稀疏,最终被秋风的飒飒声取代。老城区斑驳的墙皮又剥落了一些,区实验小学那栋红砖教学楼也似乎更显陈旧。陈嘉树和陈嘉禾升入了五年级,个子拔高了不少,眉眼间的轮廓也愈发清晰,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似乎也跟着他们的成长,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
      区实验小学的操场边,有几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枝干遒劲,夏天时投下浓密的绿荫,是孩子们课间嬉闹的天堂。铃声一响,憋了四十分钟的孩子们像开闸的洪水,呼啦啦涌向操场。男生们追逐踢球,女生们跳皮筋、丢沙包,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树冠。
      陈嘉树正和几个死党在槐树荫下玩弹珠,猴子(那个外号早已固定下来)也在其中。猴子依旧瘦高,动作灵活得像只真的猴子,眼珠子转得飞快,是点子最多也最皮的一个。他正用一枚花纹特殊的「猫眼」弹珠,瞄准陈嘉树那颗最珍视的「大蓝宝」。
      「嘉树,看招!」猴子怪叫一声,手指用力一弹!
      「啪!」清脆的撞击声。陈嘉树的「大蓝宝」被精准地弹出了画在地上的圆圈。
      「嗷!猴子你耍赖!」陈嘉树哀嚎一声,扑过去抢救他的宝贝珠子。旁边几个男孩哄笑起来。
      就在这时,陈嘉禾和几个要好的女生从教学楼那边走了过来,她们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汽水,说说笑笑,准备找个阴凉地儿休息。陈嘉禾今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轻盈地跳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显得格外清爽。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不是普通的塑料杯,而是一个小巧玲珑、通体橙黄、造型圆润可爱的胡萝卜形状的水杯!那是哥哥和爸爸一起去百货商店时,主动要求爸爸买来送给自己的限量版宝贝,当时买了两个,哥哥的是一个小狮子的蓝色塑料水杯,这也是哥哥第一次主动送东西给自己!
      「哟!那不是陈嘉禾嘛!」猴子眼尖,立刻看到了她,也一眼就瞄到了那个显眼的胡萝卜杯子。他用手肘捅了捅陈嘉树,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男生都听到,「喂,嘉树,你妹那个杯子挺别致啊?胡萝卜?她属兔的吧?哈哈!」
      陈嘉树刚捡起他的「大蓝宝」,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没接话。猴子却来了劲,嬉皮笑脸地冲着走过来的陈嘉禾喊了一嗓子:「嘿!陈嘉禾!你那胡萝卜杯借我瞅瞅呗?装的是胡萝卜汁吗?」
      陈嘉禾身边的女生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陈嘉禾脚步一顿,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她没理猴子,径直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小心地把胡萝卜杯放在身侧。
      猴子见陈嘉禾不理他,觉得有点没面子,尤其在几个哥们面前。他眼珠一转,坏笑着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朝陈嘉禾那边走去。「别那么小气嘛!看看怎么了?又不会给你看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咧咧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拿那个放在石凳上的胡萝卜杯。
      陈嘉禾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在猴子的手即将触碰到杯子的瞬间,一把捂住了杯口!她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此刻像燃着小火苗,直直地瞪着猴子,声音清脆而带着明显的愠怒:「不行!这是我的!你拿开!」
      「哎呦,这么宝贝啊?喝一口怎么了?」猴子嬉皮笑脸,手没停,反而更快地探向杯身,手指眼看就要碰到那光滑的橙黄色表面。周围几个男生都笑嘻嘻地看着,等着看热闹。
      就在猴子指尖离杯身仅剩一寸之遥的刹那——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带着风,猛地从猴子侧后方插了进来!
      陈嘉树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是看到猴子那嬉笑着伸向胡萝卜杯的手,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瞬间绷紧到极限。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顺手抄起了旁边石凳上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现代汉语词典》——那是他刚才坐下时垫在屁股下的——照准猴子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外侧,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力道,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沉闷的拍击声,在喧闹的操场上都显得异常突兀!
