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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绿萝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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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檀璎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走进弱水听潮阁,大半个月来,男主事儿早已熟悉了她的到来,熟练地让龟奴送她去了折梅公子屈昭的屋子。
檀璎打个哈欠,推开屋门,抬脚踏入。
门口的龟奴闭住门,随即退下。
屏风后热气氤氲,檀璎闲坐在小榻上,单手撑肘,思考着今夜屈昭为何会在眼皮子底下沐浴。
之前她来这里都是睡觉,屈昭似乎也习惯了这样,他沐浴之后进入屋子,闲聊过几句,便是一个睡榻,一个睡床,可今夜他隔着屏风身影投射诱人至极。
“三小姐来了——”
檀璎嗯一声,屏风后的身影跨出浴桶,水漫于地的声音回响在屋中暧昧得过头,宽肩窄腰长腿一比一展露在屏风影上,当真是造物之完美,美人之骨具在其中。
屈昭披上红衫走出屏风,踱步至檀璎榻前的矮凳,身上的热汽入侵着檀璎的鼻尖。
檀璎细细打量眼前美人俯首含情注视当真是勾人得紧,屈昭略环住檀璎,朱唇轻启:“三小姐让宝珠念书一事是极好的,我将她送去学堂了,宝珠天资聪颖,夫子说她念书很有天分,日后有入仕的机缘。”
说着,他双眼迷离蒙雾,轻轻探出手道:“宝珠住在学舍里,不会再来打扰,小姐今夜不安寝么?”
这无声的邀请当真是极媚气,檀璎轻触他的指尖却依旧懒懒不起身,“屈昭,你的谢意我收到了,若用身体偿还那就变了味儿,我还不需要一个男人用身体报恩,此等是挟恩图报,更何况,改变那女孩儿命运的一直是你。”
屈昭眸中闪烁光亮像流星划过又消失,他的脸贴在檀璎指尖,“今日有人给了我丰足的银钱,让我在伺候你时身上涂抹些东西,偶尔若将那东西放入你的酒杯或是膳食之中更是再好不过,我答应了——”
檀璎淡笑,凑到屈昭颈边嗅一嗅,“那你涂了?”
屈昭身子微颤,艳色的眸光水雾迷离,“涂了——”
檀璎双手撑在脑后,无奈道:“那你说给我听做什么?”
屈昭神色复杂,“您不问我为什么答应么?”
“左不过是你身在贱籍,又要保护宝珠那个小女孩儿,招惹了有权有势之人恐怕于生存不利。”
屈昭低哑道:“那您不问我为什么又告知您么?”
檀璎思索片刻,随口道:“给你再多的钱,你都是贱籍官伎。”
屈昭轻笑,没否认,却补充道:“我第一想法是,三小姐这样好的人不该死。”
檀璎似是自问道:“好人?你觉得我是好人?”
檀璎凑近他唇边,手轻轻抚上他腰腹,“我这样摸你,同之前的那些恩客做的并无分别,哪里又是个好人?”
屈昭呼吸一窒,低低注视着檀璎,“我十岁入乐籍,十一年过去,我见过很多人,唯你不同——”
“三小姐,是三皇女殿下么?”
檀璎一笑,自然后仰,躺实在榻身,“放肆,你窥探本殿的身份——”
“殿下承认?”
檀璎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初回晴都的事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更何况你身上没涂东西。”
屈昭苦笑,“殿下当真明察。”
檀璎手指轻挑屈昭下颌,“喂,屈大美人儿,你愿意做我的人么?”
檀璎补充道:“自然不是寝卧之人,是你信我,愿意相信我,站在我身后。”
屈昭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也因她这句话心中热切起来,“愿意。”
檀璎摇摇头,“你还没问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屈昭嘴角轻扬,“不用问。”
檀璎细细打量屈昭,单手撑额,粉白的指尖划过眉心,“做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付出代价,一辈子身在贱籍也着实不公,这样吧,你要信我的话,以后我有朝一日得势帮你改了这身份如何?”
‘如何’这两个久久萦绕在屈昭耳中,他不可抑止地身体颤抖,‘以后’这两个词用在期许里总是有空口套白狼之感,但是檀璎她完全可以不必给他这个希望。
“奴渴盼之至。”
檀璎看着屈昭那双水波潋滟透着信赖柔光的眸子无奈笑道:“万一我诓你呢——”
屈昭轻捧檀璎挑起他下颌的手,诚挚道:“那殿下就骗我罢——”
反正他再找不到第二个能这样对他说——帮你改了这身份。
说着,便从袖中拿出绿瓷小瓶子放在檀璎手上,檀璎收回手凝视小瓶儿一会儿扔进袖中,轻笑,“我不爱诓人,偶尔例外——但我不打算诓你。”
屈昭心头一颤,“多谢。”
又是一夜,檀璎睡榻,屈昭睡床,今夜凉风习习,纱幔飘动,屈昭侧卧在床上,纱帘外榻上的女子身着薄薄的衣衫勾勒出了优美动人的曲线,此刻这妖异男子盯着檀璎久久不寐。
翌日,大清早,檀璎一身妥当神色泰然出了弱水听潮,绛珠儿早已等在门口。
绛珠儿一脸揶揄之色,“折梅公子伺候得如何?”
