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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圭臬 杜东泉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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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东泉安静了一阵,鞋跟碾着砖缝里的冰碴子,咯吱声断成一截截的,“他们就是怕桌子翻了,自己坐哪张椅子都不知道!”
若真掀翻了桌子,杯盘便碎落一地,任谁也装不成无事人。
什么主位宾次长幼尊卑,碎瓷片上可刻不下这些规矩。
温疏桐挑眉,目光往杜东泉那边扫了扫:“你有觉悟啊!但黑屋里头猛地拉开窗帘,谁的眼睛不刺得生疼?当然有人想赶紧拉回去,假装天没亮。”
杜东泉脚边的冰碴子被碾得更响,“拉回去?码头和流光筑,长房在背后搞鬼多少次了,一次比一次过界,不就是仗着没人说破?烂事越积越大。”
游止舌头一卷,将嘴里的薄荷糖滚到腮帮处。
“都一样。药采那摊子回扣,左手倒右手,暗管抽水,同类中标药品之间为了多占份额变相返点、民营自主定价、疗效不确切的品种挤进医保目录吃基金……哪一样最后不是把账单甩给公家买单?羊毛出在羊身上,坑底永远是纳税人在垫背。”
“为你好”这三个字就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裹尸布,遮住利益与恐惧底下的溃烂。
他们怕自己也被拖出来见光,光会照出他们也曾在同一张餐桌上分食,也曾把骨头嚼得咔咔响。
所以“我替你着想”、“我们是一家人”,你得识大体。
牙齿藏在微笑里,都是吃人的借口。
游止已经快麻木了,不是没愤怒过,是愤怒过太多次,而他们给你递一杯温水,说,别气坏了身子。
你只能把话咽回去,咽成一句冷白的幽默:“谢谢啊,我这人缺钙,正好多吃点人。”
蒋虎的交感神经百分之一千肯定又在风暴边缘,游止不停地查看手机后台的数据。
今天打从进门起,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就直直地冲他心口的痛处捅,还偏挑最深的那道伤口往狠里剜。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重压裹身,一个人就算再强、再韧、再看似无坚不摧钢筋铁骨,也经不住这样两头熬,一寸寸地耗。
这时温老爷子说了句:“你要改规矩,就有改规矩的代价。”
“我付。”
温疏桐又往门里瞥了眼。
屋里的灯影轻轻晃了晃,但蒋虎的影子钉在墙上定着,没动,轮廓显得坚硬无比,把半个墙面都压得沉了些。
今天明里暗里递来的消息她帮忙收着的就有厚厚一沓,一边是快断粮的小老板们,一边是憋坏了的小年轻们。
真要拉个群组个局,老赵坐庄连点炮,蒋虎手里捏着清一色,旁观的等着点炮胡,最后究竟是三家分晋还是合纵抗秦,不到翻牌那一刻谁也不敢拍胸脯说稳赢。
温老爷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到几乎失笑:“你付?你拿什么付?你断了多少人的路?赵家只是摆在台前的一个!暗地里想让你死的人排着队呢!”
只是……温疏桐瞟了眼尽头的摆钟,指针又挪了一格。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针对他个人的阴招越来越多,造谣,查账,连医院那边都有人想去探谢重的消息,明摆着要抓他的软肋,掘地三尺找尾巴。
温老爷子恳切道:“我知道你手里攥着招儿,但你听我们一句劝,再锋利的刀也得看靶子是谁。老赵客观上的经济贡献早挂了号,上面给他贴红标签就是定了性。”
“用人的时候往前抱,不用的时候别往后踹,这个道理现在还要我来跟你说吗?上面的态度很明显,他的功劳条已经贴进文件,违纪线索被挂起来晾着。你要动他,也该按宋太祖那一套,备好材料,单线直送到能拍板那位的办公桌上,不扩散、不串联、不引爆舆情,让上面关起门来喝杯酒,铺一个三方都能下的台阶,问题不恶化,局面不失控——前头温睿的事,这套闷声递刀子你玩得多漂亮,没见你手抖一下。现在呢?你昏了头了?轮到老赵,你就昏了头要打明牌?!”
他毕竟年纪上来了,一段话说得长了久了,忍不住停下来歇了歇,喘匀气息的间隙里,声音已染上了浓重的疲惫之意。
“你把他一刀攮翻了搞得天下震动,撕毁这份默契把上面架在火上烤,你要上面怎么下台?查是自打耳光,承认自己监管漏风,年底数字谁来填?不查,督查组下来谁都得脱层皮,你让领导怎么跟舆论、跟更高层、跟大会小会交代?”
“无论哪种结果,最先被处理的都不会是老赵,而是让局面失控的人——就是你。先处理你,泄密、煽动、破坏稳定,帽子一戴一个准,你就是最好的祭旗人选!到时候老赵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象征性诫勉两句,拍个肩膀继续干活,换件衣服照样是功臣!”
