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后》一时景

9、出游

　　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明明看着很遥远的国庆，转眼就到了眼前。放假前一天三人简直把那张计划表当成宝贝，每个课间都要掏出来热烈讨论一番。

　　沈余天灌了一大口水休息，第n次锲而不舍地转向同桌：“哎，愉哥，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出去玩？”他指关节敲了敲桌上那张计划纸。

　　段愉眼皮都没抬，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要。外面又热又挤，哪有家里躺着舒服？”他放下手机，懒洋洋地趴回桌面，侧过脸，阳光在他微翘的发梢跳跃，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不过嘛……真要出门的话，大概也是跟徐望吧。”

　　“靠！”沈余天瞬间垮下肩膀，一脸被背叛的幽怨，“你不早说要跟徐哥出去！害我在这儿白邀请你半个月！”

　　“徐望？”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马敏好奇地探过头，“是我知道的那个徐望吗？市状元？”

　　沈余溪立刻笑着点头，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对呀，就是他！我们几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她促狭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段愉，“尤其是这位，跟徐望关系最铁！”

　　马敏恍然大悟，发出真诚的感慨：“果然帅哥都跟帅哥玩！”

　　段愉战术性地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还好还好。不过假期嘛，我是真想宅着。”

　　但假期还没开始段愉的宅家计划就被打破了，比他们那张被反复蹂躏的计划纸破的还快。

　　冷雨踩着放学的点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微笑着宣布了假期作业——一篇配有图文的游记时，那笑容在段愉眼中瞬间变得不怀好意。

　　段愉只想忧郁地望天，一扭头，正对上沈余天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行吧，沈余天也是天。

　　“和徐哥玩得愉快哈！”沈余天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段愉默默转回头：什么嘛，又不是只跟徐望两个人出去玩。

　　放学铃声成了解脱的信号。段愉在校门口等到徐望，刚抱怨完游记的噩耗，就听徐望淡淡道：“巧了，我们班也是。”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信号：现在就走呗！

　　没了段愉那份“爱心晚饭”的召唤，章昊和刘夏这阵子每晚下课后都默契地拐进了小吃街另外加餐。算起来，四人小分队竟有月余放学没一起走了。

　　段愉一个电话拨过去，三言两语点燃了那边的热情。四人书包一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与朝气，像一阵风似的卷向了高铁站。

　　“爽！”章昊猛灌了一大口冰可乐，气泡的刺激让他满足地喟叹，随即才想起来问，“对了段愉，咱去哪儿啊？”

　　“没想好。”段愉划拉着手机屏幕，回答得理直气壮，“云城好玩的地儿多了去了，到了再说呗！”他伸了个懒腰，手指翻飞开始订酒店。

　　“有点过于随性了。”看着窗外不断后移的景物，刘夏客观评价道。

　　“啧，”徐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舒展，指尖也开始搜索云城景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哪次出门不是这样啊？”

　　海风的气息在走出车站的那一刻便扑面而来。几人先去酒店换了轻便的衣服，然后目标明确地奔向海边。段愉尤其钟爱大海，无论是晴空下的碧波万顷，还是阴云密布的惊涛拍岸，那份辽阔与变幻总能轻易抚平他的心情。

　　刘夏拉着章昊去远处拍照。段愉这个临时的“英明决定”效果显著，假期首日的海边空旷宁静，游人寥寥，可以预见明天人头攒簇的盛况。

　　段愉和徐望沿着铺着石砖的栈道走到尽头，并肩在冰凉的礁石上坐下。云城的秋意更浓，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掠过面颊，清凉又舒爽，浪花温柔地舔舐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背冷不冷？”徐望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段愉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发现徐望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薄外套。

　　“不冷，”他摇摇头，海风吹得他额发微乱，“舒服着呢，比苏城凉快多了。”

　　“嗯，”徐望的目光投向远处踩着浪花嬉闹的两人，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那俩玩疯了，一会儿给夏夏吧。也不怕着凉。”章昊正夸张地躲避着刘夏泼来的水花，笑声被海风送过来。

　　“真好啊。”段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模糊的灰蓝分界线，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嗯？”徐望侧过头看他，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

　　段愉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处那对打闹的身影，语气里带了点憧憬:“我说真好，看的人想谈恋爱了。”

　　徐望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你有喜欢的人了？”

　　段愉摇摇头，“还没有，就是感觉谈恋爱也挺有意思的，而且我爸妈也是高中谈的，我还挺……期待的。”他说的很自然。

　　徐望刚放下的心接着又悬了起来，段愉没注意到他的神态，自顾自地继续说。

　　“而且我学习也不好，不用搞什么别谈恋爱好好学习啊之类的。跟我谈恋爱肯定挺自在的。”说着，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自己还挺自恋的，谁能看上我啊。”

