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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争吵 他略低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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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阳光正好,丝丝缕缕的光线铺满了整个餐桌,祝欣然一边吃早餐一边打算待会儿做完家务去菜市场逛逛。
她今天起得比往常要晚,把冰箱里的剩菜搜刮个干净,做了个内馅满满当当的大杂烩三明治,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她捧着装豆浆的杯子,站在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色,树枝发出点点绿芽,春意正悄悄装饰这个世界。
祝欣然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她喜欢春天的生机勃勃,一切开始万物复苏,她喝光豆浆,正准备去厨房洗干净餐具。
突然一声激亢尖锐的女高音划破安静的小区上空。
“祝欣然,你给我出来!”
她一怔,慢了两拍才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了,自从一年多以前换了新的手机号,就再没联系她了。
老小区本就不大,呈“品字形”的三栋楼衬得女人的叫喊声像环绕立体声一般突出。
“祝欣然,我知道你住这里,给我滚出来!”
原本不想搭理来人,她自己觉得没劲儿也许就走了,祝欣然两耳不闻继续洗餐具,可小区里也有趁着周末补觉的年轻人,更有火气大的直接打开窗户吼:“一大早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女人才不管别人睡眠如何,只管扯着嗓子大喊“祝欣然出来”。
到底是有素质的那一方才会考虑到他人,祝欣然叹了口气,穿上外套,下楼阻止女人继续发疯。
她站在离楼栋不远的地方,这个位置不会影响楼里的人进出。
“你来干嘛?”祝欣然很意外自己竟然能语气平静地跟她对话。
“我怎么不能来了?我是你亲妈,你毕业了就不跟家里联系了,一个人过起你的好日子,你读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和你爸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大概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对这种家长里短的尤为感兴趣,平日里的小区安静人少,溜达一圈都看不到一人半影的,被祝妈妈这样一嚷嚷,有人偷偷站在小区里觑向她们这边,也有人站在窗户后面全程吃瓜。
祝妈妈瞧见不远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注意力都在自己这边,眼睛一转,更来劲了:“你是在城里做起白领了,能自己赚钱了,父母辛苦把你拉扯大,你是一点回报都不给。”
听到这里,祝欣然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简直想放声大笑,辛苦拉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这可不是祝家父母对待自己的样子。
自从外公外婆生病无暇照顾自己后,祝欣然被接回父母身边,父母说家里不景气,给她捡表姐们的旧衣服穿,饭桌上难得见一次肉,可她记得外公外婆手头也不宽裕,但外婆会买布给自己做新衣服,每天有牛奶和鸡蛋,经常做肉菜。
外公摸着自己的头,笑眯眯道:“小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高长壮。”
父母总说家里没钱,她听邻居背后嘴碎八卦说妈妈做了好几年试管,钱不知花了多少。小祝欣然不知道什么叫试管,具体要花多少钱,却看见弟弟出生后,他的新衣服多到穿不完,吊牌还没撕就变小穿不进去了。
等弟弟再长大一点,家里的肉蛋奶都是他的,祝欣然夹一根肉丝都要承受父母的怒目,好似她多吃一点,弟弟个子长不高就要怪到她头上。
她很想念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日子,可祝欣然很清楚,那种快乐祥和的时光再也没有了,她极力想融入这个家,为了让妈妈带弟弟能轻松点,小小的她学着拖地做家务,踩在小板凳上用沉重的铁锅炒菜,父母理所当然享受她的劳动成果,也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欣然做了姐姐,懂事是应该的”。
弟弟手欠去逗邻居的小狗,那小狗脾气不好,追着弟弟满巷子跑,祝欣然跑过去解围,把小狗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反而被狗追,狗嘴快贴上脚踝传来的湿热触感让她感到恐怖粘腻,弟弟却在一旁拍手哈哈大笑。
从此以后,她落下了怕狗的心理阴影。
祝欣然是什么时候萌生了这个家只有自己是多余的想法了呢?
那时她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上的小板凳上,父母要她看家,也不允许和巷子里的其他小朋友玩,天快黑了,为了节约电,家中只有她一人时不能开灯,小祝欣然一直眼巴巴地盯着巷口,终于盼来父母和弟弟的身影,弟弟出门很少自己走路,总是被爸爸抱着,妈妈不知说了什么,三人脸上洋溢着其乐融融的笑意。
这一刻,祝欣然深深意识到,即使自己身上流着和他们相同的血液,可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自己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把我拉扯大?辛苦?我是怎么长大的你最清楚,说出这种话真是不嫌脸大。”
“你个死丫头现在翅膀硬了,皮痒了欠揍是不是!”
