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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祸水东引, ...
长鱼澈来到甘露殿外,恰逢天色大亮。
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李德全在门前停下,侧身道:“殿下稍候,容奴婢通禀一声。”
他正要推门,殿内却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纵有千般不是,又岂会、岂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天上妖物惑乱人心,其言不可信啊父皇!”
紧接着,是皇帝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敢,也不至于到那般地步。可妖物既出,世人皆闻。你让朕如何想?让朝野如何看你?让天下万民,如何看待我大晟储君?”
“父皇——”
“够了。”
长鱼澈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心中只觉荒谬。
他这位父皇,此刻听着倒像是个为不成器儿子操碎心的寻常老父。
他原本还盘算着,他爹虽然称不上是个好皇帝,但说到底,最大问题是脑子不聪明,还刚愎自用。
若未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未必不能效仿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事,将他爹圈养起来做个招牌,自己幕后操盘,倒也不必背上“弑父”的恶名,闹到要放火烧殿的地步。
但现在见到这一幕,他又对自己“未来”的选择,多了几分理解。
他爹最大的问题,或许不是蠢,而是这极易被身边人情绪左右的性子。
昨日夜听了天上所言太子荒淫,他不信他爹不怒,但现在……太子哭一场,他居然又心软了?
正思量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德全探出身:“瑞王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长鱼澈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垂首迈入殿内。
暖香扑鼻,烛火通明。
只见御榻前,太子长鱼烨正跪在地上,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
而御榻上,长鱼渊竟也眼眶泛红,一手抚着太子的背,两人竟是一副……抱头痛哭后余韵未消的模样。
长鱼澈越发觉得荒谬,但脸上不显,如常上前,撩袍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闻声抬起头,他松开拍抚太子的手,看向长鱼澈。
“澈儿来了,平身吧。”
“谢父皇。”长鱼澈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恰到好处地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一副恭谨驯顺的模样。
太子也转过头来,狠狠瞪了长鱼澈一眼。
“烨儿,”皇帝声音微沉,“你五弟来了,还这般失态?”
太子咬了咬牙,勉强压下眼中戾色,别过脸去。
皇帝似乎也懒得再多说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回去好生反省,约束东宫属官,莫要再落人口实。”
“儿臣……遵旨。”太子重重叩首,起身时又剜了长鱼澈一眼,这才退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长鱼渊靠在榻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家常的玉色圆领袍,腰间系着普通的革带,无太多佩饰。
眉眼是好的,清俊舒朗,只是此刻低眉顺眼,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木讷?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五儿子的印象,实在模糊得很。
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才人,早逝。外家不显,在朝中毫无根基。这孩子自己也从不冒尖,功课寻常,骑射平平,在一众皇子中,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影子”,在祭坛上,提出了与未来“瑞王”不谋而合的方略,得了自己的封赏。
天上人的意思,更指向他是未来昭武帝麾下的得力臂助,是“贤王”。
是该亲近些,笼络些。
毕竟,若天上预言为真,这江山风雨飘摇之际,能用的儿子,实在不多了。
可该怎么亲近呢?
长鱼渊一时竟有些无措。
他惯常对儿子们,是宠溺纵容,像对太子和大皇子那般。对这种温吞水似的儿子,反倒不知如何下手。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蔼:“澈儿,上前些。”
长鱼澈依言往前挪了两步,依旧垂着眼:“父皇有何吩咐?”
“今日天幕所言……”长鱼渊斟酌着词句,“骇人听闻,惑乱人心。然其中些许警示,朝廷亦不可全然漠视。朕心甚忧啊。”
他声音拔高一些:“朕自问登基以来,勤勉政事,不敢有丝毫懈怠。何以天幕竟预言朕为‘炀帝’?何以天下将乱至此?莫非朕真有失德之处,上干天怒?”
他抬起眼,看向长鱼澈,目光复杂:“澈儿,你说……朕是否该下诏罪己,以安天下民心?”
来了。
长鱼澈心中警铃微作。
虽然他觉得他爹得下一万份,但他爹这个性格,必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所以这话还真不好接……
长鱼澈立刻做出惶恐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父皇何出此言!父皇乃天子,承天受命,励精图治,仁德布于四海。天上妖物,胡言乱语,意在动摇国本,离间天家父子,岂可轻信?父皇若下罪己诏,岂非正中妖物下怀,示天下以弱?儿臣以为万万不可!”
