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气漫画家暗中观察后》山石生

14、提前 “你说初

　　窗帘透出朦胧的光亮，一个人的春节安排轻松随意，祝欣然一觉睡到自然醒，她在被子里满足地伸一个大大的懒腰，蚕丝被暖和松软，尤其在湿冷的冬日，舒服到不想起床。

　　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到抽中了心仪的年会奖品，还是会感叹这是新一年好运气的征兆，吹风机是否大牌无所谓，能吹干头发就行，但是被子可是要天天盖的，睡眠质量的好坏关乎自己身体健康。

　　吃完一顿丰盛的早饭后，祝欣然上到六楼，可乐早已熟悉她的脚步声，走到门边乖乖等待，尾巴摇出了残影，嘴巴叼起牵引绳，迫不及待要出门玩。

　　今日无事，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依旧寥寥无几，祝欣然决定索性就走远一点，走过三条街有个CBD，那里有一大片草坪，正值春节期间也没人，能让可乐放开了活动。

　　她拿出一个球抛向远处，可乐兴奋地撒开腿去追，准确地叼住球再返回，放进她手里，一脸跃跃欲试“再来一次”。

　　“不愧是寻回猎犬呢，刻在你基因里的本能。”祝欣然摸着可乐毛茸茸的脑袋，夸奖它，越看越觉得可乐聪明可爱。

　　一人一狗玩了一个多小时才折返回家，她给可乐添了狗粮和水，把一切收拾好，正准备换鞋出门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祝欣然与拉开门的周融不经意间眼神对视。

　　卸下微笑的周融，刘海垂下搭在眼睫上，面色沉郁，眼下淡淡的青色，下巴一片未刮的胡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瞧见站在自己家中祝欣然蓦地瞪大眼睛的样子，脑中恍惚了一瞬，勾起嘴角：“见到我这么惊讶？”

　　“你说初六回来，今天才初二。”

　　“家里太吵了，本来还带了工作回去做，一页纸都没画完，没心情工作，干脆早点回来算了，”他的轻描细语显得有气无力，状似随意地开玩笑：“要不明年我和你组个过年搭子，也在本地过年，自在又清净。”

　　早在周融开门的那瞬间，可乐就一路小跑过来，在他面前摇头摆尾一阵兴奋，他弯下身去摸可乐背脊上的毛，柔软泛着光泽。

　　“谢谢你把可乐照顾得这么好。”

　　“可乐很可爱，很招人喜欢。”祝欣然没直接回答他。

　　他的嘴角虽一直翘起，笑意却未达眼底，神色恹恹，一副颓废的样子。

　　你其实没必要勉强自己笑的，祝欣然瞧着他的脸，心里暗道。

　　“吃过饭了吗？”她问。

　　“在飞机上吃过了，飞机餐好难吃，凑合吃了一点。”

　　“我还没吃午饭呢，你冰箱里也没菜，不如来我家一起吃火锅吧，我买了好多菜，冰箱都塞满了，正好你来帮我清库存。”祝欣然笑眯眯地邀请他。

　　“好啊，不过我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我先洗漱一下。”

　　周融带着一身水汽的清爽来到祝欣然家中时，她正把洗净的蔬菜和解冻的肉类摆上桌，餐桌中央放着一个鸳鸯锅，麻辣和菌汤的锅底，红白汤底沸腾起来，咕嘟泛起的泡泡和香料的味道彻底勾起周融的食欲。

　　“你来得正好，现在可以开吃了，”祝欣然摆好碗筷：“酱料在这边，你自己调。”

　　“吃火锅你喝啤酒吗？”

　　“家里没有啤酒，不过有鸡尾酒，我去拿。”

　　祝欣然拿来最后两罐鸡尾酒，一人一罐。

　　周融用纸擦了擦易拉罐封口，打开拉环，对着嘴灌上一大口，皱起一张脸：“好甜，喝起来像饮料，没什么酒精味。”

　　“本来就是鸡尾酒饮料啊。”她把罐身印着的几个字指给他看。

　　二人不再说话，隔着火锅坐在餐桌的两端，专注吃东西。热乎乎的食物吃下肚带来的满足感和安全感，仿佛全身就能滋生出剖白的勇气，周融手指触及易拉罐，拿起又放下，终于闭上眼一口气把甜丝丝的液体喝完。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成功？”周融看向祝欣然。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住大房子，开豪车，财务自由，”她想了想说道，盯着一片红辣椒在滚汤里沉浮，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成功的定义有很多种，有钱只是其中的一种，你的作品被人喜欢，也是一种成功啊，我的课被很多学员选择，说明她们认可我的教学，我会很有成就感。”

　　“有人却觉得读个好大学，回家乡考公，再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就人生圆满了，生个小孩再重复这个过程，至于漫画家这个职业，只是名头好听唬人，没有稳定的编制和收入，随时失业睡桥洞。”