祝妈妈上前一步正要甩出几耳光,这个动作是做惯了的,祝欣然眼疾手快,将她的手腕狠狠握住,用力摔回去。她这些年跳舞健身,哑铃可不是白举的,颇有力气,祝妈妈捂住手腕,喘着粗气瞪她。
“是你没钱了?还是你的好儿子缺钱花了?”
“我把你养大,你就应该回报我。本来把你养到十八岁就跟我们做家长的没关系了,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是我和你爸爸出的。”
“上次找借口要我付成年前花在我身上的钱,这次想算我上大学的旧账是吧,你在这等着,我有东西给你看。”
祝欣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她快步走进楼栋,没预料与周融碰着个正着,他背着包,似乎站在那里很久,不知刚才那一出闹剧他到底看进去多少。
她不自觉去寻周融的眼睛,他略低着头,不与祝欣然眼神对视,没修剪的刘海垂下遮住眼睛,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周融接通响起的手机,他身体动了动,抬腿向外走去:“我已经下楼了,再等一会儿,别催了。”
他与祝欣然擦肩而过,经过的一阵风拂起落在她耳边的一缕发丝,不知为什么,周融回避的眼神让祝欣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她顾不上多想,回家拿了那本红色笔记本就急匆匆下楼。
“看清楚了,这是我大学四年你和爸爸一共转给我的学费,只转了头三年,最后一年没找你们要,你们就索性不给。生活费你们是不给的,我靠奖学金和打工给自己赚生活费。”祝欣然摊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给祝妈妈看。
周融的出现仿佛像一只手,搅乱了她内心平静的水面,祝欣然憋着一股火,提高了音量,确保竖起耳朵看热闹的人都能听到。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既然都被家丑找上门了,她干脆将事实抖落个干净。
“你还有心思记账,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每个月都给你打钱,怎么你只记了几笔,谁知道是不是做假账。”祝妈妈气到跳脚。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有银行转账流水可以证明。你想要钱么,没问题,本来当年我的大学学费就是找你和爸爸借的,还算每年5个点的利息,有借据为证。我原本就打算这个月回一趟老家,连本带利,把学费一次性全部还给你,”祝欣然逼近母亲,双眼死死盯住她:“不过作为条件,你得写确认书,保证收到钱以后别再来打扰我,我会找两个人到场做证人。”
“要写确认书,还有证人,果然生个女儿是赔钱货、白眼狼!”祝妈妈被她狼一般恶狠狠的目光刺了刺,刚想上手打人,才记起现在根本打不过女儿,刚才被用力握住的手腕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不写你们就拿不到钱!你们还想来骚扰我也行,反正这房子是租的,我退租就行,我有的是办法彻底消失让你们再也找不到,”祝欣然自嘲般笑了笑:“难怪我听老家那边的人说外公外婆的房子要卖,原来你们想钱想疯了连这三瓜两枣都不放过。”
镇上的房子卖不出价钱,舅舅和小姨家境不错,人也厚道,不与祝妈妈争老宅的归属问题,祝欣然的弟弟勉强上了所民办大专,他无心学习,成天在街上游手好闲,祝妈妈想着不如在城里买房,男人有了房才有底气成家,成了家就懂事了。
一年多以前,祝欣然单方面与家中的亲戚都断绝了联系,她平时几乎不向家人亲戚透露自己的情况,更换了手机号后,相当于隐身在这个城市里,让人找不到。
说来也巧,春节期间祝欣然在镇上买给外公外婆扫墓的用品,竟然被她弟弟看到,这一年多她一直不回家,也不联系家人,从镇上到本市坐大巴需要两小时,弟弟一路遮遮掩掩,一直看着她进小区。
“还钱天经地义,你把欠款还了,我们就再不来了。”祝妈妈一听有戏,两眼放精光。
“过几天我会回家处理这事,今天你走吧,再待着我也没钱。”
祝妈妈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目的已达到,满面春风地走了。
祝欣然不在意也不理会凑在一起看热闹的人,她好像打了一场仗,看似输了。
等还完大学学费和利息,她和这个家就彻底没关系了。
所以,还是她赢了。
祝欣然很了解父母的性格,他们不想与自己有其他纠葛,只想拿回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即使数额不大。
一年前找她要十八岁成年前在她身上花的钱,一通掰扯后,明明她有一次性付的实力,还是留了个心眼,说工资不高,便分期还了。
她早已感觉不到心寒,索性换了手机号,不想再与这个家有什么瓜葛,还图个清净。
本打算年底还借的学费,那时她手里还能有点积蓄,日子不至于过得紧巴巴,既然祝妈妈找上门来要,提前还也就罢了,拮据的日子还过的少么。
她自嘲这是她的“赎//身钱”,等还了钱,她终于就自由了,爸爸妈妈和弟弟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这个世界最爱她的两个人长眠地下,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游荡。
祝欣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的,可却发觉心里酸涩发闷,周融临走前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