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靠近》露露鱼

2、第二章 初遇

　　十年前，盛夏。

　　那天，云江市气温升至摄氏四十度，新闻循环播放着高温预警，提醒市民减少外出。

　　市中心一家便利店，玻璃门自动滑开，林水昕抱着袋子走出来，被阳光刺得眯眼。袋子里装着她精挑细选的特价速食，省下来的二十块钱，够她吃好几天。

　　她穿着棉质白长裙，长发披在肩头，被书包带压得有些凌乱。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群男生。

　　烈日当空，他们吵吵嚷嚷地穿过马路。

　　“热死了，今天小陆总请客，冰棍必须管够啊？”一个寸头男生边大喊，边冲向店门口的冰柜。
　　同伴笑着追上去：“瞧你这点出息！”

　　落在最后的男生，步伐却颇为悠闲。他走到木桌旁靠着，修长的手指一勾，拉开可乐的拉环，碳酸汽水发出“滋”的一声。

　　几乎同时，林水昕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腾手去拿，不料怀里的购物袋一歪，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动静立刻引来旁边的注意。
　　寸头男嗤笑出声：“那女的包怎么鼓得跟个鱼丸似的，好傻叉。”
　　“老钱，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寸头男不屑：“你再扯淡？”

　　嘈杂声中，那个倚在桌边的男生偏过头，视线缓缓扫来。

　　林水昕蹲在地上，细白的手臂环着零食，几缕发丝黏在颊边。东西太沉，她咬了咬唇，将头发挽到耳后，下巴的汗珠在阳光下晶晶莹莹。

　　瞧着挺乖。

　　两人终于挑完冰棍，寸头经过她身边，一脚踢开挡道的袋子，里面的水瓶咕噜噜滚远了。

　　林水昕当即起身。谁知那寸头男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她盯着玻璃门，抿紧嘴唇。

　　不知过去多久。

　　“喂。”一道低缓男声忽然响起。

　　林水昕回头，男生站在她身后，身量高到恰好挡住烈阳。夏蝉在耳边嘶鸣，逆着光，他的面容看不真切，隐约只见流畅的下颌线。

　　他单手插着裤袋，另一只手拎着瓶口，正是刚才被踢走的那瓶水。

　　下巴冲她一抬：“你的。”

　　她视线在他手上停顿两秒，而后上移。

　　男生垂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姿态漫不经心的，似乎透出一股微妙的傲慢来。
　　——他和刚才那两个人是一伙的。

　　“假好心。”她心道。

　　对方手还悬在半空，林水昕没接。

　　她径直越过他，朝街对面走去。

　　*

　　离开学报道还有段时间，林水昕先回了趟旅馆。

　　单人间窄小，行李占了整条过道。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对面很快接起。

　　“阿姨，刚才没接到电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是找到房源了吗？”

　　“嗯，小林啊。”那边沉默了几秒，如实说道，“符合你预算的房子早被抢光了，剩下的不是天价，就是条件太差，阿姨也没办法……这样吧，中介费原路退你，以后别再打来了啊。”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

　　林水昕握着手机发懵。

　　一周前，母亲林慧突然要她放弃原定学校，转去临市的云江二中。宿舍申请早就截止，她只能在校区附近的旅馆暂住，同时委托中介找房。
　　母亲很早就离了婚，工作换得频繁，常年把她扔在家里。本来都习惯了，但这次转学太过仓促，她完全没有准备。

　　聊天框的对话停留在一周前。

　　林慧：宝贝，忘了跟你说，妈妈上个月结婚了。新爸爸给你安排了转学，你之后就住叔叔家。
　　林慧：他家的地址，[共享位置：望舒里]

　　那位“陆叔叔”，据说是她继父的兄弟。
　　林慧料到她会抵触，电话轰炸数次，可林水昕不想寄人篱下，思来想去，决定用这些年攒的零花钱自己租房。

　　她对着屏幕发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林慧：还没去叔叔家？

　　不等回复，第二条紧随而至。
　　林慧：不听话。生活费我先停了，看你倔到什么时候。

　　与消息同时出现在眼前的，是女人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林水昕盯着那行字，咬牙关了机。

　　下午两点，开学报道。

　　云江二中作为省重点，汇聚了各地的尖子生。林水昕中考发挥稳定，好高中的分数线都过了，转来这儿，不会和其他同学差距太大。

　　午后天空蔚蓝，林水昕顺着人流往里走，身边掠过一张张兴奋的脸。他们大多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熟稔地互相打招呼。形单影只，仅她一人而已。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头，家长伸着脖子拍照，学生们围着名单聊得火热。林水昕安静地站在最外围，周围的八卦声钻进耳朵。

