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得寸进尺 清晨六点刚 ...

  •   清晨六点刚过,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来得及暗下去,浅淡的白光就贴着水磨石地面缓缓铺开,细微的颗粒感被衬得隐约可见。
      顾知微把衣领系紧,瞥了一眼窗外。
      外面飘着雪,细的,碎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好似谁不经意间呵出的一口气。
      她推开五号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空着,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床沿上搭着一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另一个病人紧紧地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肩膀窄窄的,窄得仿佛能被风裹住,又更像一片在寒夜里冻蔫的叶子,蔫哒哒地贴在床上。
      顾知微放轻脚步走过去。
      床头柜上的药杯空着,杯底结着一圈褐色的药渍。
      她伸手试了试被窝边缘的温度,手指掠过病人露在外面的脚踝,很凉,脚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
      “张阿姨?”她轻声唤了句,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那截冰凉的脚踝。
      被子隆起的弧度微微晃了晃,里面的人动了动,仿佛刚从裹着浓雾的深梦里一点点挣出来,声音闷闷的:“雪下大了?”
      “还小呢,跟撒盐似的。”
      顾知微拿起床尾的体温计,甩了两下,水银柱簌簌往下落。
      “今天感觉怎么样?夜里咳嗽没?”
      “昨晚梦见我家那棵石榴树了,开花呢,红得很。蜜蜂嗡嗡的,吵得人睡不着。”
      顾知微点点头,笔尖划过纸页,在查房本上写下“睡眠可,情绪平稳”,笔锋顿了顿,又添了句“今日加用保湿乳,预防皮肤干燥”。
      张阿姨的手总呈半蜷状态,怎么也舒展不开,指关节皲裂得厉害,深深浅浅的裂口横在凸起的地方。
      八点钟,她坐电梯上到谢重的楼层。
      谢重今天居然还没有醒。
      病房门虚掩着,只留了半道窄窄的缝,透出一点里面的影子。
      游止背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旁边两个小护士的脑袋挨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往一块儿挤,眼睛亮晶晶地往那道门缝里瞧,还悄悄抿着嘴,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景致。
      顾知微:“?”
      顾知微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谢重的作息一向很规律,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到了延迟反应或夜间突发状况,皱起眉,捏紧了病历本的硬壳边缘。
      游止对这种站岗习以为常,相当敷衍地朝她抬了一下手。
      “学姐,来啦?里面那位闹起床气,蒋总正哄着呢。早饭吃了没?你吃了我去吃,你没吃咱俩一起啊?她们说食堂今天的菜单还不错。”
      顾知微:“??”
      谁起床气?
      谁哄?
      这个场景显然远远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范畴,护士们的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好奇,不住地打量着。
      谢重入院以来,除了PTSD激烈发作时会像被扔进一辆急刹的车厢里一样,或者肌肉痉挛意识模糊的挣扎时脊背会撞上床栏,其它时候永远都是平静的。
      甚至带着一点过分的隐忍。
      哪怕面对剧痛,他也是沉默居多,指甲都掐进掌心了,面上看着却只是皱了下眉,脾气一直很好。
      哪来的起床气?
      还需要哄?
      这两个词在这种场景下联系起来,就莫名变得有那么一点儿娇气,落在他身上,大大地超出了顾知微的医学模型。
      变成……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私人领域。
      她下意识地放轻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病房里还没有开灯,拉着的窗帘被风轻轻挑开一道细缝,雪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漾开一缕纤细的光痕。
      看不到什么,视野里也实在没什么可辨的,唯有那道冷白的雪光最显眼,以及落在光里的影子。
      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余下的便只剩一片模糊了。
      谢重还窝在暖乎乎的被子里没有挪动,声音裹着层惺忪的沙哑,语气里捎带些不耐烦:“别碰……痒。”
      顾知微:“?”
      这谁?
      那声从喉咙里轻哼出来的“痒”,掺了淡淡的鼻音,尾音拖得略长,卸去了在医护人员面前所有的克制与疏离。
      然后是蒋虎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软,带有一份堪称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柔和,轻轻地哄着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人在门口催你了,吃完早餐睡回去行不行?”
      顾知微:“?”
      这又是谁?
