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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友妹恭 「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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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陈嘉树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了爸爸的腿,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告状,「妹妹抢我的宇航员!妈妈还帮她!」
陈建军笑着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抱在怀里,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儿子嫩滑的小脸,惹得陈嘉树咯咯直笑,暂时忘了委屈。「哦?我们嘉树受委屈啦?」他抱着儿子走进客厅,目光落在正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把宇航员小人往嘴里塞的陈嘉禾身上。李书宁眼疾手快地夺了下来。
「建军回来了。」李书宁接过丈夫脱下的外套,「快去洗手吃饭。今天厂里忙吗?」
「还行,赶一批活。」陈建军放下儿子,走到小女儿身边蹲下,用粗糙却温柔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禾禾,想爸爸没?」陈嘉禾抬起头,看到爸爸,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伸出小胳膊就要抱抱。
「你看,女儿多亲你。」李书宁笑着嗔怪了一句,转身去厨房端菜。
吃饭时,陈嘉树还在小声嘟囔着宇航员的事。陈建军耐心地听着,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又给女儿的小碗里舀了一勺蒸得嫩嫩的鸡蛋羹。「嘉树是哥哥,玩具要和妹妹分享,对不对?」他循循善诱,「你看妹妹多喜欢你,总跟着你。」
「她才不喜欢我!她是跟屁虫!专门抢我东西!」陈嘉树鼓着腮帮子反驳,用力咬了一口红烧肉。
陈建军被儿子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那爸爸下次休息,带你去百货大楼,再给你买个新玩具,好不好?买个大的汽车!」
「真的?」陈嘉树的眼睛瞬间亮了,暂时把宇航员的「血海深仇」抛到了脑后。
饭桌上气氛温馨。李书宁说着白天的琐事,陈建军讲着厂里的趣闻。陈嘉禾坐在特制的高脚椅里,挥舞着小勺子,努力对付着碗里的蛋羹,吃得满脸都是,还不时发出满足的咿呀声。窗外,邻居王奶奶带着小孙子散步回来的说笑声隐约传来。
然而,陈嘉树心中那份对「领土」和「主权」的危机感并未消失。他敏锐地察觉到,在零食这个领域,他的「敌人」同样虎视眈眈,并且拥有强大的「外援」。
机会很快来了。第二天下午,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李书宁带着陈嘉禾在主卧睡午觉。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陈嘉树像只机警的小豹子,蹑手蹑脚地从儿童房溜出来。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玩具,目标明确地走向厨房里那个对他而言高不可攀的碗柜。柜子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印着超酷炫宇宙飞船图案的六盒装酸奶——这是他昨天跟着妈妈去副食品商店,眼巴巴看着妈妈买回来的,里面有一盒是他最爱的草莓味!为了这盒酸奶,他可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帮妹妹捡了三次掉在地上的布娃娃,忍受了她揪自己头发五次!
他搬来小板凳,颤巍巍地站上去,小手努力地向上够着。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印着飞船的硬纸盒!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他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把整盒酸奶抱在怀里,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飞快地溜回自己的房间,把门虚掩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小小的汽车床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屏住呼吸,用尽吃奶的力气,撕开纸盒外面的塑封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盒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银色的飞船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起配套的塑料小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轻轻地、慢慢地刮开密封的锡纸盖。
「滋啦——」
一声细微的轻响。浓郁的、带着草莓清甜和牛奶醇香的独特气息,瞬间钻入他的鼻腔。那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诱惑!陈嘉树陶醉地吸了一大口气,小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勺探入那洁白细腻、点缀着点点诱人草莓果粒的酸奶中,挖起了属于他的、无比珍贵的第一勺!晶莹的酸奶在勺尖微微颤动,散发着甜蜜的光泽。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
「哥……」
一声又软又长、带着刚睡醒特有的迷糊和浓重鼻音、尾调微微上扬、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索取意味的呼唤,像一道晴天霹雳,精准地劈在陈嘉树刚刚升起的幸福云端!