“最终你既扳不倒他,又赔上自己,你手里的东西从筹码变成炸弹,再攥着炸的就是你自己。趁我们现在还能给你牵线收场,还能把门关上、把话筒掐掉,暂时偃旗息鼓,要什么条件,在封闭管道里一次性换完。刀先收鞘,别一刀切了自己的后路,火候到了,等新动能顶上来、旧产能能软着陆再说。”
蒋老爷子道:“掀屋顶容易补天难。老温说的对,再晚一步,你就是那块补天的砖。老赵哪怕是夜壶,再臭也得留到没地方撒尿了才能扔。你把引线拔掉,我们几个老家伙豁出脸去,还能给你搭个梯子,换个道儿升半级,老赵那边出点血割点肉,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大事化小,利益均沾,蒋虎退一步,所有人都能分杯羹。
游止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往温疏桐那边看。
“实话说……温老说的是现实。我今天翻看了历年的经济报告,老赵关联企业的贡献占比确实惊人,就业岗位、税收……年底考核,这些都是硬指标。”
“考核就不管人命了?”杜东泉的声音拔尖,又赶紧压下去。
逼得人跳楼的事情还少吗?人命还比不上他们酒杯里的那点和气?
蒋虎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句句在理,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维持表面的平衡。这是他们那一代人奉行的圭臬。
赵家操纵舆论、买凶杀人、祸水东引,但没有人说体面。码头、车祸、流光筑,桩桩件件都在规则之外,但没有人提规矩。
到了蒋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记录摊在太阳底下,他们才慌了,才想起用规矩、体面、影响来捆他的手脚。
他们怕他输,他输了就等于向外界承认,凡是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最后都得死,死得血肉模糊。
但他们可以继续把规矩当护身符,摸摸领带继续喝下午茶,假装看不见脖子上的绳套,只是有什么东西叮当作响。
他们也怕他赢,他赢了,麻烦就大了。
原来指标可以暗箱,原来选票可以作价,原来评奖两道锁,原来条款围标三家壳,原来上市对赌里的抽屉协议有十页纸。
所有这些被体面包裹的龌龊苟且都会像赵家的股价一样塌掉。
股价是二级市场几秒钟的事,塌了还能退市重组,体面塌了却连壳都不剩,没有人会再相信他们嘴里蹦出的任何一个字。
所以他们真正想要的局面不是输也不是赢,是让游戏继续,让沉默继续。
大家脸上都过得去,是大道?
可被用来铺大道的不是水泥,是一张张被捂住、被稀释、被改写的委屈——它们被换算成沉默成本,再被宣布为必要的牺牲。
棋局之所以敢把不公当作筹码血淋淋地摆上棋盘,就是因为它预设了受害者永远翻不了盘。
每一颗被吃掉的卒子都被提前告知,别出声,等这局下完,你就成了大局的一部分。
大局,大局。对弈者不是没有看见不公。
但大局永远不会下完,棋谱只会不断被重印,卒子依旧是卒子。
这条大道不仅禁止你喊疼,还教你、逼你自我审查——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闹大了会不会连这点体面也保不住?
于是委屈被二次加工,变成算了、忍忍、顾全大局,再最终成为铺路的沥青,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所以温如蕴和蒋承岳不肯走这条大道。
现在蒋虎也不肯。
这条被默认的成本曲线是一条永远向下却永远不被标注的曲线。
“温睿是蛀虫,老赵是毒瘤。蛀虫能慢慢挖,毒瘤要连根拔。”蒋虎淡淡道:“老赵盘得太深,主根扎进地基,侧根爬满梁栋,肉眼只见一根丝,暗里却已绕遍所有口,上面未必不想动他,只是缺个由头,给舆论、给历史、给自己人一个可以签字的切口。好比顺治帝收拾多尔衮,只要让天下人看到他先错了,一次舆情、一张账单、一句被录下来的狂言,就是顺治爷手里的十四款。刀起网收,史书只会写顺应公议,整顿纲纪。”
赵家这些年靠的不只是账上那点黑钱,还有一直被他们摁死在自家抽屉里的牌照、喇叭、水龙头。
牌照是别人的路条,喇叭是别人的嗓子,水龙头是别人的水源。
外面人想进场得先磕个头,想发声得先借他们的喇叭,想喝水得等他们拧龙头,上下游都得跟着他的节奏淌水,市场怎么唱、唱多高,都得听他的拍子。
他要端走他的“总闸”和“话筒”。
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隔了半晌,桌椅猛地响了一声,蒋老太太情绪激动,大概是站了起来。
“由头和牺牲品有时候是一个人!你也非要把自己搭进去?!况且顺治那会儿是多尔衮一个人挡枪口,现在老赵后面可站着一串八旗老表,他的项目绑着地方城投债,他的公司拿着补贴,他那个私募基金里有多少退休顾问的名字?!你不是收拾一个王爷,你是拆整个镶黄旗的份子钱!你以为你是谁?多尔衮倒台,多少人跟着掉脑袋?你想被那些红了眼的老表撕碎?你想让温蒋两家都陪着你淌这浑水?”
