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尤梵

6、第 6 章 命运之轮

　　你……

　　相信宿命吗？

　　在这之前，我也是不信的。

　　我曾经无数次在停留的间隙里寻找答案：

　　或许这种诡异的穿梭时空的功能，是她的怨念吗？她是被迫的吗？

　　以及……为什么是我？是她选择的……还是什么其他鬼神之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吧。

　　又或者……只是我的梦？可是为什么我还没有醒来？或许我在路上出了车祸，现在成了植物人，所以一直在梦里徘徊？

　　在拘留所的第二天晚上，我好像进入到了一片虚无中，做了一个梦，答案……都在梦里。

　　……

　　2003年，夏夜。

　　“哎呦，这孩子一直吐个不停，早说不让你出远门，非要去非要去，这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又是老年痴呆又是小孩的，哎呦急死我了！”女人坐在电话旁边，着急的抓着披散着的头发，她看看在卫生间吐到起不来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痴呆的老人，狠狠的痛骂着电话里的男人。

　　“你先别急，我先想想办法。”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中年男人的声音。

　　“想办法，想办法，电话里能想出个什么办法？不在身边，光在电话里有个什么鸟用！”她其实心里是知道的，电话那头的男人只不过是想让这家子人过的好一些，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真的太急了，急到快疯了。

　　“要不你先去，我让刘哥打给他媳妇儿，让他媳妇儿过来看一阵儿。”男人勉为其难的开口，大半夜吵醒别人确实不太好。

　　女人深深叹了口气，她挂了电话，目光停在半空呆滞了一会，随后拽下手腕处的头绳，利落的梳起了一个马尾。

　　她走到头发花白的老人身边，慢慢蹲下。

　　“妈，你听我说，小眠现在身体不舒服，一直吐，我得送他去医院，你自己在家一定要乖乖的啊？一会就有人过来了，你千万别乱走，等我回来啊。”

　　边说着，边用手理了理老人的袖子，又摩挲着她那白花花的头发，尽管她是着急的，在尽量将动作放轻，但是还是忍不住颤抖着。

　　老人终是点了点头，她眼睛慢慢移向了天花板的灯上，上面有几只虫子来回绕着飞。

　　见此，她急忙在抽屉里翻出了一堆塑料袋，随便拿纸巾在男孩嘴边擦了擦，便拽着他急忙出了门，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提醒屋子里的老人不要乱走。

　　“妈，你别乱走啊，早点睡觉。”

　　将钥匙放在了门口的电表盒子里。这地方很隐蔽，基本没有什么人会打开看这种东西，也是他们一家人的默契。

　　随手打了个车前往医院，路很平稳，可是偶尔也会遇到红绿灯，还有减速车带。

　　宋贺眠只觉得自己晕的快死掉了。

　　终于还是没忍住，撑起袋子哇哇吐了起来。这么短的路，他第一次觉得比他的命还要长。

　　到医院那一刻，他妈妈搀着他往里走，他被安置在了一处长椅子上，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渐渐弱化了，他只能看见一些人在来来回回的走路。

　　不一会，他被妈妈抱进了一个屋子里，他躺在了其中一张病床上。

　　医生好像说要打一种什么药，说是他吐是因为胃酸太多了引起的。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针已经扎上了，床上的男孩睡的香甜。或许是折腾的累了。

　　对于当妈的来说，这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孩子难受的样子她看着揪心死了，她心疼。

　　医院里安安静静的，这屋子里还有一个打着针睡着了的小女孩，屋子里一共有6张病床，应该算是个中等大小病房了，她的病床就在挨着门口的地方。

　　刚才打上针的时候，她终于抽了空往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说一切都好，老人睡着了。

　　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病房里很闷，闷的人喘不过来气，屋子里是生病的小孩，夜里风凉，再着凉了就不好了。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吊瓶，里面的药还有很多，整整三个大瓶子挂着，她见状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门。

　　在走廊上终于透了口气。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声叹气。

　　回头望去，是隔壁床熟睡女孩的妈妈。

　　也不知怎么两个人就聊上了，据说她家孩子是因为得了肠炎，吃下去的食物完全不消化，也是住了几天院了，好在今天情况好转了。

　　两个人唏嘘了一阵儿，这种感受也只有当母亲的能分享了。

　　他俩互相倾诉着，家里的不如意，婆母关系的难，还有照顾整个家有多累。

　　这段聊天被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

　　“呃……姐，阿姨她走丢了，怎么办啊……”年轻女人急的快哭出来了。

　　她只觉得一阵耳鸣，还伴随着晕眩。

　　“什么？走丢了？”