长鱼渊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心中那点疑虑散去了些。
看来,这孩子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没多想。也是,他素来胆小安分。
“罢了,起来吧。”长鱼渊语气缓和了些,“朕只是心烦意乱,与你随口一提。你既觉得不妥,便罢了。”
长鱼澈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仍是不敢抬头。
“不过,”长鱼渊话锋一转,“天幕既出,流言已起,朝廷总需有所应对。澈儿,你素来稳重,文笔也尚可。这《告天下臣民书》,便由你来拟个初稿吧。”
长鱼澈心中冷笑。
果然。
既想利用他“瑞王”的名头做文章,又不放心,便用这拟诏之事来试探他的立场。
写轻了,显得无能;写重了,可能触动他爹敏感的神经。
“儿臣……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他试图推辞。
“朕让你拟,你拟便是。”长鱼渊不容置疑,“拟好了,自有人润色。你只需写出你的想法即可。”
“……儿臣遵旨。”长鱼澈只得躬身应下。
皇帝似乎满意了,脸上露出些许疲态,靠回榻上,挥了挥手:“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出宫建府之事,朕已吩咐过工部与礼部,今日你便可自行去这两处衙门看看,选址、规制,若有合意的,也可与他们分说。既是亲王开府,总要合你心意才好。”
这便是准许他出宫走动了,甚至给了他一定的自主权。
放在平日,算是莫大恩典。
“谢父皇恩典。”长鱼澈再次谢恩,准备退下。
“对了,”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你六弟早些时辰跌入了太液池,受了惊,着了凉。朕本欲亲去探望,奈何……一时脱不开身。你既出宫顺路,便代朕去看看他,让他好生将养,莫要胡思乱想。”
长鱼澈心头一动。
六皇子落水?这么巧?就在天幕预言诸皇子动态后?
“是,儿臣这就去。”他应下。
退出甘露殿,秋风一吹,长鱼澈才觉后背竟有些湿冷。
他定了定神,转身朝六皇子所居的殿宇方向走去。
老六落水,是意外,还是有人趁乱出手?
这天上说的这些事果真让一些人按捺不住了?为什么会选择对老六动手……
似乎,六皇子现在身份不明啊?无人知晓他在昭武朝是什么光景。
……
淳王寝殿内,药气弥漫。
长鱼澈听见“哐当”一声脆响,是药碗被砸碎在地的声音。
“滚!都滚出去!本王没病!”
宫人内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长鱼澈示意门口的内侍不必通报,自己直接走了进去。
长鱼湛只穿了中衣,拥被坐在榻上,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嘴唇却因怒过于红。
“六弟。”长鱼澈温声开口。
长鱼湛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的怒色僵了僵,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五哥,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落水受惊,父皇心中挂念,特让我来看看你。”长鱼澈走到榻边,“可请太医仔细诊过了?除了受凉,可还有哪里不适?”
“太医看过了,说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寒,歇息几日便好。”长鱼湛说着,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随即烦躁地挥手让还跪在地上的宫人过来。
“都愣着干什么?收拾干净,再给瑞王殿下看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收拾碎片,又搬来绣墩请长鱼澈坐下。
待殿内稍稍清净,长鱼湛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内侍在远处守着。
他盯着长鱼澈:“五哥,你觉得我是失足落水的?”
长鱼澈看着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长鱼湛冷笑一声,因为激动,他又咳嗽起来,咳完了才咬牙道,“我觉得是有人恨不得我立刻淹死在那池子里!”
他攥紧被角,手背青筋凸起:“我去见父皇,走的是平日惯常的路。经过太液池九曲桥时,上去时,桥上还无他人。结果一上去,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小!我跌入水中,抬头挣扎,也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内侍的衣裳,可那身形绝不是内侍。”
“哦?”长鱼澈眸光微动,“可看清往哪个方向去了?或者,有何特征?”
“往西边跑了,拐过假山就没影了。”长鱼湛恨恨道,“特征……跑得极快,像是练过武的。对了,我落水扑腾时,隐约看见岸边假山后似乎还有人影,像是郑贵妃宫里的人?”
郑贵妃?
郑贵妃是皇后表妹,亦是出身荥阳郑氏,向来与太子亲近。若真是她宫里的人出现在附近……
“此事,你可向父皇禀报了?”长鱼澈问。
“没有,”长鱼湛脸色更差,“我没有证据。”
长鱼澈拿过宫人端来的温茶,递给长鱼湛:“先喝口水,压压惊。”
长鱼湛接过,灌了一大口,情绪稍稍平复。
长鱼澈这才提起:“之前天上那物说,昭武帝晚年评价赤眉之乱,用的诗是‘天街踏尽公卿骨’。六弟,你对此有何看法?”