檀璎捶捶肩背,“昨夜风大,吹得肩膀疼——”
绛珠儿很是无语道:“你堂堂一个皇女,三夫四侍也是寻常,不和折梅公子这样的大美人啃在一起,反倒自个儿睡榻——”
檀璎凝视绛珠儿一眼,“这么说,你很想和他啃在一起喽?”
绛珠儿还真思索一番,随即摆手道:“我娘说了,太美的男人就算和他睡了,他的心思不在你身上,多是看你的钱袋和肚子,屈昭这样妖气的男人是要榨干你的每一分小钱钱和精气神儿,然后待你没钱了又人老珠黄,把你抛弃再找别的有钱有权女人……所以,我心底馋一馋也就过去了,还是寻个鹭奴这样的男子温善又会伺候人——”
檀璎轻笑,随手将袖中的绿瓷瓶儿丢给绛珠儿。
“这是什么?”
“别人给屈昭的药,用来害我的。”
绛珠儿一脸吃惊,“这、这、这……他干嘛对你这么坦诚?”
“他是我的人。”
绛珠儿结巴道:“难、难不成、昨夜……真睡了?”
檀璎顺手给绛珠儿眉心一弹,“你这脑瓜儿里一天到晚想什么?没有——”
绛珠儿按按眉心,傻笑道:“咱俩一起长大,我想的殿下不都清楚。你来这个地方,我又不另外长双眼,哪里知道你们睡没睡——”
“啰嗦,让鹭奴看看这是什么。”
绛珠儿往腰带塞一塞,“得嘞——”
一路沿街行走,街上张灯结彩,不少屋舍已经挂起来鱼灯、花灯、祥云灯、雀鸟灯……
绛珠儿看了很是不解,走过去售灯的摊上问道:“你们挂灯做什么?”
摊贩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手指边灵活地编织竹笼边道,“月神娘娘的生辰快到了,每年月神生辰,晴都城内挂灯彩、赏庙会,能进皇宫的双鱼园拜祭放河灯写祝福,求月神娘娘庇佑生子纳福,来年顺遂。”
绛珠儿很是觉得新奇,“还有此等盛事——你这灯编得真好。”
说着,绛珠儿还拨了拨摊上的兔子形态的竹笼。
摊贩老板温和笑道:“我家祖传手艺,不过我这一代家中只有我这个男子,便招赘女子入家中,这手艺我做的行,娘子不大喜欢,便她在家睡觉,我出来经营。”
绛珠儿啧啧道:“你家娘子倒是日子舒心——”
便是在照都,都少见这样对娘子不求上进的包容忍耐之心。
“哪里,娘子生育女儿辛苦,每日一碗母鸡汤补身子是必须的,也不能劳累,我自当伺候好她。”
檀璎双手交握平放腰间,“你可有喜欢的?”
绛珠儿指指兔子灯,檀璎随手掏钱,“摊主,兔子灯——”
摊主弯身在摊下寻找,递过来一个已经完整做好的兔子灯给绛珠儿,“二位小姐慢走——”
绛珠儿看着这兔子灯,“这晴都果然和照都很不一样,我们照都城里过的却是云中君的生辰。”
“自然,十四州过的都是月神生辰,但照都不一样,它是正君的封城,月神的夫君是云中君,我们照都所以是过云中君的生辰。”
绛珠儿很是怀念道:“主君还在的时候,每年云中君生辰都会出来见百姓,满城的爆竹烟花,城隍庙会全是人,我娘也不去军营了,和我爹待在一起,我和殿下还有爹娘去那城隍庙里玩儿——”
檀璎一怔,那确实是年幼时的美好时光。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云中君生辰的时候,妻子是要陪在正君身边的。
她爹爹坐在青石行宫里,放了一盏又一盏的河灯,坐在月亮下,孤孤单单的,仿佛所有的喧哗都与他无关。
她想,娘怎么能对她明媒正娶的人这么残忍呢?
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娶他。
她和绛珠儿玩闹回来夜深了,男官说主君在绿萝河边放河灯。
河灯会顺着水流,出去青石行宫,飘到宫外去。
但再怎么飘,也飘不到千里之外的晴都城。
她跑过去蹲在爹爹雪白大袖边,用他的大袖擦脸上的灰尘,爹爹回神,头上的银冠在月色下透着莹光,他眉心的凤纹白廓金描,那张脸风姿出众如遗落凡间的仙人,他轻笑,抱起檀璎往回走,“璎儿玩得开心么?”
檀璎的肉手攥着爹爹冠上垂落发间的流苏饰,“开心,但是——为什么爹爹不一起去?”
爹爹任由她的手作乱,笑得很轻,“爹爹在忙——”
骗人,明明自己在小河边无聊地坐着,也不和亲女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