　　“我，我刚才上了个厕所，想着我在客厅，她不能丢，我不知道她装睡，上个厕所的功夫……她……都怪我……”对面语无伦次了起来。

　　她只觉得脑袋一抽。

　　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手紧张的在脸上抓挠着。

　　旁边的人听到了聊天内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拍了拍女人的胳膊：“姐，你先去找，孩子我帮忙先看着，你去跟护士说一声换药啥的，没事的。”

　　她向她投过去一个感谢的目光，随即走向护士台。

　　向护士说明了原因，她说药就那么多了，打完就没有药了。

　　跟隔壁的女人交代了看着吊瓶，又写了张纸条给孩子，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自己拿着一旁的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静悄悄的将病房门带上，这才急匆匆跑出了医院。

　　……

　　再次睁开眼睛，周围黑蒙蒙的一片。

　　接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了自己手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两边偏向于半透明，中间四四方方的地方有一片红。

　　他揉了揉眼睛，轻声呼唤着。

　　“妈妈？妈妈？”

　　并未有人回应他。

　　屋子里倒是有几个人影。

　　他只好小心翼翼的从床上爬了下来，挨个走到人影面前确认，可是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妈妈。

　　只好自己默默的去了趟卫生间。其实他是被憋醒的，或许是刚才的药打了太多。

　　不过呢，貌似自己已经不吐了，胃也是前所未有的舒适，很暖。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见到妈妈的身影。

　　或许妈妈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廊深处，那里黑黑的，只有一丝绿色的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光亮。

　　脚步慢慢往前移动着，周围环境也陷入了黑暗，只剩下那一抹诡异的绿光，还有他的凉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里是二楼。

　　走廊尽头是医院的大厅。

　　空空的，到处都是黑的，此时的医院安静的可怕，不像白天时人来人往的。

　　他将脚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一步一步的向后退着。

　　终于退无可退，他已经到了窗边。下意识的向后看去。

　　只见一只巨大的黑手向他扑了过来，他大叫了一声，急忙往旁边的门后面跑。

　　这里是电梯间，看起来好像安全多了。楼梯里面也是黑漆漆的，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小孩哭声。

　　他整个人蹲在角落里缩了起来，他怕极了。不管是外面的大黑手，还是一旁楼梯里面的哭声，以及……虽然不敢相信，但是好像事实就是这样的：

　　妈妈不要他了。

　　想到这，他的心像被揪着一样痛。

　　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呜呜呜……妈妈不要我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呜呜呜……”

　　这哭声响起，楼梯里的哭声居然停了。

　　“叮咚……”

　　身后电梯门打开，吓了宋贺眠一跳。

　　难不成是……是那只鬼……

　　！！！

　　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了他的肩头。

　　如果从这，他能跑的掉吗？还是试试吧……

　　“你在这干嘛？”刚准备跑，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缓缓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奶呼呼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带着花边的小裙子，裙子上有几只可爱的小黄鸭和小花。鞋是粉粉的。

　　头发有些许的乱，梳着两个可爱的小麻花，上面还别着几朵小花发夹。

　　她看起来小小的，肉肉的，粉粉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和鼻子都小小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好奇的看着蹲在地上的宋贺眠。

　　“我妈妈不要我了，我找不到她了。”想到这依旧很伤心，他用胳膊擦了擦泪水，强忍着哭腔。

　　“啊？没有啊，她给你留了信，可能是太黑了你没看到，就在柜子上放着，但是我给你拿出来了，这几个字我不太认识……喏。”她把纸条递给男孩。

　　“妈妈先回家找奶奶了，小眠要乖乖睡觉，等妈妈来接你。爱你的妈妈。”

