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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到达凤翔府 ...
崔伯言一夜未睡,将天幕内容抄录下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开口,“昭武帝眼光何其毒辣。”
寻常人谈赈灾,无非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高瞻远瞩者,或会想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但像昭武帝这般,将目光精准落在一犁一锄的具体形制改良上,将水利修缮的责任细化到专职官员的考核中,这是几乎没有的。
“农具虽小,却是千万农户手足之延伸。”崔伯言望向窗外庭院,“改良一犁,深耕一寸;推广一锄,省力三分。积少成多,便是增产的根基。更妙的是,这改良不必大兴土木、征发万民,只需工部冶铁监调整模具、增派匠人,便能量产推广。”
他越思量,越觉其中深意。
昭武帝完全是在重构一套农业生产支持体系,将朝廷的影响力直接渗透到田间地头。
“此乃长治久安之基。”崔伯言喟叹,“若真能推行,假以时日,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对民生的掌控力,将远超今日。百姓受惠于朝廷具体而微的帮扶,民心自然归附。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培元’。”
他想起天幕中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方觉,这“得民心”并非空泛的道德口号,而是由一桩桩、一件件让百姓切实受惠的政策堆砌而成。
昭武帝当真可怕。
他不仅能看到大处,更能抓实小处;不仅有雷霆手段震慑不臣,更有春风化雨润泽黎庶。
这样的人,怎会不成为天命所归?
……
与此同时,黄晁坐在马车里,手中也捧着同样的誊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晁声音颤抖,“犁辕弧度调整,入土更省力;铁锄加宽,除草效率又可增……这些细节!”
他身为司农寺丞,常年与农事打交道,太清楚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多少农家因为耕具老旧费力,一日只能翻土半亩;多少妇人因为锄头窄小,在田间弯腰劳作终日,累得直不起身。
“还有这水利官制,”黄晁眼睛发亮,“政绩与灌溉田亩数挂钩……妙!太妙了!以往修渠筑塘,常沦为地方官员粉饰政绩的面子工程,只管开工热闹,不同后续维护,更不管水流是否真能灌到田里。如今将责任定到具体官员头上,灌溉田亩是实打实的数字,做不得假。”
他完全能想象,现在这些和前程挂钩,水利官就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前程,深入乡野,勘察地形,规划沟渠。
“昭武帝真乃知农、懂农、重农之君!”黄晁喃喃道。
黄晁不知道心中有多少慨叹之言,自己何其有幸,与昭武帝生于同时期。
……
四日后,凤翔府东门外。
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凤翔节度使李晗率麾下文武僚佐、本地有头脸的士绅,站在官道旁等候。
秋日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清冽。
李晗一身紫袍玉带,站在最前,面容平静。
“来了!”哨骑策马回报。
远处,烟尘微扬。
先是一队骑兵开道,盔甲鲜明,旗号正是亲王仪仗的规制。
接着,朱轮金辂缓缓驶入视野,四匹神骏的枣红马拉车,车厢华美。
李晗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领着众人迎上前去。
车驾停稳。内侍上前放下踏凳,掀开车帘。
先下来的是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披风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神清明沉静,下车时步履平稳,自有气度。
李晗心头微动。
这就是瑞王长鱼澈?
倒是与传闻中懦弱畏缩的五皇子,似乎……不太一样。
他不敢怠慢,率众躬身行礼:“臣,凤翔节度使李晗,率凤翔文武,恭迎瑞王殿下!殿下千岁!”
“李使君免礼,诸位请起。”长鱼澈的声音温和,他上前扶起李晗,“本王奉旨就藩,初至凤翔,日后诸多事务,还需仰赖李使君及诸位襄助。”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李晗起身,抬眼,仔细打量这位亲王。
近距离看,瑞王的确年轻,甚至还有些未褪尽的少年气。
但他站姿从容,目光平和坦荡。
与李晗想象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殿下旅途劳顿,臣已在府中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殿下的行馆也已收拾妥当,就在城西原前朝别苑,虽不敢称华美,倒也清净宽敞,一应器物皆已备齐,殿下随时可以移驾歇息。”李晗一边引路一边道。
“有劳李使君费心。”长鱼澈颔首,“既如此,便先赴宴,也好与诸位见见。”
一行人簇拥着瑞王车驾入城。
凤翔府城比奉天雄伟得多,城墙高厚,街市繁华。
百姓闻讯聚集在街道两旁围观,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长鱼澈端坐车中,偶尔透过纱帘看向窗外。
节度使府邸位于城北,占地广阔,门庭威严。宴席设在前院正厅,早已布置妥当。
李晗将长鱼澈让至上首主位,自己与几位僚佐、本地望族代表陪坐左右。
裴绍元、随进、杨凭、黄晁等人也被安排在客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李晗举杯敬酒,说了一番“殿下驾临,凤翔生辉”的场面话。
长鱼澈含笑回应。
这宴席也真是令人恼,他是不太爱应酬的。
正想着,席间,几位本地的世家代表也陆续上前。
有经营马匹生意的陇西陈氏,有控制着通往西域商路的敦煌张氏旁支,还有在凤翔广有田庄的本地豪族赵氏。
轮到赵氏敬酒:“殿下远道而来,不知对凤翔风物可有兴趣?老夫在城郊有处庄园,引了渭水支流,景致还算别致,秋日里菊花开得正好,若殿下得闲,不妨移步赏玩?”