长鱼湛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顺着想了想,撇嘴道:“这句诗听着那昭武帝倒像是支持的,不过也是,乱军杀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公卿……只要不伤及皇室根本,我倒觉得,未必是坏事。”
他语气隐隐透出几分快意:“那些世家,倚仗门第,把持朝政,盘剥地方,早该清扫清扫了。”
他母族便是新起之秀,在朝堂中,与这些人素有矛盾。
长鱼澈便笑道:“这么说来,六弟的想法倒是和昭武帝不谋而合?”
他又问道:“那六弟觉得,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这些大族,此刻知道未来的中兴之主是支持他们被清算的,那对昭武帝是何想法?”
长鱼湛瞳孔骤缩,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对啊,昭武帝不管怎么雄才大略,他对世家态度是不好的,那世家利益必然受损。
他若是这些世家子弟,必然会想,趁着昭武帝名声不显时,便率先将其扼杀。
长鱼湛一下坐直,动作太大,又牵扯到肺部,于是猛咳起来。
长鱼澈忙上前替他拍背。
咳了好一阵,长鱼湛才缓过来,脸色因为激动更红了。
他抓住长鱼澈的手臂,眼睛瞪得老大:“五哥,你、你是说……天幕里提到被起义军屠戮扫地的那些世家,包括……包括可能对我下手的郑家?”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天幕的画面、诗句、自己被推下水、郑家人的“恰巧”出现……
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难道,难道我就是……” 长鱼湛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珠惊惶地转动,看向殿门方向,确认无人偷听,才用气音道:“……昭武帝?!”
难怪!难怪天幕一直没提到自己的未来,他读书如此用功,骑射也是一流,怎么会在昭武朝名声不显?
原来他就是一直没被点出名字的那个昭武帝?!
也难怪自己会突然遇袭。
定是有人也猜到了,所以要提前除掉自己这个未来的“中兴之主”。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后怕,但野心似乎也膨胀了。
如果真是自己,那眼前这位温温和和的“瑞王”,天幕是不是说他是自己的“坚实盟友”?那这就是自己现在最该倚重的人啊。
他一下反握住长鱼澈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五哥,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有人容不下我,也未必容得下你!我们兄弟,当同心协力才是!”
长鱼澈任由他抓着,看着长鱼湛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是略微引导了一下他思路,他这位好六弟,便已经脑补完了?不过这样也好。
“六弟慎言。” 他拍了拍长鱼湛的手背,“昭武帝是谁,天幕未明言,不可妄加猜测,徒惹祸端。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小心防范。父皇既已重视此事,暗中必有查访。你我只需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长鱼湛连连点头,五哥这话说得在理,他懂,他自然懂。
现在确实不是暴露身份的好时机。他应当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岂能因一时意气便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五哥教诲的是,是弟弟莽撞了。”长鱼湛松开手,转而问道,“那五哥之后……有何打算?”
长鱼澈见他情绪渐稳,便道:“父皇方才允我出宫建府,今日便可去工部与礼部衙门看看,选址、规制,若有合意的,也可与他们分说一二。”
长鱼湛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正要去这两处衙门!礼部那边催了几次,让定下王府规制图样。不如……我与五哥同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刚说完,便觉不妥,自己这“落水受惊”的人设还立着呢。
可话已出口,又见长鱼澈含笑望来,并无反对之意,他便又理直气壮起来:“太医说了,我这是外感风寒,并非大病,出去透透气,兴许好得更快。再者,有五哥在旁,定能护我周全。”
长鱼澈失笑:“既如此,便一同去吧。只是你须得多穿些,仔细再着了凉。”
“那是自然!”长鱼湛立刻唤人取来厚实的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戴了顶挡风的暖帽,这才与长鱼澈一同出了殿门。
两人各自带了随行的内侍、护卫,车驾一前一后,出了宫门,朝皇城东南部的尚书省各衙署行去。
工部衙门位于尚书省东南隅,门前车马往来,颇为热闹。
两人递了牌子,自有主事官员迎出,恭敬引至偏厅奉茶。
刚落座不久,门外便有脚步声传来。
一名身着六品武官服色的男子大步走入,向员外郎行礼禀事。
“……北苑箭楼修缮的木料已清点完毕,其中有一成略有虫蛀,恐不堪用,须得尽快补采。这是清单,请大人过目。”
长鱼澈抬眼望去,是谢峤?
