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靠近》露露鱼

3、第三章 这人竟敢如

　　门口站着个男生，微微喘着气。

　　他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劲瘦的手臂，见讲台没动静，屈指在门框上叩了叩：“报告？”

　　室外蝉鸣阵阵，聒噪盈耳。迟到了快两小时，这人倒半点也不局促，书包松垮地甩在右肩，像顺道路过。

　　“同学贵姓？这个点光临咱们班，受宠若惊啊。”王磊眯起眼。
　　男生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底下已经有人抢了先：“陆西铭啊，王老师您等了一暑假的宝贝学生，可算盼来了！”
　　“对对对，”一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喊，“就是说分班的数学卷太弱智，最后一大题懒得写步骤那个。”

　　被当众起哄，陆西铭也不恼，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王磊，说：“考的时候差点睡着。”

　　当着出题人的面，竟敢如此嚣张！
　　“觉得简单是吧？”王磊火气上来了，“等会来办公室，给我写出三种解法，但凡少一种，以后数学课站后面去！”

　　“行。” 陆西铭点头，直白地说：“就是题太基础，凑解法费时间。”

　　全班静了三秒，然后疯了。

　　“噗，不愧是陆哥，可以可以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快看老王的脸，绿成黄瓜了！”
　　“去什么办公室啊，现场解题给大家伙看看呗？”

　　氛围松快起来，众人都乐呵着，除了林水昕。她望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整个人处在恍惚里。

　　开什么玩笑，中午那个假好心，竟然就是那个传闻里中考全市第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西铭？

　　“都安静。”王磊拍拍讲台，夹着触控笔的手朝着男生点了点，“先下去，一会找你小子算账。”陆西铭耸了耸肩，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拎着包朝她这边走来。

　　林水昕心一跳，身体快过脑子，抓过没开封的矿泉水竖在了桌面上，明眼的都知道这位置有人。

　　老天保佑，他千万别过来。

　　——然而，老天显然没听到她的祈祷。
　　陆西铭大步迈到她旁边，长腿勾开凳子书包甩上桌，大剌剌地坐下了。狭小的空间骤然压缩，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如同太阳晒过的橙花。

　　林水昕闭了闭眼，想起桌上还放着瓶水，指尖刚试探着一动，咔哒一声，陆西铭自然地拧开了瓶盖，喉结滚动几下，矿泉水瞬间见了底。

　　林水昕：“……”

　　“挺贴心啊。”陆西铭拎着瓶口戳前桌，笑得散漫，“还知道给我带水？”
　　“哥们手机都为你壮烈充公了，还妄想我给你带水？”严皓艰难转身，撇了撇嘴，“那瓶不是我的。”
　　陆西铭闻言一顿，他几乎是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那位沉默已久的新同桌。

　　而新同桌此时低着头，目光胶着在一首七言绝句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一眨不眨地盯了她三秒，眉梢轻轻一抬：“是你——”

　　林水昕往墙边靠：“不是。”

　　气氛一时凝滞。
　　严皓左看看右看看：“啊这，难道是小迷妹送你的？还是说有谁看你不顺眼……我靠这水不会被下了毒吧！”说着要来抢，结果被陆西铭轻巧避开了，他捏着来路不明的瓶子，又看了她一眼。

　　教室这一角恢复安静，讲台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了班委竞选。

　　王磊采取自荐制，同学们都踊跃参与，没一会两个班长就定了，一男一女，按照班主任的传统逻辑，“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文艺委员是个短发女生，头发卷得精致，上面别着个草莓发夹。王磊含蓄地暗示她，学生还是朴实点好，哪想那女生眨眨眼，笑说：“老师，我是自然卷啦！”

　　“大家好，我叫韩薇薇，蔷薇的薇。”她站得笔直，下巴扬起，“大家放心，有我这个文艺委员在，以后年级里有任何活动，我们班肯定会是最出彩的。”学生时代，大家对自信的人有天然的好感，掌声立刻响了起来。

　　林水昕看着那张带笑的脸，总觉眼熟，可一时半会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轮投票过后，班委里就数学委员和纪律委员的职位还空着。有目光往这边飘来，但陆西铭只是转着笔，眼皮都没抬。