这话怕是试探?
长鱼澈思索着,这只怕是想看看自己对他们的态度,是亲近拉拢,还是疏远戒备。
怎么回?
长鱼澈还未答话,坐在下首的杨凭便看了几眼长鱼澈的神情,于是“咦”了一声。
赵德隆眉头微皱,看向这个看着面生的年轻人。
此人坐在瑞王随从席中,衣着不算顶华贵,但气度跳脱,不像寻常侍卫或文吏。
李晗见状,介绍道:“这位是杨凭杨公子,乃秘书少监杨公之子,如今随侍瑞王殿下左右。”
赵德隆恍然,原来是京中贵胄子弟,难怪。
等等……他忽又想起这人到底是谁。
天幕中那位未来的高官?
他重新堆起笑容:“原来是杨公子,失敬。”
杨凭眨眨眼,好奇:“赵老先生方才说引了渭水支流?这工程可不小啊。不知引的是哪一段?水渠多宽多深?每日能引多少水量?灌溉庄园之外,可还有余水供周边农户使用?”
赵德隆愣住了。
他邀人赏花,对方却问起水渠规格?这……这让他怎么答?他哪记得那么清楚!那水渠是多年前请匠人修的,他只需知道能用就行,谁去记宽度深度?
“这个……老夫年事已高,具体数目,倒是记不清了。”赵德隆尴尬地捋了捋胡须,“总之是够用的。”
杨凭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又转向另一位。
这位刚刚自我介绍,说自家是做马匹生意。
“陈老先生家中经营马场,想必对马匹甚是了解。不知如今河西、陇右一带,寻常战马作价几何?若是要采买百匹上等战马,连配鞍辔,走官方驿站路线押送,到凤翔地界,总价大概需多少银钱?途中损耗又该如何计算?”
陈家主也懵了。
他是做马匹生意不假,但价格随行就市,押运损耗更是复杂,哪能随口报出精确数字?
更何况,这年轻人问的是“战马”,这话题本就敏感。
“杨公子说笑了,战马乃朝廷管制之物,民间岂敢妄议。”陈家主勉强笑道,“寻常驮马、耕马的价格,倒是可以说道说道……”
“哦,那耕马也行。”杨凭从善如流,接着问,“关中这两年天旱,草料价格涨了多少?喂养一匹耕马,每日精料、粗料各需多少斤?若大规模饲养,是散养于草场划算,还是圈养搭配购买草料合算?这其中损耗……”
他又开始算账了。
陈家主额头见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家的马场自有管事负责具体经营,他只需看总账、把握大方向即可,哪会去记每日每马吃几斤草料?
席间一时有些安静。
几位世家代表面面相觑,都被杨凭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问法给绕晕了。
他们准备好的试探,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李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玩味。
他看向长鱼澈,却见这位瑞王殿下正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笋丝,仿佛没注意到席间的微妙气氛。
“杨凭这一捣乱……”长鱼澈有些失笑。
裴绍元也低头忍笑,随进则毫不客气地咧了咧嘴。
黄晁却是听得眼睛发亮,他觉得杨凭这些问题问得太好了!都是关乎民生经济的实在事!
杨凭似乎还没尽兴,又转向那位张氏的代表:“张先生家中有商队往来西域,不知如今从龟兹贩运胡椒到长安,走哪条路最省时省力?若是大宗货物,是雇佣驼队稳妥,还是自己组建商队划算?沿途关卡税卡几何?若是遇上沙暴、马匪,损失概率大概多少?这风险成本,又该如何摊入货价……”
张氏代表张口结舌,脸色变幻。
商路细节、风险概率,这都是商业机密,岂能当众细说?可若不答,又显得自己无能。
长鱼澈此时终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温声开口道:“杨凭,不得无礼。诸位皆是凤翔栋梁,盛情款待,你怎好如此追问细节?”