　　段愉回头看了看粗糙冰凉的石阶，估计是嫌脏，看了一圈最后心安理得地往旁边一靠，倚在了徐望身上。

　　徐望顺势用手向后撑着身体，段愉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碎碎念:“不过也挺奇怪的，我长得也挺帅啊，怎么都没收到过情书啊。”

　　……能收到就怪了，她们又不好意思当面给你，偷偷给你的那些我全拿走了。徐望在心里默默回答。

　　“不过高中有了这么多新同学，说不定能收到情书呢。”段愉嘿嘿乐，带着点期待。徐望心里猛得一沉，完蛋了，没想到这茬。

　　“那你……收到情书就会和她们谈恋爱吗？”徐望的声音有些干涩，试探着问，目光紧紧锁住段愉。

　　段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当然不会那么随便啊！不是说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脑子里会‘叮’的一声吗？多奇妙。”他想起段明远的话，又忍不住笑，“我爸说他当年见到我妈就‘叮’了，我妈说她没有，可能分人吧。”他耸耸肩，带着点天真的笃信，“万一我真遇到了呢？”

　　海风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冷。徐望没接话，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投向栈道下方：“他们好像要上来了。”

　　“应该是，晚上风大了。”段愉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沾上的细沙，“我去把外套给夏夏。”他接过徐望递来的外套，脚步轻快地向那对湿漉漉的情侣跑去。

　　“冷死了！你竟然敢泼我！”刘夏一边往上走一边佯怒地捶打章昊，后者嘿嘿傻笑着，手臂却牢牢圈着她，两人身上都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

　　段愉抖开外套，迎面把刘夏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你俩我都觉得冷的。”

　　“怎么没有我的！”章昊在一旁夸张地抗议。

　　“你徐哥带的，仅此一件。”段愉冲他促狭地wink一下，惹得章昊一个激灵，搂紧刘夏取暖去了。

　　徐望早已在海边的烧烤摊订好了位置。几人过去时，他已经点好了一堆烤串，正有条不紊地往盘子里分。段愉饿得前胸贴后背，毫不客气地伸手抢了两串滋滋冒油的烤肉。

　　章昊刚要效仿，就被刘夏拽着去换衣服，临走还不忘回头大喊：“给我留点！”
　　段愉叼着肉串，含糊不清地笑：“放心！还能把摊子吃空啊？”

　　等他俩换好衣服下来，天幕已彻底被墨蓝浸染。天边的星星格外高远明亮，棚子下和周围的树上都挂了小彩灯，凉风习习，几人围坐一桌，烤串的烟火气混合着肉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我说，”段愉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章昊动作娴熟地给刘夏剥虾，忍不住打趣，“你俩什么时候订婚啊？”

　　章昊头也不抬，专注对付虾壳：“还没定，可能十八吧？”

　　刘夏自然地接过虾肉，边嚼边冷静补充：“我妈恨不得我们十六就订，我觉得太早。”她咽下食物，漂亮的眸子转向段愉，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笑意，“怎么，段小愉同学，看人谈恋爱，心动了？”

　　段愉用力点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真诚羡慕：“可不是嘛！看你们这么好，谁不心痒痒啊！”

　　刘夏装作不经意地飞快瞟了徐望一眼，果然，徐望虽然低着头在挑烤串，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配上周身低落的气场，活脱脱一张爱而不得的苦瓜脸。刘夏嗤得笑出声，用力拍了拍段愉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任重而道远啊。”

　　话题很快被嘻嘻哈哈地带过。回到酒店房间，洗漱后的徐望刚擦着头发，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叽里咕噜：[不是吧徐大学霸？你俩这进度条是卡了吗？]

　　叽里咕噜：[我怀疑全世界就剩段愉和章昊这两块木头还蒙在鼓里了！]

　　wwww：[……]

　　wwww：[或许吧。]

　　叽里咕噜：[任重道远啊–加油–]

　　徐望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实在想不通，段愉每天陪他妈妈看的那些甜腻偶像剧，难道一点启蒙作用都没起到吗？

　　但……他不敢赌。段愉表现得那样自然，言语间全是对恋爱的向往，对象默认是“她们”。万一自己贸然挑明的心思，吓到他，甚至……连现在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都失去呢？

　　徐望烦躁地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壁灯晕开昏黄的光圈。他翻身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闭上了眼。

　　算了，如果段愉高中不谈，那等毕业他就告白，如果真能谈上……那他就拆散他们。

　　徐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烦闷地关上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翻了个身，背对着浴室睡觉。

　　他听见段愉拧动门把手。

　　他听见段愉悉悉索索地爬上另一张床。

　　他听见段愉按下了床头灯开关。

　　他听见段愉的呼吸放缓。

　　段愉睡着了。

　　黑暗中，徐望又缓缓翻过身，面朝段愉的方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能隐约勾勒出段愉安稳的睡颜轮廓，眉眼舒展，毫无防备。徐望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描摹了许久，他才轻轻阖上眼帘。

　　段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