      他柔和得就像……雪豹把腹部翻给另一只雪豹看,而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盾牌的地方。
      抑或是高海拔的冰川忽然出现一片蓝洞,表面依旧是万年冰甲,可那一小片蓝得近乎温暖,只有特定的航线和特定的阳光角度才看得见。
      “不吃。”谢重的声音愈发含混,影子似乎往被子里缩了缩,“头疼。”
      头疼?
      顾知微的医生本能立刻启动,迅速在脑海中排查了一遍可能的诱因。
      药物副作用?睡眠障碍?还是延迟反应的先兆?
      但这种抱怨的语气,又不像他平时汇报症状时的冷静客观啊。
      “我给你按着呢。”蒋虎的影子挪得更近了一些:“再按五分钟,然后起来?”
      顾知微:“?”
      她看着游止。
      她聋了吗?
      这种伺候人的姿态放在蒋虎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游止没有看懂她的问号,摊摊手,压低声音解释道:“蒋总比我们查房来早了一步,我要进去,他不让我进去,他先进去了,那我能怎么的?我能撒泼打滚争取留这一道门缝儿以作监督已经很不错了顾大专家!知足吧!门关上了不定干什么呢!”
      顾知微:“……”
      顾知微的沉默震耳欲聋。
      里头半晌没有动静,静了片刻才隐约漏出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哼唧,声音软得没个准头,只一团模糊的调子悬着,既辨不出是不是松了口的答应,也分不清是不是没力气的反驳。
      那声哼唧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信号,一种在熟悉的安全范围之内才肯流露的依赖。
      直白一点来说,就是撒娇。
      把字咬碎在舌尖,只留一点儿热气,等于把决定权递给蒋虎。
      等于没睡醒的猫把身体往掌心里拱。
      等于要抱的意思。
      顾知微:“…………”
      她今天起床的方式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她哪只手掀的被子来着?
      这要是换成游止或者顾知微再或者护士,顾知微相信,同一副声带瞬间就能把哼唧收回去,换成一个冷峭的“嗯”。
      顾知微手里的病历本差点都没拿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轻轻敲了一下,有点发懵。
      她见过谢重在监测室里强忍生理反应的样子,脸色苍白,冷汗浸透病号服,像一张被泡软的纸贴在床沿随时会碎,却只是咬着牙不吭声。
      她也见过蒋虎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像一柄被权力开刃的刀贴在空中随时会落,指节叩一叩桌面,就能轻飘飘地决定底下人的进退生死,有人升,有人沉。
      她以为自己把两种极端都看清了,一个是肉身最狼狈的下限,一个是生杀最锋利的高点。
      但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种温热到甚至幼稚的琐碎,宛若两个在无人处才肯卸下盔甲的疲惫灵魂在柔情又笨拙地互相取暖。
      这跟在她认知里两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出于在控制室和治疗室的种种刻板印象,顾知微一直以为他们的相处是两座移动的废墟,沉重与沉重相遇,隔着三米就能听见铁链哐啷,链子上各自背负罪名、旧债、不可示人的暗伤。
      但现在窥见一角,那些铁链在关起门的瞬间好像就哗啦啦地自己解开了。
      坚韧的人会将眉间皱出一道柔软的弧度,杀伐决断的人也会把“五分钟”切成糖块,一点一点喂。
      权力被收拢成掌心的大小,于是脆弱就摊开成被允许的形状。
      游止很淡定,还掏出手机偷偷刷了会消息,头也不抬地说:“学姐,没事的,这只是冰山一角,你接下来还会发现更多偶像剧场景……我之前孤军奋战的时候,那才叫大开眼界。”
      呵呵,作为长期夹在这两位祖宗中间的受害者,他早已被迫接受了这种“非典型”相处模式的日常化。
      二十分钟之后,病房的整扇门终于向医护们打开了。
      谢重站在窗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柔软的织物泛着淡淡的暖光,贴在身上格外妥帖。
      蒋虎抬起眼睛,打开门,语气沉稳。
      “可以进来了。”
      游止注意到他的手指尖还凝着一点儿浅浅的润红,热水的残温尚未褪去,但他的语气已经切回了惯常的调子。
      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漫了上来,仿佛刚才那个在门内低声软语着哄人的男人只是错觉一场。
      顾知微:“……”
      听听。
      这声“可以进来了”如同一句宣告,清晰地划分了内外界限。
      她进一个自己负责的病房,进一个医嘱、用药、换药、抢救都由她签字负责的领地,居然还要等病人家属的特批?