杨凭立刻拱手,笑嘻嘻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失礼了。臣只是听闻凤翔人杰地灵,诸位老先生更是见多识广、经营有方,一时心痒,想请教些实务,也好长长见识。不想问题粗陋,唐突了诸位,还望海涵。”
赵德隆等人连忙顺坡下驴,干笑着连说“无妨无妨”,“杨公子勤学好问,乃青年才俊”云云。
经此一遭,席间那些试探,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
他们再说话时,也谨慎了不少,生怕又被杨凭抓住什么细节追问。
李晗心中对这位瑞王的评价,又调高了几分。
看似纵容属下“胡闹”,实则轻描淡写间,就让本地豪强碰了个软钉子。
更妙的是,全程不动声色,由杨凭这个“愣头青”出面,进退自如。
这位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宴席后半程,话题渐渐转向凤翔本地风土的内容。
李晗介绍起凤翔军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近年来与吐蕃小规模冲突的情况。
长鱼澈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都切中要害。
当李晗提到今年秋收尚可,但民间已有储粮备荒的苗头时,长鱼澈皱眉:“天幕预警,人心思安,未雨绸缪是好事。只是需防有心人囤积居奇,扰乱市面。”
李晗目光一闪:“殿下所言极是。臣已命人暗中关注各大粮行动向。只是……若真有大户暗中收储,以凤翔府衙之力,恐难彻底禁绝。”
“堵不如疏。”长鱼澈缓声道,“官府可明示将设常平仓,秋后按市价收购部分新粮,既稳定粮价,也充实官储。同时,鼓励正派商绅开设平价粮铺,官府可给予些许便利。如此一来,那些想哄抬粮价者,便要掂量掂量了。”
李晗不管心中怎么想,但嘴里说的是:“殿下高见,臣受教。”
“此外,”长鱼澈看向黄晁,“黄丞精于农事,此番随行,正可协助勘察凤翔水利、田土情况。天幕所言新式农具、耐旱作物等,若有可能,也可在凤翔择地试种、试用。李使君觉得如何?”
李晗自然无有不从:“殿下思虑周全,此乃凤翔百姓之福。臣定当全力配合黄大人。”
黄晁激动起身:“下官必竭尽全力!”
宴席至亥时方散。
李晗亲自将长鱼澈送至府门外,看着金辂车驾在亲卫簇拥下往城西行馆而去。
“使君,”参军凑近道,“这位瑞王殿下,似乎与传闻……不大一样。”
“何止不一样。”李晗摇头,“宫中那些人,怕是看走眼了。此子沉稳有度,言谈间对军政民生皆有见地,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气度。天幕称其为未来‘贤王’,果然非虚言。”
他声音更低:“吩咐下去,殿下一应需求务必满足,不得怠慢。城西别苑再增派一队可靠仆役,要机灵懂事的。还有,殿下随行的那几位,裴绍元、杨凭、黄晁,包括那个随进,都需留意,但不可监视过甚,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
……
翌日,凤翔府城西。
王石扛着一段梁木,嘿咻嘿咻地往地基处走。他是木匠,手艺不错,这次瑞王府修建征召工匠,他托了亲戚关系才进来。
工钱给得厚实,还管两顿饭,这活计在如今光景下可是美差。
“王石!王石头!”
忽然有人喊他。
王石扭头,只见篱笆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招手。
“张大牛?”王石放下梁木,有些诧异,“你不是去东边投亲吗?怎么来凤翔了?”
篱笆外站着的正是张大牛,只是他身边还跟着十几条汉子。
张大牛嘿嘿一笑,把王石拉到一旁:“别提了,东边路不好走,盘缠也不够。正好在凤翔附近遇上这几位兄弟,都是逃难出来的,一合计,干脆先在凤翔找点活计,攒些钱粮再说。”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心里琢磨着昭武帝对自己这些人看起来做法还略有赞同,所以自己寻思着要提前投奔。
他指了指身后几人,那些人朝王石客气地点点头。
王石打量他们几眼,觉得不像歹人,便道:“那你们来得巧,瑞王殿下来就藩,王府正在扩建,缺人手。你们若有力气,我去跟工头说说,兴许能进来干活。工钱不错,一天管两顿饱饭。”
“瑞王?”张大牛眼睛一亮,“可是……天上说的那位‘瑞王’?”
“除了他还有谁?”王石笑,“就昨日刚到凤翔,节度使李大人亲自出城迎接的阵仗,啧啧,你没看见,那车驾,那排场……”
张大牛心跳如鼓。
瑞王!天上说他是未来昭武帝的“贤王”臂助!自己正愁不知去哪寻“昭武帝”的门路,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他强压激动,拉住王石:“好兄弟,这活计我们干了!你快去帮我们说道说道!”
王石也是个热心肠,当下便去找了工头。
工头见张大牛一行人看着壮实,又是本地人介绍,便爽快收下了,让他们明日一早来上工。
离开工地,走到无人处,张大牛身边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兴奋道:“张大哥,真是瑞王!咱们……咱们是不是要发达了?”
张大牛深吸一口气:“莫急。进了工地,先踏实干活,把眼睛放亮些,耳朵竖尖些。瑞王殿下身边有哪些人?常去哪里?有什么喜好?咱们得先摸清楚。”
他心中默念:张奎啊张奎,你是要杀官造反、聚众数万的“奎”,还是要辅佐明主、从龙建功的“奎”?
如今,路似乎有了新的岔口。
席间:
长鱼澈:鸿门宴
回去后:
长鱼澈便看到一堆准备求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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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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