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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序曲 一九九七年 ...

  •   一九九七年夏末,老城区社区医院的产房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混杂着汗水的咸腥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惨白,像一层薄霜覆盖在产妇李书宁苍白而汗湿的脸上。她精疲力竭地躺在窄小的产床上,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汗水浸透了额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哇——!!!」
      一声嘹亮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啼哭,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产房内压抑的寂静。那哭声带着初临人世的蛮横和不讲理,充满了宣告「我来了」的磅礴气势,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都仿佛被这强力的声波撼动,不安地闪烁了两下,光影在墙壁上诡异地跳跃、摇曳。
      负责接生的王医生,是个经验丰富、手脚麻利的中年女人,有着一张圆润和气的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她利落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浑身通红、沾满滑腻胎脂、正蹬着小腿奋力哭嚎的小肉团子托起,动作娴熟地清理、包裹。她抱着裹得严实的襁褓,快步凑到李书宁眼前,脸上挤出职业性的欣慰笑容,声音洪亮地夸赞:「书宁,快瞧瞧!好俊的小子!听这大嗓门,中气十足,将来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襁褓里的小婴儿,眼睛紧紧闭着,小脸皱成一团,像颗风干的核桃,却丝毫不影响他哭声的穿透力,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宣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不满。李书宁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疲惫又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那皱巴巴的小脸在她眼中却如同珍宝。嘴角刚想扯出一个虚弱的、属于母亲的骄傲弧度——
      「哎呀——!还有一个!快!快!胎心在掉!」产床尾端,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的护士小刘突然惊叫起来,声音因为紧张和难以置信而拔得又尖又细,手指着监护仪的屏幕。
      李书宁脸上那尚未成型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放大,眼前仿佛真的黑了一瞬,视野里只剩下刺眼的白光在晃动。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预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初为人母那点短暂的喜悦。她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护住了自己酸痛欲裂的后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绝望地哀嚎:我的老天爷啊……还有一个?我这把老腰……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产房里瞬间炸开了锅。王医生脸上的笑容立刻被凝重取代,迅速将怀里还在嚎哭的男婴塞给旁边待命的助手,一个箭步重新扑回产床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紧迫:「书宁!别慌!看着我!听我口令!吸气——用力!快!孩子等不及了!再加把劲!为了孩子!」
      助产士的手在李书宁高高隆起的腹部用力推压,王医生声嘶力竭的指挥和小刘急促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李书宁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凭着最后一股母性的本能和意志力,将全身残存的力气汇聚到下腹。
      就在长子陈嘉树用他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向世界宣告独立占领权仅仅三分钟后,伴随着李书宁一声耗尽最后气力、近乎野兽般的嘶喊,以及医护人员紧张到极致的忙碌,又一个湿漉漉、带着温热气息的小生命,顽强地挣脱了母体的束缚,降临到这个灯火摇曳、略显混乱的产房里。
      这一次的哭声,分贝明显低了许多,像刚出生的小猫,带着初试啼声的生涩和细弱,却又异常清晰和坚持,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一声接一声,宣告着她的存在和到来。
      「哎哟我的天!龙凤胎啊!书宁姐!您可真是……太有福气了!」小刘护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心翼翼地抱着第二个清理好的、明显比哥哥小了一圈的襁褓,脸上满是惊叹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动作轻柔地将女婴也放到李书宁的枕边,紧挨着那个还在抽抽噎噎的哥哥。
      李书宁侧过头,视线在两个襁褓之间艰难地移动。左边的小子,哭声渐歇,正抽噎着,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嚎哭。右边的丫头,则安静了许多,小嘴微微翕动着,努力想睁开被胎脂糊住的眼皮,黑亮的眼仁儿透过缝隙,好奇地「打量」着上方模糊的光影,那眼神,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纯净又带着点懵懂的探究。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欣慰,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让她鼻子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福气?她看着枕畔这两个粉嫩脆弱、却蕴含着无限生命力的小小生命,疲惫至极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是啊,是福气,只是这沉甸甸的、双倍的福气……大概会以一种极其「沉重」的方式,精准地砸在某个小家伙的头上。
      时间在老城区斑驳的墙皮上悄悄剥落,又在梧桐树的新叶间悄然生长。转眼间,两个襁褓中的小肉团子,像吸饱了阳光雨露的小树苗,褪去了婴儿时期的懵懂混沌,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探索世界的小腿,也咿咿呀呀地学会了用声音表达自己的意志——通常是陈嘉禾的不满和抗议,以及陈嘉树对主权的宣示和捍卫。
      他们那间小小的、墙壁漆成鹅黄色的儿童房,俨然成了世界上最敏感、最需要精确划分的战场。地板,就是那寸土必争的疆域。
      「我的!我的地盘!」刚满三岁、说话还带着点奶声奶气、吐字却异常清晰的陈嘉树,像个小将军一样叉着腰,努力挺起小胸脯,小脸绷得紧紧的,指着地上用几块红黄蓝绿、歪歪扭扭叠在一起的彩色大泡沫积木垒成的「万里长城」。这道「长城」是他花了整个午睡时间精心构筑的防线,神圣地守卫着他「星际基地」的入口。基地由几辆缺了轮子的小汽车、几个缺胳膊少腿的乐高小人和一个倒扣的塑料盆组成,那是他心目中无可争议的王国核心!