      她微笑地小声和游止磨牙:“游止,你家病人可以啊。反客为主,还懂得清场,这排面都快赶上酒店VIP总统套房的规格了。”
      这种“清场”在她看来,无异于是蒋虎在谢重周围筑起的一圈隐形主权,隔绝了包括医生在内的一切“干扰”。
      “别别别,学姐,这锅我不背啊,我也是受害者!我简直是一号受害者好吗!最大的那个受害者!”
      游止觉得今天这班有点难混。
      早餐在桌上一径摆开。
      瓷碗里盛着鸡茸面片,橙黄色的胡萝卜碎混在奶白的汤里,碎粒细巧。
      旁侧搁了一小碗黑米糊,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半透半实,贴在糊上。
      碟中卧着切碎的虾仁与菠菜,虾仁也是粉白碎块,菠菜绿油油的透着鲜。
      还有两个剥好的水煮蛋清,壳褪得干干净净,白生生地滚成两团溜圆贴在碟底。
      游止捏着玻璃杯沿轻轻往前推了推,里面盛着浅琥珀色的液体,若有似无的花香跟着细微晃动的波纹随之飘了出来。
      他给蒋虎摆了个手势,表示应您的要求槐花蜜已经加上了,您请。
      这边橡胶管充气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顾知微目不斜视,视线一瞬不瞬地盯在表盘上。
      “血压118,75,还不错。”
      她松开气阀,水银柱缓缓回落。
      “昨晚睡得怎么样?没有出现腕部麻痒吧?”
      谢重摇摇头:“没有。”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似乎不想多谈。
      那边蒋虎低头扫了一眼面片,再扫了一眼游止,挑剔道:“我给你的单子里有胡萝卜吧?”
      谢重不吃这个。游止正在给他摆勺子,随口道:“有啊。”
      蒋虎没有说话,只是又扫了一眼那碗面片里的胡萝卜碎,微微挑起眉。
      这一眼是无声的质问和不满——你知道他不吃,为什么还放?
      他懒得与游止争辩这种小事,但不满已经明确传达。
      游止很淡定,笑的一脸无辜:“蒋总,这是在我的食堂,不是在你的疗养院,已经很不错了。你吃。”
      顾知微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看得一头雾水。
      这又是唱的哪出?
      谢重顿了一下,视线也落在碗里。
      他看到了胡萝卜,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动作之间有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一定不能吃胡萝卜,只是不喜欢而已。
      不是过敏,不是宗教禁忌,舌头碰到胡萝卜也不会休克。
      只是不太喜欢。
      但蒋虎注意到了,并且试图替他规避掉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适。
      他把那杯槐花蜜往谢重面前推了推。
      谢重喝了一半,然后才低头舀起黑米糊,柔滑的米糊顺着喉咙轻轻滑下。
      没有过分的甜腻,米香绕着鼻尖转起了圈。
      蒋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分钟,确认他没有因胡萝卜而不快之后,才侧过头,抬起眼睛,看向顾知微。
      “我待会有一个线上会议,能在这里开么?”
      顾知微:“……”
      理论上当然不能了!
      这间病房是特护级监测区,别说开线上会议,闲杂人等多待十分钟都要按流程登记。
      今天早上他能比医护人员先一步进来,就已经是游止紧闭双眼慷慨地放了一条河给他了。
      现在他在这里吃早餐,也已经是顾知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开出的天大特例了。
      他居然还想把商业会议搬进病房?
      你就听听这是什么样儿的野蛮家属吧。
      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在顾知微的脑海中轰鸣。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了?
      他的私人办公室兼疗养院吗?
      特护病房的规矩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形同虚设!
      她感到自己作为医生的专业权威正在被一步步蚕食。
      哇你真敢说啊你!游止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背过手,在后面拉了一下顾知微的衣服。
      “虎哥,你可以回你隔壁的那间病房,也可以去我办公室,我办公室隔音极好,信号极佳,设备也……”
      游止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劝阻意味,他知道顾知微的底线在哪里,但同时也更清楚惹毛蒋虎的后果。
      昨晚那场走廊里的审问刚过去呢!这要是再来上一场,他反正是扛不住了,顾知微扛得住吗?