　　王磊给自己找台阶下：“咳，那什么，数学委员比较关键，容老师再斟酌斟酌......那纪律委员，哪位同学想自荐？”

　　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王磊介绍班规时提到，从开学起，每位同学都拥有25分的基础文明分。学年结束时，不论什么原因，只要分数低于10分，直接办公室谈话、通知家长一条龙，个人的期末评优资格也将一并取消。

　　纪律委员，就是有权管理分数的人。卫生纪律、迟到早退，班级荣誉评定……每一个都容易得罪人，谁蠢得会上赶着？

　　林水昕正闷头抄写句子，“一行白鹭上青天”，“鹭”字笔画总打架，写了几遍都不对。这种时候，她都是缩在角落，老师通常也不会把这个重任交给小透明。

　　“陆西铭旁边的那个女生……林水昕是吧？”王磊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教室后排。
　　“在。”林水昕不明所以地抬头。

　　“好！”王磊像解决了什么大难题，“正所谓‘近水楼台’，你这座位方便监督全班，还方便管同桌儿，以后咱们班的纪律委员就由你来当，怎么样？”

　　话音落下，周围掌声雷动，林水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白鹭没写成，人先上天了。

　　掌声中她听见一声低笑，扭过头，陆西铭一手托着腮，一手转着笔，碍眼得很。

　　拜他所赐，这口锅才会砸到她头上。林水昕没忍住摁下水笔，一声脆响，再次引来了旁边的侧目。

　　男生好整以暇地迎上她愠怒的目光，她可以肯定他在幸灾乐祸。因为接着，陆西铭往椅背上一靠，在全班的注视下清晰地说道：“老师，她说愿意。”

　　*

　　王磊处理完一件大事，安排同学去搬新书、领校服。

　　严皓趁机转身问：“你中午干嘛去了，迟到那么久？”他壮实的体型撞得后排两张桌子摇晃。
　　“做贼。”陆西铭按住狂抖的桌子，似乎不想多谈，“倒是你，手机真给收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严皓胖脸一垮，“兄弟我攒了一个月的私房钱，最新款苹果，还没捂热乎就飞了！”
　　前桌笑着补刀：“小陆总你来的晚，没看见胖子对着地中海叫‘兄弟’，有多好笑——”
　　“Fuck，闭嘴。”严皓作势要揍他。

　　“说啥呢？”王磊幽灵般浮现，一把揪住严皓的耳朵，“这年头讲脏话都用洋文，生怕老师听不懂？”
　　严皓仰头求饶，王磊冷哼一声，告诫林水昕：“纪委啊，身边坐着这么几位刺头，平时麻烦你多关照关照了。”
　　林水昕笑得十分勉强，王磊放过严皓，斜了一眼更棘手的人，“来办公室。”
　　陆西铭丢了笔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校服很快送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看到如同藏青色抹布的布料，教室里还是响起一片议论。“果然是这个颜色。”“哈，未来三年的狱服到咯。”

　　韩薇薇抱着小山似的秋季校服，从后门挤进来。经过时，没留神脚下的水杯，一个趔趄，袋子全撒在了陆西铭的座位上。

　　“妈呀！”
　　座位一片狼藉，韩薇薇手忙脚乱，林水昕起身帮忙。散落的校服一件件拾起，抚平塑料袋的褶皱，再对折叠好。韩薇薇在一旁连声道谢，目光不经意投向她。

　　日光照在林水昕淡白的侧脸上，映出小巧的鼻峰，她微垂着眼，神情显得格外柔软。叠好最后一件，林水昕双手将袋子递过去，声音轻缓：“给。”

　　韩薇薇晃了下神，随即恍然道：“刚才听王老师点名，你叫林水昕对不对？”

　　林水昕不及回答，手就被拉住，韩薇薇兴奋地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南湾小学的，我们当时同班啊，有次家长会我看见你妈妈，超高个大眼睛，漂亮得像个明星，特别像那个……那个谁来着……”

　　少女响亮的声音，引得好几个同学好奇地转过头来。

　　林水昕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韩薇薇一点也没察觉，仍沉浸在相认的喜悦里，直到林水昕轻轻抽回手。

　　她看着韩薇薇，语气平静：“我不是南湾小学的，你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