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毒鸠紫宸 ...
-
谢沧溟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墨玉王座上,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面前巨大的御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没有酒壶,只有一只小巧的、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杯中之物,并非清冽的酒液,而是一种浓稠得近乎凝固的、散发着幽幽甜腥气的暗紫色液体。毒药!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沈疏影曾在丝帛上嗅到过一丝相似的痕迹。
沈疏影的脚步停在了御阶之下。她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王座上的男人。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中回响。
谢沧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审视替身的冰冷和探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倒酒。”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岩石。
沈疏影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剧烈地颤抖。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甜腥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她的肺腑。她僵硬地抬起手,伸向托盘中的白玉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那滑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端起酒杯。那杯中毒液浓稠得如同活物,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必须递过去!这是任务!是回家的唯一希望!是结束这一切的唯一方式!脑海中疯狂地嘶喊着。
然而,她的手臂却如同灌了千斤铅块,沉重得无法抬起。画像上那红衣女子凌厉如电的眼神、谢沧溟为她挡箭时紧箍着她的手臂、那句冰冷的“孤早知道你是谁”、还有他此刻眼中那片沉寂如渊的平静……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撕扯!
“陛下……”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您……”
谢沧溟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杯她迟迟无法递出的毒酒上。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看破红尘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释然。
“怎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意味,“连最后这一步……也要孤自己来么?”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疏影摇摇欲坠的心防。她浑身剧震,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浓稠的毒液溅出杯沿,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留下几道刺目的暗紫色痕迹,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痛。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任务,知道这杯毒酒!他一直都知道!他把她留在身边,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像个拙劣的戏子在舞台上表演着自以为是的刺杀……而他,只是那个坐在台下,冷漠地欣赏着一切走向既定的、毁灭终局的看客!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背叛的刺痛,在她胸中疯狂翻涌。
“不……不是……”她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想要嘶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王座上那个男人,眼中充满了血丝。
谢沧溟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那微弯的唇角似乎又加深了一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那只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在无涯殿悬停在她眼前、带着薄茧的手。
他没有去接她手中的酒杯。那只手,越过了那杯致命的毒液,伸向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沈疏影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无法动弹分毫。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度,轻轻地、轻轻地拂过她溅上毒液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却像带着电流,让她猛地一颤。然后,他的手指缓缓上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最终,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的眼角。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无比真实地触碰着她温热的肌肤。
沈疏影浑身僵住,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挣扎,忘记了那杯近在咫尺的死亡。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那一点冰凉的触碰上。这是第一次,他真正地触碰她。不是隔着空气的悬停,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触碰。
他的指尖在她眼角停留了片刻,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墨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那里面翻涌着沈疏影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前夕的深海,压抑着惊涛骇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刻骨的痛楚,有无法言说的遗憾,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这滴泪……”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如同叹息,在死寂的大殿中轻轻响起,“终于……像她了。”
轰!
沈疏影的脑海一片空白!像她?像那个画像上红衣烈烈、眼神如电的女子?她何时……落了泪?她茫然地感受着眼角那一点湿意,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极致的绝望与混乱中滑落的冰凉。
他拂去她的泪,只为了说一句……“像她”?
下一秒,谢沧溟的手离开了她的眼角。
在沈疏影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那只手以一种快如闪电、却又无比精准的动作,稳稳地握住了她手中那只白玉酒杯的手腕!力道之大,如同铁钳,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握着酒杯的手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她手臂向前送的力量,将那杯浓稠的暗紫色毒液,稳稳地、毫不犹豫地送到了自己的唇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沈疏影的尖叫声终于冲破喉咙,凄厉而绝望!她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然而,已经太迟了。
谢沧溟微微仰头,喉结滚动。那杯浓稠得令人作呕的毒液,被他尽数饮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饮下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一杯久别重逢的甘泉。
白玉酒杯从他唇边移开,杯底朝上,空空如也。
沈疏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握着空杯的手软软地垂下。她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前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在不断放大、旋转。
毒药发作得极快。
谢沧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丝暗紫色的血线,缓缓从他紧抿的唇角蜿蜒而下,在那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刺目得惊心。他脸上那点微弱的血色迅速褪尽,变得如同金纸。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死死地锁定在沈疏影惨白失神的脸上。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却在半途猛地抬起,伸向自己的颈间,摸索着,用力一扯!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玉器断裂声。
一块温润的、被体温焐热的玉佩,落入了他的掌心。玉佩造型古朴,呈不规则的流云状,玉质温润却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一面刻着一个古拙的“烬”字,另一面刻着一个凌厉的“影”字。玉佩的边缘,沾染着他刚刚咳出的暗紫色毒血,如同妖异的点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块染血的玉佩,连同他自己冰冷的手指,一起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沈疏影僵硬的、无法动弹的掌心里!
玉佩带着他的体温和粘腻的鲜血,沉重地躺在她冰冷的手心。
“拿好……”谢沧溟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微弱,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墨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她,那眼神如同燃烧到尽头的火焰,带着最后的、灼人的执念。
“孤的……骨灰……”
最后几个字,如同风中残烛,几不可闻。他高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向前倾倒,沉重地压在了沈疏影僵直的身体上。
“陛下——!”
沉重的宫门被外面守候的内侍惊恐地撞开!尖叫声、哭喊声、混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死寂的紫宸殿!
沈疏影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被谢沧溟倒下的身体带着,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怀中,是那个瞬间失去所有生息的、沉重而冰冷的身体。染血的玉佩,如同烙铁般烫着她的掌心。
她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片幽深的黑暗,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怀中这具躯体的冰冷,一同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