      他试图提供折中方案,希望能够温柔又礼貌地把这位祖宗请出去,维持病房应该有的基本秩序。
      “我想在这里。”蒋虎打断他,视线扫过谢重手腕。
      刚刚顾知微的问话他听见了。
      游止:“……”
      你想的事情多了蒋皇帝!!
      他们的说话声仿佛压根儿没有飘进谢重的耳朵里。
      他只把目光钉在碗里,舀起一小撮虾仁碎往面片里拨。
      每一下都慢腾腾的。
      顾知微看着他,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地从他脸上找到反对的痕迹。
      但对方依然什么也没有说,只舀起一勺卧着虾仁的面片,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便送进嘴里。
      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知微:“……”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支持。
      他默认的样子好似早就知道蒋虎会这样,也早就习惯了蒋虎这样的安排。
      他的支持或者顺从,让顾知微的反对失去了最重要的支点。
      病人自己都不介意,她仅作为医生,在蒋总的威压下,还能以什么立场强硬拒绝?
      “蒋总,”顾知微搬出最核心的专业理由做最后的抵抗:“病房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任何形式的会议都可能干扰病人的休息,也会影响到仪器监测的精度。”
      蒋虎没有立刻说话,先伸手替谢重理了理有点歪斜的领口。
      他的手指碰到谢重颈侧的皮肤时,谢重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看他,但是也没有躲。
      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蒋虎度量着,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的承诺。
      “如果监测数据有任何波动,我立刻停。”
      他瞥了一眼游止。
      游止:“…………”
      呵呵,“波动”的标准由监测的设备决定,但设备是蒋虎捐赠的,判断和执行的权力全都在他手里,搁这装什么装啊!
      游止在心里破口大骂,但接收到这一记眼风的意思,再联想到他今天实在让人窒息的行程,便只好微笑。
      他拽了拽顾知微的衣袖,硬着头皮低声说:“学姐……应该没事吧?我盯着,谢重的状态现在也好很多了。”
      蒋虎决定的事情素来很难更改,与其硬顶继而引发更大的冲突,不如在他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尽量保障安全。
      游止强调了“我盯着”和“状态好”,给自己的学姐铺了一个台阶下。
      顾知微对学弟的叛变感到极其不满,瞪了他一眼。
      她扭头看向心电监护仪。
      ……确实都在安全线以内。
      她又看了一眼谢重。
      对方还在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面片。
      灯光栖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晕开一小片薄影,居然显得有些……安稳。
      妥帖的安稳。
      这种安稳是她们尝试了无数药物和治疗方案都没有达到过的效果。
      数据和谢重此刻放松的状态构成了无法反驳的事实。
      顾知微不得不说服自己,作为医生,她的核心目标首先应该是病人的康复与稳定。
      虽然蒋虎的要求打破了常规,但在“可能的风险”与“肉眼可见的稳定获益”之间,后者在此刻绝对占据了上风。
      但是真的好混蛋啊!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
      九点前,蒋虎如愿以偿地留在了病房里开会。
      顾知微也要去开会,游止留下来盯着他们。
      谢重今天上午要输液,他们一般不会把输液和康复训练安排到同一天里,消耗太大反而不利。
      皮下的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这样的条件扎针时格外好操作,很容易找准位置。
      游止把针尖儿推进去,像一支极细的冰棱滑进静水,淡青色河道被瞬间撑开又迅速合拢。
      谢重本人没有什么反应,旁边蒋虎的眉心却先起了褶皱,眼睫跟着脉搏一跳一跳,仿佛那根针扎在了他自己的主动脉里。
      游止:“……”
      您之前怎么没有这种晕针的毛病?