　　“看看看，陆西铭在八班！”
　　“天，他留在云二了？”女生开心得压不住声，“我又能和男神一个学校了。”
　　“哈哈，他中考全市第一，数学英语都满分，二中领导怎么可能放他走？”
　　“真是厉害啊……”

　　不知谁带的头，一群人开始排队去摸分班名单上的名字，说要沾沾学神欧气，甚至有女生掏出彩笔，在他名字旁边勾勾画画。

　　队伍越排越长，林水昕忍不住蹙眉，这位男神，估计和“假好心”一样，身边总围着一群咋咋呼呼的跟班。

　　以后必须离他远一点，以防惹上麻烦。

　　林水昕退到树荫后，等人群渐散，才凑到名单前。一共九个班，最后两个是重点班，林水昕从前面的名单找起，越往后心跳越快。最终，指尖在“八班”那一列向下滑，停住。

　　林水昕。
　　看到自己的名字，还没体会到雀跃，目光就扫到名字左边，那个被荧光笔圈出、闪闪发光的“陆西铭”。

　　就这么巧？

　　林水昕右眼一跳，避之不及地缩回手。

　　到班时教室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充斥着新鲜的躁动。

　　林水昕从后门进去，一眼相中最里面，倒数第二排的空位。那位置远离讲台，也远离前面……中午在便利店见过的两个男生。

　　她占好座，在桌上摆好记事本和水，右前排那座“熊猫山”忽然塌了。

　　那长得像熊猫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人猫到桌底冲手机低吼：“大哥，大哥算我求你了，看一眼消息行不行？” 又发去一条语音：“一点五十八了，再拖神仙也救不了你！”

　　同桌闻声凑来：“哦哟，严皓，胆子肥啊。敢带电子产品？”
　　“边儿去，办正事呢。”名叫严皓的男生反手就是一记，两人打闹着，手机掉到过道中央。

　　一只手飞快地把手机捡起来，严皓惊喜地抬头：“兄弟你可算来……”

　　“谁是你兄弟？”中年男子把手机举高。

　　班主任？？
　　严皓秒跪：“老师我错了。”

　　班里的哄闹声乍停，大家这才发现，班主任悄悄从后门潜入了。

　　“开学第一天，公然玩手机。”班主任两指拈着赃物，踱上讲台。他头顶中间缺了一大块，一个形象的外号瞬间在众人心里诞生，“这位同学，给大家做了个很好的错误示范。”

　　哐当一声，手机丢在讲台。地中海抱臂环视全班：“正好，班会前先讲讲二中的规矩。”

　　“首先明确一点，云二可不是混日子的地方。”地中海句句清晰，“你身边坐着的，是层层筛选出来的精英，享受最好的资源，就得配合最严格的管理。”

　　“大到早恋打架，偷带手机，小到迟到早退……”他视线在林水昕的方向停顿，“咱们班名单上五十个人，怎么会有空位？”

　　“谁迟到了？”

　　教室鸦雀无声，有一个名字在众人心里呼之欲出。

　　但没有一个人敢提。

　　地中海不甚在意地挑眉：“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转而开始介绍开学事宜。

　　班主任名叫王磊，当说到主教数学，台下顿时哀嚎一片，仿佛预见了被函数和几何支配的未来。

　　王磊的声音意外平直，林水昕起初还强打精神记笔记，到后来直接神游天外。前桌被空调吹得直哆嗦，趁王磊写板书，偷偷开了条窗缝——暖风吹进来，伴着王磊枯燥的讲解声，林水昕支着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哪班的，迟到了还想跑！”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怒吼。

　　这一嗓子震醒了全班的瞌睡。
　　靠窗的占据地理优势，纷纷探头：“怎么了怎么了？”

　　林水昕也懵然抬头。

　　窗外是一条大道，路两边栽满了香樟树，热风一吹，绿影摇曳，满地光斑。

　　远远地，只见一抹白影朝这边疾奔而来。

　　跑到楼下时，那人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手臂在空中划出道抛物线——一个东西精准投向了追在后面的保安。

　　“诶。”保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顿时愣住，“臭小子，给我巧克力干啥？”

　　当然是逗你玩啊。

　　保安大叔的表情像生吞了一窝蚂蚱。

　　男生笑得肩膀直颤。模样如此放肆，却又如此鲜活，就像一棵在风里簌簌晃动的白杨。

　　“牛逼。”楼上围观的忍不住笑了。

　　保安风中凌乱，正要呼叫支援，男生却扬手一挥，转身冲进了知行楼。

　　“我去，”前桌回过神，激动推搡旁边，“胖子醒醒，那不是你好兄弟吗？”
　　严皓鲤鱼打挺坐起：“啥兄弟？”他今天和这个词犯冲怎么的？

　　含混的话音刚落，笃、笃，响起两下敲门声。

　　几十道目光齐齐看向门口，接着，教室响起一阵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