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梦魇（一） 遗忘所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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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整个居民区渐渐安静下来，变得漆黑而温顺。
昏暗的房间里，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拍上墙壁，在瓷砖上留下一个血手印，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密闭的空间内，浴室不大的地板上积着一层血水，入目全是片片连根拔起的半透明鳞片。
青年颓然靠在浴室角落，浑身发烫而唇色极白，汗湿的灰发紧紧黏在脖颈和脸颊上，他扶着玻璃门颤抖着站起身来，空洞的黑眸注视着一地鳞片。
这下，就全部拔干净了。
青年转身拿起淋浴头冲洗地上的血迹，为了避免蒸腾的热气带来新的疼痛，他特地开的冷水。但在他冲洗的同时，又不断有新的血液从他的腿上淌下，在白瓷砖地板上晕开一抹粉红。
——青年两条腿上全然不见一块完好的皮肤，血淋淋翻卷的皮肉让人想起菜市场被去鳞的鱼。
眼看血是一时半会冲不干净，虚弱至极的青年再一次倒了回去，艰难吸了口气，伸手打算先把地上的鳞片收到一旁的空盆里去。
可他没了指甲、骨骼畸形的手指一碰到地上鳞片尖硬的边缘便是一阵激痛，只得用相对完好的手掌边缘去拢，他浑身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青年却只觉得冷，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笼罩着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当青年再次醒来，浴室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从门缝穿进来，照亮满室的狼藉。而青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洗手台镜子前。
镜中倒映出的黑发青年面色红润，除却眼下青黑，看起来再是健康不过。若非昨晚被他拔掉的鳞片和指甲都还混着血污，牢牢粘在浴室的地板上，他真会怀疑昨夜的变异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他伸手抚上右脸那个陌生的黑纹，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
他前几天早上从祭坛世界里脱离回到现实，却没在身边看见其他任务者，不是说任务结束后大家都会被送回进任务之前的位置吗？
青年回忆着老任务者对他说的话，却发现记忆中任务的结尾混沌不清，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但却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受了伤晕了一阵子，其他任务者先行离开了。
这里是离家不远的一条步行街，青年从躺椅上站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一路上不少行人看他的眼神都非常怪异，回头率高得出奇，甚至有不少人被他吓了一跳。
这把青年弄的有些不自在，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抱着满肚子疑惑快步往家走。
直到他站到镜子前，他才知道一切异常的原因——他的脸上多了一块凸起的黑色纹路，无数扭曲的线条拧在一起，密密麻麻覆盖在他的脸上，看一眼便觉得脊背发凉、恶心头晕。
“呕——！！”青年只细看了这一眼，便胃里犯恶心，没忍住干呕一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青年跌跌撞撞离开了卫生间，瘫倒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尽力不去回想方才看到的东西，一边又不安地伸手去抚摸脸上的黑纹，入手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近乎崩溃。
任谁都无法容忍这种东西出现在脸上。
他尝试用刀将凸起的部分挖下来，却发现黑色只是附着在皮肤表面，凸起是因为印记带来的肿胀，而青年削去一层皮肉，印记的漆黑仍旧会出现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上。
但青年没想到的是，更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青年裹着被子，在床上沉沉睡去，眉头紧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啊······啊——！！”突然他浑身一颤，惨叫着从睡梦中醒来，翻身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腿，他感觉双腿传来一阵剥皮抽筋般的剧痛，肌肉疯狂抽搐着。
他眼睁睁看着双腿光洁的皮肤被飞速生长的鳞片顶破，一缕缕血液顺着肌肉流淌而下、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片血红，同时抱着腿的双手也开始抽痛，指尖痒得出奇。