      太好了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游止调试滚轮,一滴、两滴、三滴……药液落进透明管里,他再度将流速调慢了一点。
      不是怕病人心脏受不了,是怕旁边那位家属先心跳过速。
      他确认了一遍针管牢牢地黏在了输液贴上,又加了一层热敷贴。
      最后他叮嘱谢重:“我十五分钟过来看一次,我走不开的话护士会过来。有什么事情就按铃,你自己也看着点针水。这一瓶是营养剂,有点稠,要是手麻就动动手指,别老憋着。”
      蒋虎没有看他。
      谢重“嗯”了一声。
      蒋虎这个会一直开到了一点半。
      顾知微不得不等到他和游止走了之后,两点钟,才把谢重叫进治疗室里。
      她照例先进行了复盘,将动态监测报告摊在桌面上,A3纸打印的曲线占了满满一页。
      她点了点那条最陡峭的红线,道:“这是蒋总的交感神经活性峰值,当时我们的警报系统已经跳成红色了。”
      这两人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说什么,总之那是一次比一次疯,她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晚控制室里仪器尖啸时自己手心的冷汗。
      谢重垂眸,目光落在那条红线上。
      好似看到了蒋虎紧绷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向旁边那条紧随其后飙升起来的蓝线——属于他自己的曲线。
      在红线最尖锐的顶端猛地迎上去,剧烈地纠缠,震荡,在纸上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最后又一起缓缓沉降,趋于平静。
      顾知微忍不住感慨道:“像不像两架失控的飞机,最后互相校准了航线?”
      谢重分外冷淡道:“像在拳台上替队友挡下致命一击,本能而已。”
      他划过纸面,触到曲线盘缠得最繁密的地方,油墨凝着些微凸起,恍惚间竟与腕骨内侧炸开的麻痒叠在了一起。
      顾知微:“?”
      顾知微:“……”
      嘴挺硬的哈。
      蒋虎一走,早上那只小猫就“唰”一下没影了是吧。
      顾知微翻开下一页,将打印好的技术说明摊在这个冷淡的男人面前。
      “我们上午开会时制定了新方案,新方案要引入EEG超扫描技术。普通脑电图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脑活动,超扫描是两台设备同步运作,能实时记录你们大脑的互动模式。”
      谢重直白地问:“看我们的脑子是不是一起动?”
      “……可以这么理解。”
      顾知微笑了笑。
      “更准确地说,是看你们‘缓冲’对方的时候,大脑的哪一部分会率先激活、激活的强度是多少、有没有固定的同步规律。找到了这个规律,就能找出安全范围——比如你们的脑区同步到什么程度是安全的,超过哪个值就必须干预。”
      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理解他们非典型联结的技术路径。
      虽然侵入性确实会强一点,但相比起让他们在未知中冒险,值得一试。
      她顿了顿:“更简单地说,就是给你们这架‘双人飞机’画一条不能越过的航线。”
      谢重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报告的曲线上。
      蓝线始终跟在红线身后,不远不近,好似在一片黑暗里踩着对方的影子走。
      他问:“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的联结有生理基础。”顾知微说得很直接:“不是单纯的情绪影响,是神经层面的同步激活。我们之前想纠正你们,其实是在跟神经机制对抗。”
      她可以承认游止说得对,他们就像共用神经回路的连体婴。
      但再神奇的共生,也不能无视医学红线。
      顾知微把一份知情同意书推过去。
      她在这里耍了个心眼,她有预感,只要谢重先同意了,蒋虎应该也会同意。
      “这种监测就是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互动任务,比如一起听一段音频,或者简单对话,再或者昨晚的感官训练。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们会佩戴脑电帽,有点沉,但不会疼。超扫描的数据会和你们的生理监测系统联动,一旦接近我们设定的阈值就会自动提醒。”
      谢重点点头,拎起笔来夹在指间,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到外面走动?”
      顾知微:“……”
      顾知微:“?”
      顾知微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谢重补充道:“我现在发作期结束了,状态也很平稳。我觉得在治疗时间外,我可以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顾知微:“?”
      你觉得什么你就觉得??
      顾知微看着谢重。
      对方的视线平直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很冷静,甚至掺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
      完全没有局促,压根不像是在提一个可能越界的违规要求。
      顾知微谨慎地先问了一句:“你想出去做什么?”