      「嗷——!!!」猴子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触电般地缩回手,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他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陈嘉树,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惊愕,「陈嘉树!你有病啊!下手这么黑!」手腕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子。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附近玩闹的、路过的学生,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陈嘉树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里还攥着那本沉甸甸的词典。他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气是怎么回事?看着猴子手腕上的红印,他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他面无表情,把那本沾了点灰的词典「咚」地一声扔回石凳上,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然后才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猴子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了句:「手滑了。」他的目光扫过猴子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飞快地扫过旁边石凳上、抱着胡萝卜杯、一脸愕然、小嘴微张的陈嘉禾,最终落在了地上那几颗散落的弹珠上。
      猴子捂着火辣辣的手腕,看看陈嘉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周围投来的目光,尤其是陈嘉禾身边那几个女生略带指责的眼神,他大概觉得跟陈嘉树这种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却下手贼狠的「优等生」犯不上正面冲突,或者手腕是真疼得厉害,最终只是悻悻地、色厉内荏地骂骂咧咧了两句:「靠!算你狠!你给我等着!」然后在一群看热闹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拉着几个同伴走了。
      一场小风波平息。上课铃适时地响起,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陈嘉禾依旧抱着她的胡萝卜杯,愣愣地看着陈嘉树。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太快了。哥哥突然冲过来,用词典砸猴子……是为了保护她的杯子?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混杂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小小的悸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铃——!!!」
      刺耳的上课铃声彻底盖过了所有声音。陈嘉树像是被铃声惊醒,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弹珠,转身快步往教学楼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嘉禾看着哥哥消失在楼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被自己护得好好的胡萝卜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光滑的弧度。杯身还残留着她掌心微微的汗意。刚才哥哥冲过来时带起的那阵风,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这小小的冲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班级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后便沉入水底,但也在陈嘉禾和猴子之间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猴子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凑到陈嘉禾面前讲笑话或者试图「借」东西了。偶尔课间,他还会和几个男生在陈嘉禾座位附近嬉闹,但当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放在桌角的胡萝卜杯时,他会下意识地撇撇嘴,移开视线,带着点后怕和明显的不爽。有一次,他嬉皮笑脸地又想凑近说什么,陈嘉禾立刻皱起眉,身体微微后倾,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陈嘉树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书或写作业,只是课间休息时,那个印着傻乎乎小狮子的蓝色塑料水杯,不知何时开始,会被他放在桌角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紧挨着陈嘉禾的胡萝卜杯。两个杯子,一个朴素实用,一个精致可爱,造型材质天差地别,却静静地靠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某天下午的自习课,猴子大概是渴了,又嬉皮笑脸地凑到陈嘉禾桌边:「陈嘉禾,渴死了,借点水喝呗?就一口!」他的目光瞟向那个诱人的胡萝卜杯。
      陈嘉禾抬起头,这次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旁边陈嘉树桌上的蓝色小狮子杯,又指了指自己的胡萝卜杯,语气平静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哥的水都要喝,你自己去打呗?」她的眼神坦坦荡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那两个紧挨着的杯子上扫了个来回,又看看陈嘉禾毫无波澜的脸,最后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在认真看书、实则耳朵微动的陈嘉树,自讨没趣地「切」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陈嘉树假装沉浸在书本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那两个并肩而立的杯子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桌角这片小小的「领地」,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悄然伫立。
      升入初中,顺理成章,他们又进入了同一所学校——市第七中学。这次运气似乎站在了「距离产生美」这边,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陈嘉树在三班,陈嘉禾在五班。
      初中的教学楼是新建的,窗明几净,走廊宽敞,带着一股崭新的、混合着油漆和水泥的味道。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学科压力像潮水般涌来。青春期的荷尔蒙,如同春日里疯长的野草,开始在少男少女们的心间无声地蔓延、发酵。
      陈嘉禾的五班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陈嘉树的三班在二楼中间。虽然同在一栋楼,但除了课间操、升旗仪式或者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交集明显少了许多。
      一天放学,陈嘉树被班主任留下来帮忙整理刚收上来的练习册,耽搁了十几分钟。等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教学楼里已经空旷了许多。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他抬头望去。
      只见三楼楼梯口,陈嘉禾正和几个同班的女生一起下楼。她旁边走着一个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带笑的男生,是五班的班长林远,也是年级里小有名气的「学霸+校草」。林远似乎正说着什么有趣的事,引得几个女生咯咯直笑。陈嘉禾也笑着,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右边脸颊上那个极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橙黄色的胡萝卜杯,阳光落在杯身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林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陈嘉禾脸上,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正好与站在拐角处的陈嘉树迎面相遇。
      「哥?」陈嘉禾看到陈嘉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起来,带着点意外,「你怎么才走?」
      「嗯,被老师留了下。」陈嘉树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身边的林远和那几个女生。林远也看到了他,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这是你哥啊?」一个女生好奇地问,目光在陈嘉树和陈嘉禾脸上来回扫视,「你们……真的是双胞胎吗?感觉……一点都不像啊!」她的语气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惊讶。
      「是啊是啊,」另一个女生也附和道,「嘉禾眼睛又大又圆,脸型也好看,你哥……嗯……」她似乎在想更委婉的说法,「感觉更……硬朗一点?气质完全不一样嘛!」
      陈嘉禾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点,她没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胡萝卜杯。林远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兄妹。
      陈嘉树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嘉禾。她的眼睛确实又黑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显得无辜又真诚。而自己的眼睛,虽然也是遗传了爸爸的大眼睛,但似乎线条更硬朗些?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柔和流畅,自己的下颌线却好像更分明一点。就连笑容都不一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带着梨涡,而自己……大概只会扯着嘴角傻乐?
      「龙凤胎嘛,」陈嘉禾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像也正常啦!各有各的样儿呗!」她说着,还故作俏皮地耸了耸肩,但目光却飞快地掠过了陈嘉树,没有停留。
      「哦哦,也是哦!」女生们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林远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我们先走啦哥!」陈嘉禾朝陈嘉树挥了挥手,重新融入同学中,说笑着继续下楼了。那个橙黄色的胡萝卜杯在她手中一晃一晃。
      陈嘉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夕阳的余晖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笑声。那句「感觉一点都不像啊」和妹妹那刻意避开的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地扎了他一下,不疼,却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线条略显硬朗的下颌,转身,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进了被夕阳拉长的、空荡荡的走廊里。那道无形的界碑,在初中的新环境里,似乎变得更高、更难以逾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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