谢峤禀完事,转身欲退,目光扫过厅内,这才看见坐在一旁的两位皇子。
他立刻上前,行礼:“末将谢峤,参见瑞王殿下、淳王殿下。”
“谢将军免礼。”长鱼澈温声道,“将军是来工部办理公务?”
“回殿下,正是。”谢峤起身,垂手答道,“兵部与工部有些器械修缮、营房营造的文书往来,末将奉命协理。”
长鱼湛却盯着谢峤,上下打量。
此人站姿如松,掩不住那股行伍之气。
他忽然开口:“谢将军早年是在灵州任职?可曾与匈奴、吐蕃交过手?”
谢峤略一迟疑,答道:“末将确在灵州军中待过数年,常有边衅,只得随军出战。”
“哦?那将军骑射功夫定然了得。”长鱼湛似随意问道,“可能开得几石弓?马上驰射,准头如何?”
这问题有些突兀,谢峤抬眼,飞快地扫了长鱼湛一眼,又垂下目光:“末将资质平庸,开得二石弓已属勉强。马上驰射,十中五六而已,不敢称准。”
长鱼澈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自语,又似说与长鱼湛听:“说起来边患,如今天下不宁,河北诸镇……怕是等不到雍熙九年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厅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谢峤猛地抬眼,看向长鱼澈,目中锐光一闪而逝。
长鱼湛更是心头一凛。
是啊,天幕已将何崇焕之谋公之于众,朝廷岂会坐视?何崇焕又岂会坐以待毙?河北那边,恐怕很快就要比预言的时间更早燃起战火。
还有安西、河西……各处边镇,经此一事,又会如何?
他再看向谢峤时,眼神已复杂许多。
此人突然被起复,调入兵部,是否与这即将动荡的局势有关?
父皇是否已在为应对变局布局落子?
而谢峤……谢升之……
一个念头窜入长鱼湛脑海:谢峤姓谢,亦是行伍出身,曾被贬黜,如今起复。
那天幕所说的“谢升之”,崛起于河西,年少从军,会不会与谢峤有某种关联?
是同族?亦或就是同一人?
虽然“峤”与“升之”,字义上并无关联,但谁能说得准?
他越想越觉有可能,勉强按捺住纷乱的思绪,对长鱼澈道:“五哥,我忽觉得有些头晕,怕是出来久了,寒气又侵了体。王府规制之事,今日怕是无心细看了。不如,我先回去歇息,改日再来?”
长鱼澈都有点想笑出声了?
长鱼湛是怎么做到生于皇室,还一派天真的?
不过,他面上还是关切道:“可要传太医?”
“不必不必,回去躺躺就好。”长鱼湛摆手,又对工部官员道,“今日有劳诸位,本王改日再来叨扰。”
众人忙躬身相送。
长鱼澈起身:“我送你出去。”
“五哥留步,你正事要紧。”长鱼湛坚持,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去,但瞧这方向,不像回宫,是去御史台了。
送走长鱼湛,偏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工部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这位淳王殿下何以来去匆匆。
长鱼澈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不多时,裴绍元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常服,显然是刚从家中过来。
“殿下。”裴绍元行礼,“方才见淳王殿下的车驾突然离去?”
他其实来这儿有好一会儿了,但是刚刚看到长鱼湛在瑞王旁边,他就没想好要不要进来。
“说是又有些不适,先回去歇着了。”长鱼澈放下茶盏,笑了笑,“他啊,这是急着用自己的人脉,帮我们‘卖人情’去了。”
裴绍元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峤起复,是谁递的话?如今谢峤见了我,态度如何?六弟看在眼里,若他觉得谢峤是‘可用之才’,又联想到天幕说的‘谢升之’……”长鱼澈慢悠悠道,“以他的性子,能不赶紧去示好、拉拢,想办法再帮上谢峤一帮?”
但又因为他处处引荐,所以谢峤承情还是承的他的。
裴绍元恍然,不禁失笑:“原来如此。淳王殿下……倒是热心。”
不好诋毁皇子,裴绍元只能这般说。
他神色转为认真,“殿下让臣准备的事情,臣已有些眉目。关中或河北……我们当真要去?”