      入侵者陈嘉禾,同样三岁,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粉色小兔子连体服,脑袋上顶着两个被妈妈随手扎起、已经歪到一边的羊角辫。她对哥哥那充满威慑力的警告充耳不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目标极其明确——越过「长城」,直取「基地」深处那个唯一穿着银色宇航服(虽然掉了一只胳膊)的乐高小人!她的小嘴咧开,露出几颗珍珠米似的小乳牙,发出「咯咯」的笑声和意义不明的「啊呜」声,迈着坚定(虽然摇摇晃晃)的小短腿,目标明确地朝着「宇航员」进发,小胖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出去。
      「不许过来!陈嘉禾!」陈嘉树急了,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炸毛小猫,张开两条小短胳膊,结结实实地挡在脆弱的积木「长城」前面,试图用身体筑起最后一道防线。他想伸手去推这个不讲道理的「侵略者」,脑海里立刻响起妈妈叉着腰、板着脸的严厉警告:「陈嘉树!你是哥哥!不准欺负妹妹!再让我看见你推妹妹,小心你的屁股!」伸到一半的小手硬生生停在半空,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愤怒。
      陈嘉禾前进的道路被彻底堵死。她的小眉头立刻像模像样地皱了起来,小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酝酿情绪的速度快得让陈嘉树措手不及。「呜……哇——!!!」震耳欲聋的警报瞬间拉响,毫无预兆。那哭声带着被全世界辜负、被亲哥哥「残忍」对待的惊天委屈,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午后儿童房那点摇摇欲坠的宁静,直冲云霄。
      如同预装了最精准的声控感应程序,李书宁的身影几乎在哭声达到第一个令人心悸的高峰时,就「唰」地一声出现在了儿童房门口。她系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滴着水珠的小青菜,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扫过现场,精准地锁定了挡在妹妹面前的儿子,语气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审判:「嘉树!你又惹妹妹!跟你说了多少遍,要让着妹妹!」
      「妈!我没有惹她!」陈嘉树急得原地跺脚,小手指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宇航员小人,声音带着被冤枉的哭腔,「是她!是她要抢我的宇航员!那是我的!我好不容易拼好的!」他试图申明自己的正当防卫权和神圣不可侵犯的财产权。
      「什么抢不抢的!一个玩具小人而已!」李书宁的「长兄即让」理论瞬间上线,带着碾压一切的家长权威。她弯腰,动作利落地拨开儿子徒劳的阻挡,无视他瞬间垮掉的小脸和泫然欲泣的眼神,轻而易举地从他那视为珍宝、守卫森严的「基地」核心,拈起那个缺胳膊少腿的宇航员小人,塞到怀里那个已经神奇地收声、虽然还挂着两滴晶莹泪珠却已破涕为笑、正伸出小胖手的陈嘉禾手里,「乖哦,禾禾拿着玩,别放嘴里啃啊。」
      小丫头得意洋洋地瞥了哥哥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本宫有靠山!天下我有!」然后心满意足地捧起那个对她而言意义不明的塑料小人,咿咿呀呀地研究起来,小胖手指戳戳这里,抠抠那里,仿佛捧着的不是个廉价玩具,而是传国玉玺。陈嘉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宇航员指挥官」就这样轻易沦陷敌手,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像只快要被吹炸的青蛙,心里那股憋屈、愤怒、不甘的洪流,顶得他脑门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地盘战争,初战告负。陈嘉树看着妹妹那「耀武扬威」的小背影,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比他晚到三分钟、名叫陈嘉禾的小东西,将是他人生中一场漫长而艰巨、且极可能屡战屡败的战役。而这场战役残酷的主战场,很快就要从玩具领土,蔓延到另一个他视为圣域、寄托着所有甜蜜梦想的领域——零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老旧的居民楼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楼道里飘荡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火气。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叫喊声和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陈建军,孩子们的爸爸,带着一身工厂里特有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淡淡味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肩膀宽厚,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看到妻儿,眼神立刻变得柔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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