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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付翎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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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翎埕答应参展的消息,在偶然性提案工作室的群里炸了锅。
小张:“卧槽卧槽卧槽!顾总牛逼!!!”
小李:“那个传说中谁都不理的陶艺大师?那个挂了顾总电话的?那个顾总追了一个月的???”
小王:“顾总你是我的神!!!”
保洁阿姨发了一排大拇指。
顾贺欢看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他靠在民宿的床头,窗外是古泾镇安静的夜色,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手指划过手机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是傍晚在工作室拍的,付翎埕低头看策划案的侧脸,灯光在他轮廓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顾贺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当时只是觉得……那个瞬间很美。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睡觉。
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付翎埕接过策划书,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盯着他的手腕,问那道疤怎么来的。
“大概是小时候摔的吧。”
他说谎了。他也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五年前在瑞士醒来时,手腕上就有这道疤,还有手心里一道细小的划痕。医生说是车祸留下的,但具体怎么伤的,他想不起来。
记忆的断层依然存在。他记得十七岁之前的所有事,记得外婆,记得小镇的夏天,但十七到十九岁那两年,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只剩模糊的轮廓。
有时候他会做一些零碎的梦——窑炉的火光,葡萄藤架下的光影,还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拉坯。
但醒来后,那些画面就散了,抓不住。
顾贺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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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顾贺欢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白天,他依然去付翎埕的工作室,但不再是“骚扰”,而是正正经经地讨论展览方案。付翎埕虽然话少,但对展览的构想很清晰,提出的建议也总是一针见血。
“灯光从侧面打,突出釉面的肌理。”他指着展位效果图,“展柜用透明亚克力,让观众能看到器物的背面和底部。”
“和我想的一样!”顾贺欢眼睛一亮,“手工的痕迹不是瑕疵,是生命力。”
付翎埕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深,但什么都没说。
顾贺欢没注意到。他正兴奋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嘴里念念有词:“展线可以这样设计,从早期作品到近期的,展示创作脉络……”
苏皓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偷瞄。他拉着前台小姐姐嘀咕:“你看他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前台小姐姐白他一眼:“哪里不对劲?不就是工作吗?”
“你不懂。”苏皓摇头晃脑,“我师父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这么多话?还让人天天待他办公室?”
“那是因为顾先生是策展人。”
“啧,你不懂。”苏皓一脸高深,“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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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顾贺欢回了一趟A市。
工作室的小伙伴们热情迎接了他,顺便验收了他这一个月的工作成果。
“顾总,这方案也太细了吧!”小张翻着厚厚的策划案,“连展柜螺丝用哪种都写了?”
“细节决定成败。”顾贺欢喝了一口咖啡,“对了,展品运输的事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专业艺术品运输公司,保价到位。”
“展签设计初稿呢?”
小李递上平板:“在这,您看看。”
顾贺欢一页页翻过去,眉头微皱:“字体再调整一下,不要太抢眼,要衬托作品本身。”
“好嘞。”
“还有,”顾贺欢顿了顿,“中心展区的灯光方案,我要亲自跟付翎埕确认。下周我再过去一趟。”
小张小李小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总,”小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付大师……是不是很难搞?”
顾贺欢想了想,笑了:“还好吧。话是少了点,但对作品很认真。”
“那您跟他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顾贺欢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三人齐刷刷摇头。
等顾贺欢转身,他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总不对劲。”小张压低声音。
“非常不对劲。”小李附和。
“那个笑……”小王深吸一口气,“恋爱了。”
保洁阿姨路过,幽幽地来了一句:“年轻人,就是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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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顾贺欢再次回到古泾镇。
这一次,他带来了更详细的展览方案,还有一盒A市的特产点心。
“给。”他把点心放在付翎埕桌上,“尝尝,我们工作室旁边那家老字号,绿豆糕特别好吃。”
付翎埕看了一眼,没接:“我不吃甜的。”
“尝一块嘛。”顾贺欢打开盒子,递到他面前,“就一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付翎埕沉默了几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顾贺欢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坐在他对面,边吃边翻开策划案:“中心展区的灯光方案,我想用可调节角度的射灯,这样可以根据不同作品调整。你看这个模拟图……”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到付翎埕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翘起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说话时手势生动,眼睛里闪着光。
和很多年前一样。
付翎埕垂下眼,继续看方案。
“这里,”他指着一处,“展台高度再降低五厘米,方便观众近距离观察细节。”
“好,我记下了。”
两人讨论了一下午,等回过神,天已经黑了。
顾贺欢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啊……好累。付老板,请我吃晚饭呗?”
付翎埕看着他,没说话。
“我请你喝豆浆!”顾贺欢补充,“一个月!”
“……走吧。”
顾贺欢眼睛一亮,立刻收拾东西跟上。
两人走在古镇的巷子里。十一月的夜风有些凉,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但空气里还有残留的清甜。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顾贺欢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人。
付翎埕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但他走在身边的感觉,很安心。
顾贺欢也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很熟悉,很放松,好像很久以前就这样待过。
“看路。”付翎埕伸手,拉了他一把。
顾贺欢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电线杆。他脸一红:“谢谢。”
付翎埕松开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顾贺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跟上:“付老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愿意参加展览?后来又答应了?”
付翎埕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有人以前说过,我的作品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谁啊?”
付翎埕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的样子,和此刻身旁的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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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一家巷子深处的小店吃的。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看见付翎埕就笑:“小付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嗯。”付翎埕点头。
“哎哟,难得难得!”老板娘打量着顾贺欢,“小伙子长得真俊!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推荐,我们这儿招牌是红烧肉和清蒸鱼……”
顾贺欢点菜的时候,付翎埕就安静地坐在对面,喝着茶。
等菜的间隙,顾贺欢翻出手机里的设计稿继续看。付翎埕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他。
“你工作一直这么拼?”他忽然问。
顾贺欢抬头:“啊?还好吧。喜欢的事情,就不觉得累。”
“身体重要。”
“我知道。”顾贺欢笑了笑,“不过有时候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对了,你平时创作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一投入就忘了时间?”
付翎埕沉默了几秒:“会。”
“我就说嘛,艺术家都这样。”顾贺欢把手机收起来,“但我最近有好好休息,每天都有喝牛奶。”
“……嗯。”
菜上来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鱼肉质鲜嫩,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顾贺欢吃得满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
付翎埕吃得不快,动作很斯文。偶尔夹一筷子菜,咀嚼,咽下,然后继续喝汤。
顾贺欢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低血糖现在好点了吗?还每天嚼软糖?”
付翎埕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皓说的。”顾贺欢理直气壮,“他还给了我两包,说是从你那顺的。”
付翎埕:“……”
“不过你现在有豆浆了,”顾贺欢笑,“比软糖健康。”
“……谢谢。”
“不客气。”顾贺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以后你要是来A市参展,我天天给你送豆浆。”
付翎埕看着他,没说话。
灯光下,少年的笑容很亮,干净又坦荡。
付翎埕垂下眼,继续吃饭。
饭后,付翎埕送顾贺欢回民宿。两人走在安静的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顾贺欢转身,看着付翎埕:“谢谢你送我。”
“嗯。”
“明天的布展方案,我改好发你邮箱。”
“好。”
“那……晚安。”
“晚安。”
付翎埕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顾贺欢的声音:
“付老板!”
他回头。
顾贺欢站在民宿门口的灯下,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灯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笑容比灯还亮。
付翎埕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软糖,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薄荷味的。
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很凉,很甜。
像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