长鱼澈却不解释,转而问道:“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裴绍元神色一肃:“家父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在关中、河东有田庄、熟知农事的故旧。只是天时难违,大旱蝗灾若依天幕所言,怕是免不了。如今虽有预警,朝廷必会有所举措,但层层下去,能落到实处几分,实在难料。”
他声音更沉:“更怕的是,有些人眼见末日将至,反而变本加厉,抓紧最后时机盘剥,哪管什么死后洪水滔天。”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起身走出工部衙门。
秋阳正好,街上行人却不多,许多店铺半掩着门。
长鱼澈走在前头,裴绍元落后半步跟着。
“绍元,”长鱼澈忽然开口,“你今日突然过来,不只是为了王府规制的事吧?”
裴绍元抬眼看向前方长鱼澈的背影。殿下向来敏锐。
“殿下明鉴。”他道,“臣此来,确实另有要事。”
“说。”
裴绍元略一迟疑,还是选择直言:“是家父。家父请殿下,若得空,过府一叙。”
长鱼澈脚步未停,只侧头:“裴中丞?”
“是。”裴绍元道,“家父说……崔相也在。”
长鱼澈挑了挑眉。
崔伯言?尚书右仆射,清河崔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裴度是御史中丞,裴绍元的父亲,与自家关系向来不错。
但崔伯言?这家伙可是个老狐狸,向来谨慎持重,此时居然要通过裴度邀他过府?
“哦?”长鱼澈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么快就要下注了么?”
裴绍元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长鱼澈却似并不在意,继续缓步前行。
“我父皇这个皇帝当的,”他声音很轻,笑道:“还真是没什么威慑力啊。”
天幕预言一出,人心浮动。
太子失德,大皇子暴戾,荣王伪善……一个个皇子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他这个刚刚封王的“瑞王”,却成了天幕中未来“贤王”的代表,与昭武帝关系紧密。
嗅觉敏锐如崔伯言,怎能不心动?怎能不早做打算?
只是……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天幕才消散多久?
要么,是崔伯言对局势的判断已经极度悲观,认为大厦将倾,必须立刻寻找新的依靠。
要么……就是崔伯言代表的某些势力,已经看到了某种“必然”。
“走吧。”长鱼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绍元,“去裴府。”
裴绍元躬身:“是。车驾已在坊外候着。”
……
裴府位于崇仁坊,离皇城不远,是一座三进带东西跨院的宅邸,不算奢华。
马车从侧门驶入,在二门外停下。早有仆役候着,见长鱼澈下车,连忙躬身引路。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步入正院。
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秋叶已黄,随风轻落。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两名老者正在对弈。
一人身着常服,面容儒雅,正是御史中丞裴度。
另一人则穿着深青色常袍,须发灰白,神态沉稳,正是尚书右仆射崔伯言。
见长鱼澈进来,两人皆放下棋子,起身行礼。
“臣裴度,参见瑞王殿下。”
“臣崔伯言,参见瑞王殿下。”
“二位大人免礼。”长鱼澈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棋盘,“看来本王来得不巧,扰了二位的雅兴。”
“殿下说笑了。”裴度笑道,“能与殿下手谈一局,才是幸事。不知殿下可有兴致?”
崔伯言也含笑望来,眼神深邃。
长鱼澈微微一笑:“既如此,便请崔相赐教。”
“不敢。”崔伯言谦让,“殿下先请。”
两人重新落座。裴度退到一旁观棋,裴绍元则侍立在父亲身侧。
长鱼澈执黑,崔伯言执白。
开局平淡,黑白二子在中腹徐徐展开,皆以稳妥为主。崔伯言落子不疾不徐,颇有古风;长鱼澈则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留有后手。
棋至中盘,局面渐显复杂。黑白两条大龙在右下角纠缠,攻防转换间,暗藏杀机。
崔伯言拈起一枚白子,沉吟良久,终是落下。这一子看似退让,实则暗藏锋芒,若黑棋应对不当,白棋可借势反扑,扭转局势。
长鱼澈盯着棋盘,指尖黑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忽然开口:“崔相觉得,河北之事,当如何处置?”
崔伯言早有准备,缓缓道:“何崇焕桀骜,其子弑父,已失人伦。朝廷当速发王师,雷霆镇压,以儆效尤。同时,宜遣重臣坐镇河北,整饬边防,安抚百姓,重建秩序。”
很标准的回答,冠冕堂皇,四平八稳。
长鱼澈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处气眼:“如何镇压?调何处的兵?粮草何来?河北诸镇同气连枝,若联手抗拒,又当如何?”