他猛地僵住,缓缓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转过头。只见原本应该在卧室睡觉的陈嘉禾起床了,那双还带着迷蒙睡意的大眼睛,此刻却像最精准的雷达探测器,牢牢锁定了哥哥手中那盒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粉色酸奶!她的鼻子像探测雷达一样,吸溜吸溜地用力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
「干嘛?」陈嘉树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酸奶盒子紧紧捂在怀里,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眼神警惕得像护食的小兽。
「我也要。」陈嘉禾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胖手,目标极其明确地指向哥哥怀里的粉色盒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她甚至舔了舔粉嫩的小嘴唇。
「不行!」陈嘉树的拒绝斩钉截铁,带着誓死捍卫主权的悲壮,「这是我的!草莓味的!我刚打开!你自己也有!吃你自己的去!」他试图强调私有财产的神圣性和「先到先得」的国际法则。
「哇——!!!」
毫无预兆地,熟悉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再次拉响!那哭声带着被至亲之人残忍剥夺、被整个世界遗弃般的巨大委屈,穿透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瞬间打破了午后家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宁静,如同魔音灌耳。
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李书宁的身影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再次精准地出现在房门口。她显然也是刚被吵醒,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被打扰的愠怒:「陈嘉树!你又把妹妹弄哭了!跟你说了多少遍!有好吃的要分给妹妹!」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儿子怀里护着的酸奶盒上,瞬间明白了「战争」的根源。
「妈!我没惹她!是她要抢我的酸奶!我刚打开!」陈嘉树试图做最后的申辩,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什么抢不抢的!你是哥哥!让妹妹喝一口怎么了?一盒酸奶而已!瞧你那小气样!」李书宁的「长兄即让」理论再次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一切。她大步上前,不容分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直接从儿子死死护着的怀里,一把夺过那盒只被挖走了一小勺、几乎还是满的酸奶,塞到那个哭声戛然而止、瞬间变脸、正张开小手等着接收「战利品」的陈嘉禾手里,「乖哦,禾禾慢点喝,别噎着。」
小丫头接过酸奶,得意洋洋地瞥了哥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本宫的靠山永远在线!战无不胜!」然后心满意足地捧起酸奶盒,幸福地眯起眼,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用小勺挖起一大勺,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吧唧」声,吃得比谁都香甜,比谁都投入。那勺尖刮过盒壁的、原本属于陈嘉树的第一口清甜,仿佛也一并被她吸走了,连带着他所有的期待和快乐。
陈嘉树攥着手里那只孤零零的、只沾了一点点酸奶痕迹的塑料小勺,看着妹妹手中那个瞬间空了大半、还在不断减少的粉色盒子,这是他最喜欢的草莓味,而且只有这一盒。心里头那股巨大的憋屈、愤怒、失落和不公感,像被强行打气的气球一样疯狂膨胀,胀得他心口生疼,直顶脑门,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小肩膀,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李书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落忍,但嘴上依旧强硬:「行了行了,一盒酸奶至于吗?下次妈妈再给你买。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这是规矩!」说完,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客厅里只剩下陈嘉禾满足的吸溜声和陈嘉树沉重的、带着巨大委屈的呼吸声。夕阳的金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小小的、倔强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地盘战争,零食战役,再次以陈嘉树的全线溃败告终。他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蔫头耷脑地坐在地毯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世界一片灰暗。只有那个「敌人」吸溜酸奶的声音,像魔咒一样萦绕在耳边。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陈建军下班回来,敏锐地察觉到儿子情绪低落。他悄悄问李书宁,得知了酸奶事件,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吃饭时多给儿子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
洗漱完毕,儿童房里的灯熄灭了。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两张并排的小床,一张是陈嘉树的蓝色小汽车床,一张是陈嘉禾的粉色小公主床。
陈嘉树背对着妹妹的床铺,裹着小被子,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着。白天的憋屈和愤怒还在胸腔里翻腾,他带着一种近乎「阶级仇恨」的情绪,故意把后背挺得直直的,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黑暗中,他听到妹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她均匀的、小小的呼吸声。她倒是睡得安稳!陈嘉树愤愤地想。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小小的、带着点凉意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她的手指。陈嘉树身体一僵,没动,也没回头。
那只小手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接着,一个冰凉凉的、裹着点湿气(像是沾了口水)、带着点奇怪触感的东西,摸索着塞进了他紧握的拳头里。然后又是一阵细碎的声音,陈嘉禾缩回了自己的床上。
陈嘉树下意识地捏了捏,硬硬的,扁扁的,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甜腻的饼干味道。是他喜欢的某种小熊饼干包装袋里单独的一小块!她竟然没吃完?还沾着口水?
