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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答应
西城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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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九月末的夜,雨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旧巷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渔站在十七中后巷的梧桐树下,两人僵持着,林渔浑身被淋的湿透,校服裙黏在腿上,像一层冰冷的壳。
陆以琳站在他们身后没过去。
她攥着从书包里拿出的折叠伞,却没撑开——仿佛只有让雨水把自己淋透,才能抵消胸口那股灼人的愧疚。
历易生站在她两步之外,黑色连帽卫衣也被雨浇得发亮,帽檐下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右手仍拎着罐啤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左手指间夹着的烟早被雨水泡烂,只剩一截湿漉漉的滤嘴。
“再说一遍。”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打我骂我,只要你能开心。”林渔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眼时,泪水混着雨水滚下来。
她往前半步,伞尖戳进积水里,发出细小的“咚”。
历易生笑了,“我哪样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们熟吗?”眼尾弯出一道嘲讽的弧度,“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那件事怪你。”
“不是的”林渔哽了一下,“我要是早点和你说……”
少年忽然抬手,将啤酒罐狠狠砸向地面。铝皮撞碎水洼,琥珀色的液体混着泡沫四溅,像一场小型的海啸。
“林渔,”他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
雨更大了。
路灯的光被雨帘切割成碎片,落在历易生肩头,像给他镀了一层冷银。
他背抵着斑驳的墙,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道旧疤。
林渔深吸一口气,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已经碎成了两半。
她声音发颤,“祁运说你两天没吃饭了。”
陆以琳说过历易生不吃饭会低血糖。
历易生垂眼,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指尖。
那双手因为长期握笔,中指第一关节处有薄薄的茧,此刻正微微发抖。
“林渔,”他忽然开口,“她死了。”
林渔的瞳孔猛地收缩。
“割腕。”少年用平静得可怕的语气陈述,
“在浴缸里,水温四十度,血把泡泡都染成粉色。
她给我发最后一条微信,说:“他不怪我爸。”
他抬手抹了把脸,低沉又痛苦的说:“为什么不怪他。”
林渔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历易生低头逼近她,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我不想看到害死我妈的任何有关的人。”
林渔浑身一抖。
“对不起。”她声音细如蚊呐,“对不起,对不起……”少年忽然伸手,却不是推她,而是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额头按在自己锁骨处。
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像困兽在胸腔里撞笼。“林渔,”他哑声道,“我不怪你,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雨水顺着林渔的发梢流进衣领,冰凉。
她却一动不敢动,怕稍微挪动,就会惊碎这脆弱的拥抱。
历易生的声音贴着她耳骨,带着啤酒的苦涩与雨水的腥甜:“我不想看到你。”
“好…”她带着哭腔,“如果这样你可以——。”
他低笑一声打断她,像在嘲讽她。
林渔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揪住他胸前的布料,布料下的肋骨清晰如刀削。
少年瘦了很多——三天前新闻爆出来“历氏总裁夫人自杀”时,他站在校门口被记者围住,闪光灯像一场白色火灾。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
她哽咽着,“对不起,我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你不难过。”
她抬头,即使她小姨还没有出现,即使历易生不原谅她,即使这件事和她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即使历易生不怪她,她任然愧对他。任然觉得自己有错,她应该早点告诉历易生这样他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历易生后退半步,他弯腰捡起刚才砸扁的啤酒罐,指腹摩挲着锋利的金属边缘。
“林渔,”他轻笑戏虐而冷漠的说,“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那你就滚出我的视线。”
雷声轰然炸响。
林渔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不知道为什么历易生会突然这么说。
他说得太轻,太随意,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她的心房。
“……为什么非要我不出现?”