崔伯言捻须:“可调河东、昭义之兵东进。粮草……可命河南、江淮诸道筹措转运。至于河北诸镇,”他又道,“陛下可颁明诏,只罪何氏,余者不问。另,可许以爵禄,分化拉拢。”
长鱼澈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崔相高见。”他说,“只是,若我是幽州节度使,或是魏博田季安,见到朝廷如此兴师动众,又许以高官厚禄……我会想,今日是何崇焕,明日会不会是我?这爵禄,是安抚,还是催命符?”
崔伯言眉头微蹙。
长鱼澈继续道:“再者,河东王绍和、昭义李师古,他们便真心愿意为朝廷火中取栗?损耗自家兵马,去平定河北?事后朝廷真能如数补给?还是说,他们也想学何崇焕,借机坐大?”
他每说一句,便落一子。
棋盘上,黑棋的攻势看似凌乱,实则隐隐连成一片,对白棋形成合围之势。
崔伯言沉默片刻,道:“殿下所言,确是难处。然朝廷若示弱,天下藩镇必竞相效仿,届时恐有分崩离析之祸。”
“所以不能示弱,也不能硬碰。”长鱼澈道,“需有一人,能镇得住河北,又能让朝廷放心。”
他抬眼看向崔伯言:“崔相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崔伯言与裴度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臣以为,”崔伯言缓缓道,“皇子就藩,或可一试。”
终于说到正题了。
长鱼澈神色不变:“哪位皇子?”
“殿下天资聪颖,沉稳练达,且天幕有言,殿下乃未来贤王。”崔伯言道,“若殿下愿往河北,坐镇一方,必能震慑不臣,安抚地方。”
话说得很漂亮,但长鱼澈听出了弦外之音。
让他去河北,是让他去当那块“压舱石”,镇住河北诸镇的同时,也能将皇子与地方势力捆绑,互相制衡。
而崔伯言代表的世家,那肯定乐见其成。
一个在河北有根基的皇子,若将来能更进一步,自然需要世家的支持。这是一笔长线投资。
“崔相过誉了。”长鱼澈淡淡道,“本王年少,未经战阵,恐难当大任。且,父皇未必放心。”
“殿下过谦。”裴度此时开口,“天幕已显征兆,陛下圣心独运,必有考量。如今太子失德,大皇子暴戾,荣王……不堪。陛下能倚重者,唯殿下与淳王等数人而已。”
崔伯言声音压低些许:“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等,皆愿为殿下助力。”
长鱼澈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世家集团,这是要集体下注了?而且押的是他?
不要太可笑了!他不好对他们动手,但是真的会顺水推舟帮农民起义的。
不过,难怪崔伯言动作这么快。
天幕将太子、大皇子、荣王的丑态暴露无遗,这些与皇室利益捆绑的世家,必须寻找新的支点。
而他这个“瑞王”,是目前看起来最稳妥的选择。
只可惜啊,他不是天幕说的那个“瑞王”。
“诸位厚爱,本王心领。”长鱼澈落子,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本王有一事不解。”
“殿下请讲。”
长鱼澈指着棋盘,此时黑棋已占明显优势,白棋左支右绌,败象已露。
“此局,黑棋看似必胜。”他说,“若我是白棋,已知黑棋必走哪几路,会如何应对?”
崔伯言凝目看去,沉吟道:“当竭尽全力,封堵黑棋攻势,另辟蹊径,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若堵不住呢?”长鱼澈问。
“那便……”崔伯言捻须的手停住。
长鱼澈替他答了:“那便索性放手一搏,提前引爆战端,打乱对方节奏。哪怕败,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今的天幕,已将未来棋局昭示天下。黑棋怎么走,白棋怎么应,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谁规定这棋局,一定要按写好的步子来?”
崔伯言瞳孔骤然收缩。
长鱼澈继续道:“何崇焕知道了自己会被儿子所杀,他还会坐以待毙吗?各地节度使知道了朝廷要‘清君侧’,还会傻等着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知道了两年后会有大起义,还会忍到两年后吗?”
他每问一句,崔伯言的脸色就白一分。
“天幕本意或是警示,但落在野心家、求生者耳中……”长鱼澈轻轻落下最后一子,黑棋大龙合围,白棋再无生路。
“便是催战鼓,是冲锋号。”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崔伯言:
“谁说这起义与大乱,不会提早?”
长鱼澈:“何崇焕知道了自己会被儿子所杀,他还会坐以待毙吗?
何崇焕:嘿嘿,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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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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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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