哼!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幼稚!谁稀罕这脏兮兮的二手货!陈嘉树毫不犹豫,手臂猛地往后一挥,带着决绝的力度,把那块可怜的小饼干准确地扔到了她的小床上。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边瞬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黑暗中才传来一阵细碎的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小心翼翼的、又轻又快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只小老鼠在偷吃。陈嘉树竖着耳朵听着,脑海里能清晰地想象出她鼓着腮帮子、缩在被子里、像只小仓鼠一样偷偷啃饼干的样子。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吃货!吃完后,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
陈嘉树胸中的那口闷气似乎更堵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的边缘时,他再次感觉到那熟悉的、带着凉意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迟疑地,又碰了碰他刚才扔饼干的那只手的手背。
这一次,她的触碰很轻,很短暂,只停留了一两秒钟。不像塞饼干,也不像之前的试探,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或者……确认他还在不在?
然后,那只小手就飞快地蜷缩回去,小小的空间里重新归于彻底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奇怪的是,在那一碰之后,陈嘉树胸中那团堵了一下午、几乎要爆炸的憋闷,莫名其妙地,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一种奇异的平静,伴随着深深的疲惫,慢慢笼罩了他。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妹妹小床的方向,在朦胧的月光下,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毛茸茸头顶的小小轮廓,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饭时,陈嘉禾又变回了那个精力充沛、咋咋呼呼的小祖宗。她挥舞着小勺子,吃相依旧是「抢掠式」的,把粥米弄得到处都是。李书宁皱着眉给她擦嘴。
李书宁把两盒插好吸管的牛奶分别放到兄妹俩面前。陈嘉禾的那盒盖子印着朵粉色的花,陈嘉树那盒印着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陈嘉禾看了看自己的花,又看了看哥哥的小狮子,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把自己的牛奶杯推到陈嘉树跟前,伸出小胖手指着他那盒,理直气壮地说:「哥,我要喝那盒!」
陈嘉树刚咬了一口馒头,没好气地瞪她:「干嘛?不都一样是牛奶?瞎折腾什么?」
「你那盒盖子好看!」陈嘉禾的理由简单粗暴,小下巴扬着,「小狮子!我的花不好看!」
陈嘉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印着傻乎乎小狮子的盒盖,又看看她那粉嫩嫩的花,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大早就这么麻烦。「烦死了……」他咕哝了一句,懒得跟这小丫头片子计较,随手就把自己那盒牛奶跟她换了。
陈嘉禾立刻接过去,开心地双手捧着,小嘴凑近吸管,「滋溜滋溜」地小口小口喝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仿佛喝的不是普通的牛奶,而是什么琼浆玉液。阳光照在她满足的小脸上,那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陈嘉树看着妹妹那副傻乐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盒印着粉花的牛奶,心里那点残存的不爽,好像也跟着那傻乎乎的小狮子一起,被换走了。他吸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算了,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他默默地想,低头继续啃他的馒头。窗外的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和身后那条小尾巴的战争,也将在新的领域,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