      她翻了翻手边的病程记录。
      不得不夸一句谢重的数据确实很好看,比预期的恢复速度快了近三成。
      但这不是能松绑的理由。
      谢重转头看向窗外:“不干什么,我需要有一点正常的自由时间在人群里,一点不被数据每秒审判的正常。不是在监测仪下面,也不是在治疗时间里,医院太闷了。游止给的这个手环应该完全足够你们记录数值了。”
      他实在不喜欢被表格当作标本。
      那些数字就像一排小红灯,滴滴答答地给他打着节拍,他连走神都走不远。
      谢重需要那种“没有人记录我”的闲适感,需要一点“我可以浪费”的空白。
      一点点就可以,一点点就可以把胸口里那根总被拉紧的橡皮筋松开。
      他可以先不想下一针是几点,可以在人群里被肩膀撞一下,可以只是无数背影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连风都不会多吹他一下。
      而不是每喘一口气屏幕上就给出一条审判式曲线。
      “谢重。”
      顾知微严肃地看着他,手里的笔“咔嗒”一声点在桌面上。
      “你的发作期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延迟反应的风险期还没有过去。我们监测到的平稳,是建立在绝对环境和药物维持基础之上的,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接触外界刺激,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顾知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延迟反应的诱因有多么细碎吗?一句陌生的问候、一阵突然的噪音、甚至走廊里飘过的香味和你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任何,任何一点脱离我们掌控的刺激,都可能让你前面的恢复功亏一篑。”
      谢重很平静:“你们掌控的这种‘安全’就像一个玻璃罩,你们把我扣在里面,本身就是一种刺激。很多反应我自己可以扛过去,你们要建立安全的防御机制,又要我待在无菌室里,这种机制怎么练得出来?”
      蒋虎当初都没有这么扣过他。
      “能扛过去不代表就要主动去碰。”
      顾知微的语气硬了几分,忍无可忍地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报告。
      “你昨晚的数据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讨论,从凌晨一点到五点,你的脑电波始终徘徊在浅睡期,心率波动异常!谢重,你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这是典型的警觉性失眠,你在刻意地保持清醒,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延迟反应,对吗?”
      这两个病人对自己身体的压榨简直就像在对待一件冰冷的金属武器!
      谢重没有说话。
      他确实怕自己在睡梦中发作。
      怕那种蚂蚁啃噬般的麻痒突然炸开时,他来不及掩饰。
      “你想练防御机制,我不反对。但前提是你得诚实,对我们诚实,更对你自己诚实。你连睡眠都要硬熬,连身体发出的警报都要压着,这叫什么防御?这叫自残!”
      谢重依旧不说话。
      顾知微被他们折腾的很火大。
      “他是你什么人?”
      顾知微问得很突然,见谢重愣住,又补充道:“我是说,在你心里,他是不是‘需要知道真实状况’的人?你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他面前装平稳,一半在夜里硬扛着失眠。谢重,我必须再次和你强调,防御机制不是让你独自硬撑,是让你学会在撑不住的时候知道应该向谁伸手!你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放你出去就等于谋杀。”
      谢重真的是一个非常擅长独自吞咽痛苦的人。
      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观众,把碎牙、把血泪、把“我撑不住了”这种软话统统都咽进胃袋。
      久而久之,所有被扼杀掉的崩溃都会整齐地码放在他的胸腔里。
      顾知微还是先前的那个判断,他迟早有一天会受不了的。
      而蒋虎,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真的能接住他全部的脆弱吗?
      还是说,谢重的潜意识里根本就不相信有人能接住他?
      所以干脆不递、不说、不试?
      但他越能吞就越没有人能接,越没有人能接他就越只能吞。
      到了那个时候,接与不接就会变成时间是否还允许的问题。
      沉默。
      顾知微往椅背上一靠,气犹不顺。
      谢重略有一点被拆穿的狼狈。
      是,谢重确实怕,怕发作时失态的狼狈被他看见,怕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或者……嫌弃。
      担心让谢重负罪,而嫌弃会让谢重死刑。
      谢重在脑海里甚至预演过最残酷的画面。
      ——蒋虎伸手牵他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挣开或甩开,他的指甲在对方的手腕上留下五道血痕。而等他清醒过来,那只手腕已经悄悄撤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况且过去血淋淋的样本也告诉谢重,任何示弱都只会招来更狠的践踏。
      示弱就是把脖子伸到别人的靴子底下,变作谁都可以踢一脚的东西。
      世界不会扶住一个倒下的人,只会先确认他爬不起来了之后再补上一脚。
      两种崩坏叠在一起,让谢重宁愿等待发作余波完全过去,将泪痕、冷汗、药味全部销毁。
      因为那双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哪怕闪过零点几秒的迟疑,都等于把过去所有践踏者的目光一次性全部复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