　　“呜呜呜……”看到这，宋贺眠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突然感觉好感动。

　　哭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一抽一抽的，小女孩又按了一下电梯，催他进来。

　　“这里面……有……有鬼，咱们还是回去吧……”宋贺眠记得，刚才楼梯里就有小孩哭声。

　　小女孩只是静静的盯着他，他有些不自在，最终还是上了电梯。

　　电梯合上，与外面黑暗的世界隔绝开来，又再次打开。

　　宋贺眠害怕的不行，他死死盯着电梯门。

　　电梯打开。

　　外面一片光亮。

　　楼梯口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一下一下的摇晃着。

　　原来不是鬼……

　　一群人坐在长椅上在等待着什么，还有人围着窗口排着队。

　　嗯？怎么这么多人？

　　上面还有几个大字：“夜间收费挂号。”

　　？？？？？

　　宋贺眠恍然大悟。

　　对哦……不然晚上生病的人怎么办？

　　“夜间挂号”，好高级的东西，是他没见识了。

　　“话说你怎么出来了？”还带他来这里。

　　“看到你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出来，担心你出事。”女孩一本正经的说着。

　　“才，才没有，我是男子汉，我才没有怕。”他心里是感激小女孩的。

　　“好好好，哥哥是男子汉，是我有点闷，所以才带着哥哥出来的。”女孩一脸无奈。

　　俩人说着说着就走出了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外的风很大，用力的吹着一旁的大树，树枝狠狠的拍在了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看到这，宋贺眠的脸更红了。

　　他紧紧的跟在女孩身后。直到她在长椅上停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夜晚的风格外凉爽。

　　宋贺眠吧唧吧唧嘴，总觉得嘴里苦苦的。女孩递过来了个什么东西。

　　“吃吗？打完针之后嘴巴里会变苦，妈妈买了很多蜜枣给我，我猜你一定想吃，就顺便带出来了。”女孩看了看他。

　　“嗯，谢谢。”蜜枣入口，苦味确实不见了，嘴里剩下齁甜的味道。

　　“嘶……”他好像被糖咬了一口。

　　“这也太甜了！”

　　“这也太甜了！”

　　“哎？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宋贺眠疑惑的看着女孩。

　　“因为我第一次吃也是这么觉得啊，可是后来药越吃越多了，就不那么觉得了。”女孩眼神里有一丝落寞。

　　又是一阵安静，倒不如说宋贺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旁边这个小小的女孩，经历了远比昨天他经历的还要痛苦。

　　“对了，你喜欢花吗？”宋贺眠看着女孩脸上的褐色胎记问道。

　　“花？头上吗？喜欢啊，所以妈妈特意买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夹。

　　“不是，我是说……脸上。”他认真的看着女孩。

　　“嗯？花？脸上？像吗？这个是胎记，大人都说很可惜，长在脸上了。”她没有丝毫不开心。

　　“嗯，和我姥姥家门口的木棉花很像，很好看。”宋贺眠点点头。

　　“只不过那棵树上的木棉花是红色的，你脸上的是棕色的，很特别。”

　　“谢谢，我也觉得很好看，我很喜欢它。”女孩对着他笑了笑。

　　“木棉花么，我记住了，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和我脸上的像不像。”

　　不知道怎么，天上开始掉雨点了，两个人急忙往急诊楼跑。

　　好在是在雨变大之前跑了进去。

　　一同躲雨的还有一个老奶奶。

　　三个人打了招呼，又一起坐在了大厅的长椅上赏雨。

　　两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闲话，老人则是安安静静的。

　　“如果有一天遇到危险了，你们会怎么做？”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个小朋友的对话。

　　“危险？”两个人疑惑的望着身边的老奶奶。

　　“你是人贩子吗？”宋贺眠一脸防备的盯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裤子则是老年人标配的大花花图案，头发很白，手上甚至还出现了老年斑，整个人看起来瘦瘦的，加上老年人的皮很松，怎么都不像是会拐卖小孩的人。

　　可是说不准，万一是通过作案呢？

　　宋贺眠警觉了起来。

　　“呵呵，没有，只是觉得你俩看起来关系很好，所以有些好奇。”老人摇了摇头。

　　“那我一定第一时间保护你。”宋贺眠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为什么？”女孩对上他的目光，满眼疑惑。

　　“因为今天你也保护我了啊，下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或许这是注定的吧，或许你们可以改写这个结局。”老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两条项链，上面挂着一个类似于钟表的东西。

　　“你……当真愿意救她？不管有多危险？”老人最后问了一遍。

　　宋贺眠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她把两条项链都分别戴在了两个小孩身上，在接触到心脏那一刻，项链消失了。

　　它叫……命运之轮。

　　她的是顺时针，而他的是逆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