　　周融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易拉罐，手背青筋崩起，好似在控制不要捏扁罐身的力道，不待祝欣然张口说话，他继续说道：“我父母知道我已经辞职一年，在家做全职漫画家，呵，这个年过得鸡飞狗跳的，可真热闹，他们集结两边的亲戚对我口诛笔伐，跟唱双簧一样，一会儿说我作死，游手好闲不干正经事儿，一会儿说辞了工作也好，回家考公进入体制内，就像他们一样。”

　　他垂下眼只盯着火锅看，蒸腾的热气仿佛看不清周融的面容，他始终勾着嘴角，眼里涌动着浓浓的愤怒和嘲意。餐桌上笼罩着一团沉默的气氛，只听见火锅依旧咕嘟沸腾的声响。

　　“那你要放弃？”祝欣然突然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地问道。

　　“当然不会！我花了多少年才走到这里，现在也不会是终点。”

　　“那不就得了，顺从自己的心意。”

　　二人已吃饱，祝欣然关掉火锅的电源，袅袅热气散去，她双眼亮晶晶的，是了然的笑意，周融瞧着她的笑颜，心下放松，褪去颓唐和嘲弄的气息，又恢复到祝欣然熟悉的温柔平静的那一面。

　　阳光透过窗棱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痕迹，周融想到昨天吃过晚饭后，父亲看到他的草稿，怒不可恕把草图撕得粉碎，说在外这么些年不思上进也不成家，专门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他望着地上已成碎片的心血，突然觉得很累，全身力气仿佛被抽走，为这事他已解释了无数遍，他们依然活在固执的思维里。

　　“你们想要的是能掌控一辈子的傀儡，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既然这个家不需要我，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他背起行李摔门而去，父母的尖叫怒吼随之一并抛在脑后，一直压抑在内心的叛逆爆发出来，他只觉得畅快无比。

　　这才是我自己。

　　小时候的周融好动调皮，周父周母为了让他安生点，送他去画画，画室里老师让他画在窗边晒太阳的小猫，他也不怯场，抓起碳笔，寥寥数画，勾勒出小猫的慵懒神韵，老师眼里全是发现了一根好苗子的惊喜。

　　拿起画笔的周融果然安分不少，这变化着实令父母满意，这一学就是好几年，直到父母以升学专注文化课为由停掉了他的美术课，后来他们听说艺术特长生可以高考加分，又给他重新报班。周融对于这种投机行为能不能加分无所谓，但他很喜欢画室里的氛围，抛下繁重的文化课，没有父母的控制约束，只沉浸在画画的世界中。

　　周融在高中时就冒出以漫画为生的念头，他喜欢用各种线条勾勒出脑海中的故事，并呈现在大家眼前。那时的他当然清楚父母不可能同意，他们手上仿佛有无数根线牢牢绑在自己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也不能逃脱。

　　他想逃离他们，报个离家十分遥远的大学，如果在海南更好，父母坚决反对，也不同意他选的专业，最后折衷点头他在江城读计算机专业，他的表姐那时在江城念大四，同一所学校，已经保研，正好可以看住他。

　　再后来便是这几年浓墨重彩、想忘也忘不了的日子，他想不靠父母独立，可是漫画总被退稿，慢慢地短篇被发表，稿费却不足以支撑生活。他耐下性子做了三年画师，期间继续漫画创作，存够了独立经费，毕业后留在本市找工作，坚决不再回老家。父母以断他生活费威胁，他也无所谓，卡里有一笔钱，而且已经找到一份软件研发的工作，公司在本地口碑还不错，怎么样都饿不死。

　　就算真没钱了，大不了睡桥洞。

　　日光照在身上温暖舒适，过往像一场梦，周融闭上眼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这样睡容易感冒。”祝欣然把他轻轻推醒。

　　“你猜我昨晚在哪儿过的？我昨晚吃过饭直接买了票去机场，在那里凑合了一晚上，不敢睡，也睡不着，”周融睁开眼睛，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眼里却毫无睡意，他微笑：“第一次睡机场原来是这种感觉，奇特的体验。”

　　祝欣然微微凑近他，直盯着他轻笑的脸，即使女孩没有表情，微翘的嘴角仿佛也自带笑容：“周融，我每次见你都是一直笑着的，我很好奇，你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同学和同事都说我没表情的样子很凶，不好接近。”

　　“给我看看，好不好？”

　　他隐下笑容，闭着眼低下头，再抬头睁眼时，便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笔直高挺的鼻子上方，眼尾微上挑，隐约的下三白，看起来确实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如果他再从下往上瞧你，更是会留下他桀骜不驯的形象。

　　“哪里凶了，就算真的凶，也吓不倒我，”祝欣然左瞧右瞧，这才笑起来：“以后想笑就笑，不想笑的时候板着张脸也行，别勉强自己。”

　　“嗯。”

　　人都是喜欢温柔带笑的人，我不想给你留下高冷孤僻的印象，只要你不怕我就好，周融在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