“没有为什么。”
少年抬眼,黑眸里翻涌着疯狂的暗潮,“要非得说为什么,那就是我——”
他又落音“讨厌你。”
林渔的耳朵火辣辣地疼,疼的她自己都耳鸣。
历易生偏过头,舌尖抵了抵腮帮阴冷的笑着出声:“所以,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渔浑身发抖:“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又冷笑开口,“从我妈躺在殡仪馆那天起,你就知道答案了。”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别出现了。”
“我知道。”她声音破碎,“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照现在这个进度查下去,凉薇怕是要坐牢了,虽然历易生很难过,可她也不想凉薇进去。
历易生盯着她,一字一顿:“情人你也愿意?”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像尖锐的刀划破夜色。林渔的指尖还贴在他左脸发烫的皮肤上。
她看着历易生那道红痕,出声:“历易生,”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答应你。”少年浑身一僵。
“我说过,只要你开心。”
“从今天起,”他直视她的眼睛,“我叫你,你就得来明白吗?”
雨滴从林渔发丝滚落,半晌,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去历易生家里的路上,林渔撑着伞,历易生没有一起打。
伞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
离他家还有段距离,雨又变大了,林渔只好叫了出租车。
车内她从书包里掏出湿巾,一点点擦他指间的啤酒沫。
擦到虎口时,她忽然停下——那里原本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月牙形伤口,像是被啤酒罐割的。
“疼吗?”她问。
历易生没回答,只是推开她的手指。
车窗外的雨刷器左右摇摆,像笨拙的钟摆。
他侧头,看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碎成星子。
“林渔。”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他声音低哑
她愣住:“什么?”
他勾唇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散漫神态,“知道你听清楚了,别装。”
林渔不再回话,转头看向车窗外。
晚上十点,林渔回到凉薇的小别墅。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凉薇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堆着一叠报纸。
“妈。”林渔站在玄关,声音疲惫。
凉薇抬头,目光落在她湿透的校服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渔走过去,把伞靠在门边,轻声道:“我会搬出去住。”
凉薇猛地抬头:“什么?”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林渔看了眼时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早了我先去睡了。”
“为什么?”凉薇声音发颤,“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
“知道。”林渔打断她,“说我是第三者的女儿,说我和我妈一样会勾引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让凉薇心惊:“可那又怎样?比起你和爸爸的算计,我能赎罪也是好的。”
第二天清晨,林渔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凉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冷掉的牛奶。
“钥匙。”凉薇推过来一把银色钥匙,“城西公寓,写了你的名字,去这吧。”,她看向林渔,“自己住总归不安全。”
林渔愣住:“那刚来西城呢,刚来西城的时候我也是自己一个人住的。”
“妈对不起你,”凉薇声音沙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我已经打电话给你小姨了,她说她会回来澄清。”
林渔没接钥匙,只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被雨水泡皱红色纸币,轻轻放在桌上。
“妈,”她轻声说,“希望小姨能早点回来,还有用别人的钱买的东西我一分也不会要。”
“别再让小姨当下一个付桉璐。”
林渔先去了历易的公寓给他买了点平时吃的东西,昨天来的时候看到他家冰箱空无一物。
历易生的公寓颜色冷淡,窗帘紧闭着,家具也简单。
收拾好她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历易生。
今天周末,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历易生开门的瞬间,林渔看见他眼下的青黑。
公寓很乱,窗帘紧闭,茶几上堆满啤酒瓶。
林渔收拾好东西坐在沙发上等着历易生,听到开门声
她望向门口,“去哪里了?。”她站起来指向桌子上的塑料袋,“给你带了份豆浆和包子。”
历易生倚在门框,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门“砰”地关上。
他的声音顺着空气传进她耳骨:“林渔,又不是你犯的错,你这么殷勤?”
林渔没有回答他而且跌起脚尖,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腰身。
不为别的,只是看到历易生现在颓废的模样莫名心疼他。
那是他的妈妈,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人。
林渔想即使凉薇对她并不怎么好,可如果她出现什么事情,她也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历易生得多痛苦啊。
后来很多年后,林渔想起那天的场景,只记得三个画面
少年虎口渗血的创可贴,昏暗的客厅里的拥抱,把两个濒临破碎的灵魂,死死钉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