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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顾贺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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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贺欢再次醒来时,世界是纯白色的。
天花板、墙壁、床单,一切都是干净的、没有感情的白。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
他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右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血管。左手手腕缠着纱布,隐隐作痛。
这是哪里?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头部传来钝痛,像有把锤子在颅内缓慢敲击。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对中年男女——看起来很熟悉,但顾贺欢一时想不起是谁。
“欢欢,你醒了!”女人扑到床边,眼睛红肿,声音带着哭腔,“怎么样?还疼不疼?头晕吗?”
顾贺欢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是谁?”
空气凝固了。
女人的表情从惊喜转为错愕,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的悲伤。她转头看向医生,嘴唇颤抖:“医、医生……他……”
医生快步上前,翻开顾贺欢的眼皮检查瞳孔,又用小手电照了照:“还认得我吗?”
顾贺欢摇摇头。他谁都不认识。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陈。”医生收起工具,“你遭遇了车祸,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和淤血。昏迷了三天。”
车祸?
顾贺欢努力回想,大脑却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刺眼的车灯,巨大的撞击声,破碎的青色光芒……
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顾贺欢——”
那个声音很熟悉,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惊恐和焦急。是谁?
他皱起眉,想要抓住那片记忆,头痛却骤然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穿刺。
“别想了,先休息。”医生按住他,“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暂时性记忆缺失。慢慢会恢复的。”
暂时性……吗?
顾贺欢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的女人——现在他知道那是他母亲——一直在哭,男人——父亲——揽着她的肩,低声安慰。
他们的悲伤那么真实,可顾贺欢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医生说,他失去的是“近几年”的记忆。
具体几年,说不准。可能两年,可能三年,也可能更久。像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主动切断了与某段过去的所有连接。
顾贺欢问:“那我记得什么?”
“你记得自己十七岁,在市一中读高二。记得外公外婆——虽然外公已经去世多年。记得爸爸妈妈的工作……”医生顿了顿,“但你不记得最近两年发生的事,也不记得……”
也不记得那个总是在你身边的人。
这句话,医生没有说出口。
付翎埕醒来时,第一感觉是疼。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他很幸运——如果不是在最后一秒侧身躲开主要撞击,现在可能已经在太平间了。
“他怎么样?”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
守在床边的宋枫沉默了几秒,才说:“醒了。但……情况不太好。”
“什么意思?”
“脑震荡,淤血,还有……”宋枫深吸一口气,“创伤性记忆缺失。他不记得了,老付。不记得这两年的事,也不记得……你。”
付翎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退去,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可宋枫的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刺进心脏。
不记得了。
那个会对他笑、会叫他付哥哥、会抱着杯子朝他奔来的少年,不记得他了。
“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说可能恢复,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宋枫看着他,“顾家那边……顾先生想见你。”
付翎埕闭上眼睛。
他知道要谈什么。
三天后,付翎埕能勉强下床时,顾先生来了。
两人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顾先生看起来老了十岁,鬓角冒出刺眼的白发。他握着咖啡杯,手指微微颤抖。
“小付,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付翎埕说,“贺欢他……”
“还在恢复。”顾先生打断他,“身体上的伤快好了,但记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医生说,那场车祸触发了他的应激创伤。他潜意识里想要忘记——忘记外婆的死,忘记那个黄昏,也忘记……所有相关的记忆。”
包括你。
这三个字没说,但两个人都懂。
“我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顾先生抬起头,眼圈通红,“这个地方,给欢欢带来了太多痛苦。外婆的事还没过去,他又……我们想带他出国,换个环境。医生说,远离创伤源,对他恢复有好处。”
付翎埕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们不是要拆散你们。”顾先生的声音哽咽了,“欢欢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可是小付,你看看他现在……每次我们提起‘付哥哥’,提起工作室,提起那些杯子,他就会头痛,会呕吐,会缩成一团发抖。他的大脑在保护自己,用遗忘来逃避痛苦。”
“所以……”付翎埕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我消失。”
顾先生低下头,一滴泪掉在桌面上:“算我求你。在他想起来之前,在他好起来之前……别见他了。让他安静地忘记,安静地开始新生活。如果……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想起来了,真的还想见你,我绝不阻拦。但现在……”
现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付翎埕看着窗外。深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着打转。就像那个黄昏,顾贺欢朝他奔来时,脚下踩过的那些落叶。
那么鲜活,那么明亮。
现在,全都要被抹去了。
“好。”他说。
一个字,用尽了所有力气。
顾先生愣住了。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付翎埕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你……”
“我答应你。”付翎埕站起来,“在他好起来之前,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也不会让他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等他。
“对不起。”顾先生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真的……对不起。”
付翎埕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厅时,深秋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某一扇窗户后面,顾贺欢正躺在病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才转身离开。
顾贺欢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父母帮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医院开的药。
“我们要去舅舅那儿住一段时间。”顾妈妈说,“在瑞士。那边环境好,适合休养。”
顾贺欢点点头。他对“瑞士”没什么概念,对“舅舅”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一个常年待在国外、偶尔寄明信片回来的男人。
去哪里都好。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出病房时,他在走廊的垃圾桶旁停下脚步。垃圾桶里丢着一些探病留下的花束,已经开始枯萎。其中一束白菊里,夹着一张卡片。
顾贺欢鬼使神差地捡起来。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锋利有力:
“愿你此后,平安顺遂。”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痛了一下。很轻微,像被细针扎过,转瞬即逝。
“欢欢,怎么了?”顾妈妈走过来。
“没什么。”顾贺欢把卡片放回花束上,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抬手遮光,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还有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已经结痂。
他不记得是怎么弄伤的了。
就像不记得很多事一样。
车子驶离医院,驶离小镇,驶向机场。顾贺欢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拐角书店的招牌一闪而过。谢老板正站在门口浇花,看见车,还挥了挥手。
顾贺欢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直到所有熟悉的景色都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顾贺欢——”
那么焦急,那么悲伤。
是谁?
他问自己。
但答案,也许要很久以后,才会浮现。
或者,永远不会。
机场候机厅里,顾贺欢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顾妈妈去办手续了,顾爸爸陪在他身边。
“欢欢,”顾爸爸轻声说,“到了那边,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梦到什么,别害怕。慢慢来,不着急。”
顾贺欢点点头。他最近确实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人的背影,站在窑炉前,火光把他的轮廓映成温暖的橘红色。还有一对杯子,一黑一白,在晨光里静静立着。
每次醒来,心里都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谁也没说。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顾贺欢站起身,跟着父母走向登机口。
就在通过安检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喧嚣。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柱子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深灰色的外套,挺拔的身形。
很熟悉。
顾贺欢停下脚步,想要看清楚。可眨眼间那人已经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里。
只有风衣的一角,在转身时扬起,又落下。
像告别。
“欢欢?”顾妈妈叫他。
“……来了。”
顾贺欢收回视线,走进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时,他从舷窗往下看。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棋盘一样的格子,被云层渐渐遮盖。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枚天青色的陶瓷碎片。很小,边缘圆润,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了。
也不记得,这碎瓷片原本属于什么。
但他握紧了它。
冰凉的,坚硬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执念。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了整个机舱。
顾贺欢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手里,那片青瓷,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像眼泪。
也像,未完成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