他下意识想挠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蚀骨的痒意，手指在被套上一划拉却感觉到怪异的阻碍感，伴随着布料撕裂声，他低头看见了，一双正在滴血的兽爪。
不······
青年蜷缩在床头，低声抽噎着，就这样在恐惧和疲惫中带着满脸泪痕睡去，直到太阳再一次升起。
一切恢复如初。
而在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更绝望的是他开始做一个诡异的梦。梦中场景是他第一次祭坛任务的世界，是现实噩梦的开端，青年每次捱过异变疼痛疲倦睡去，又在梦中体验一遍万蛇噬心的折磨，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梦中是人身蛇尾的怪物模样。
于是他开始尝试拔除身上的非人造物，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尝试了，无论他头一天晚上将自己除理得多干净，第二天照样恢复如初，晚上继续那黑暗的循环。
异变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身上的鳞片也一天比一天多。再一次醒来的他望着一地血色狼藉，心中苍凉的想着，我以后也会变成那蛇人的模样吗？
这段时间，青年心神不属，刚开始出门时想方设法地遮挡脸上的印记，到后来他看着越来越焦虑，出门的次数一点点减少，徒劳翻阅着过往为人的记忆，试图蜷缩进虚幻的回忆来逃避现实。
虽然他没从第一个祭坛世界带出财物，但好在他之前有一些积蓄，这才让他能坚持过这段时间。
明明只是一个刻在脸上的印记，明明只是一个仅在半夜出现的异变，只是丑和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这般的煎熬，当他一看见那些蛇鳞，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极致的厌恶与恐惧。
自从第一次在晚上化出完整的蛇尾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本质彻底被改变了，即使在白天都会下意识做出蛇类的行为、忘记自己的双腿。
而他竟会在这些“顺应本能”的行为中得到一丝可耻的舒适感！
青年崩溃了，他接受不了这样非人的自己，于是他决定了结这混乱的一生。
然而命运总比想象的更爱折磨人，他释怀般将刀刺入动脉，却依然在第二天醒来，不过这一次伤口没能在一夜间愈合，而且前所未有的虚弱席卷了他，让他彻底丧失了白天活动的力气。
“啊啊啊啊啊——”从此他开始疯狂尝试自杀，上吊、溺水、吞毒、饥渴······所有能想到的他都尝试了，但无论是何种方法，除了送他去重复的梦境里再走一遭外，没有一个有实际效果，异变的进程也并没有因为他的阻挠停止。
他依然游荡在世间，白天虚弱，晚上自焚，血淋淋满地。
如果他忘掉为人的过去，是不是就不会痛苦？在某一个依旧醒来的白日，他睁着空洞的双眸，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太阳光斑，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
这段时间内，有他先前面试过的公司告诉他通过了，和他沟通入职时间，他却看了看手中的任务纸条，向对方道歉说去不了了。
球队的朋友约他出去打球，他看了看覆盖半张脸的凸起印记，叹口气说不去了。
脱离过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也许会孤独，但绝不会再这样痛苦。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他一点点遗忘了过往的记忆，忘掉遇到祭坛前的寻常生活，篮球落灰，相框扣下再没抬起，一同淡忘的还有那段煎熬岁月，血色慢慢从他的心头褪去，孤独的潮汐覆盖他的心灵，沙沙响。
他是没有同伴的怪物，那天他买了一张车票，去外地奔赴他的第二场祭祀任务，乘车人姓名处的两个字模糊不清。
他用面具掩着面，毕竟脸上的东西太像BOSS的图腾，却在任务途中不慎被同行任务者看见了异变的模样，反目成仇。
尽管他一开始就不曾与其他任务者一同行动，却还是被下了绊子，再加上祭坛怪物莫名其妙的针对，险些被规则永远困在那个世界中。
当他好不容易挣脱了陷阱，那些害过他的任务者早已离开，他索然无味的劫掠了怪物们一大把财宝，独自一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自此以后，他开始练习熟悉自己夜晚的新身体，好不像上次被人背后捅刀，却因为用不好蛇尾，毫无反抗能力的被直直捅进心口。
蛇人日夜磨砺爪牙，在循环的梦中悠然躺下，开始走出家门······却几乎不再同任何人交流。
在摆着尾游荡的深夜，孑然一身，他也会莫名觉得自己心中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什么，但却没有探寻的冲动。
他笃信自己丢弃的是无用之物，因为他不再痛苦，至于何时遗忘自己有过遗忘，那就要去问天上轮转的日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第三次任务的时间即将来到，燕缈阁掏出那张纸条，伸出手点了点纸条上的地名，嘴里念叨着：“西郊玫园······玫瑰庄园？”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梦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