疯了!真是疯了!老赵再不是东西,大家面上过得去暗地里分账,几十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那些事能查吗?再查下去还要牵扯多少人?他也不看看当年经手的人有的都坐到哪儿去了!还有那些私募……多少退休的老领导在里面有干股?
蒋老爷子道:“老赵再碍眼,也还没到多尔衮那份上能一手遮天。他是棵歪脖子树,可树根还缠着半个花坛的土,你要一把连根拔,花坛就塌方。就业、税收、地方债、金融链,全在一条绳上拴着,真搞成顺治收拾多尔衮?那是改朝换代的戏码,代价是‘市场信心’这张龙椅得重新刷漆。上头现在可没空换椅子,上面现在首要的是稳,只想让老赵把伸过界的那条腿收回去,再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一部分。”
温老爷子紧接着说:“顺治想动多尔衮也得先熬到他死,等根自己烂一截,等树梢自己探出墙,等他众叛亲离,死后两个月掘墓鞭尸,党羽一撸到底,既免了活体反扑,又留足‘朕不忍’的悲情戏码。你自己也说了,缺个由头,为什么缺由头?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史笔如刀,后世一句滥杀功臣就能让正统性漏风。”
“老赵人还在,手里仍握着部分人事任免的建议权、重大项目的审批影响力,以及那些见不得光却能量巨大的财务杠杆。你现在就是逼对方鱼死网破,狗急跳墙之下,他若动用那些杠杆制造局部金融动荡,或者抛出某些足以让更多人下水的黑料,你告诉我,局面如何收拾?”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蒋虎的眼睛。
“顺治清算多尔衮用的是谋逆罪,证据链是私制龙袍、暗藏黄袍。放在今天,就是程序正义。巡视组坐实违规,审计报告清晰,司法程序完备,让中间派无话可说,让反对者不敢张嘴。这才是削藩的正道!没有铁证就搞大清洗,只会把清除异己四个字写在自己脸上,继而反噬得更快!多尔衮死后,顺治立刻把正白旗收归皇帝直属,填补权力真空,避免了混乱。好,我就算你有本事、有魄力能扛事,能接得住老赵留下来的盘子——”
“——但时机、证据、替补三件事,你但凡少一样,动手就是自杀式冲锋!小虎,你手里握着足以一击毙命的龙袍了吗?你准备好接手正白旗的人马和地盘了吗?你确定上面此刻想要一场牵扯如此之广的大清洗,而不是更稳妥的温水煮蛙?你硬赌?!”
他一次性调动的子弹能同时覆盖所有战场吗?
如果弹仓不满,第一波打不完,敌人就能第二波反扑,而且师出有名。
他接触到的内部通道是否已经达成了“非洗不可”的最低统一?
只要还有三成以上的人心里存着“拖一拖就过去”,这事儿就还缺一道密封圈,稍有变故,枪口顷刻之间就可以调转。
当清洗面超过系统冗余,边际崩溃必定会先于边际收益出现。
三条线全绿,他才有资格在这里跟他们谈顺应公议,整顿纲纪。
但凡有任何一条闪红灯,他的最优解就是退回温水煮蛙,把大火拧回小火。
蒋虎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他微微低眸,扫了一眼,还是谢重发来的数据复制。
10:35【心率102bpm,建议休息。】
10:37【血压142/90mmHg,偏高。】
10:40【体温35.8°C,注意保暖。】
10:42【回?】
从蒋虎戴上这只手环的那一秒钟开始,只要监测数据持续偏高,谢重就会这样一条接一条地把数值复制过来。
像在他耳边不停地敲着提醒的小鼓。
蒋虎的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谢重已经催了第三次了。
手肘撑在扶手上,他动了动,想按一下痛个没完的太阳穴,又硬生生地停下来。
他回答道:“时机?老赵自己不正在给我创造吗?他越慌破绽就越多,线头就自个往外蹦,今天掉个扣子,明天裂条缝,后天连里衬都翻出来。名单……就越清楚。”
他越挣扎,刀口越往他自己那边送。
等裂缝变成豁口,整面墙便会轰然倒在蒋虎脚边。
剑拔弩张中,只有温如岚问他:“你要赌也得让我看看牌面。你手里的刀,够不够锋利?”
“够。”
蒋虎的声音斩钉截铁,完全无视了蒋老爷子铁青的脸和蒋老太太欲言又止的焦急。
温如岚紧逼不舍:“够不够让你自己全身而退?”
把赵家干趴了,自己却杀敌一千自爆八百,回头一看,手里只剩半条血条、账面上全是监管的小红点、同行举着放大镜排队捡尸、回头连筹码带人一起被清算?
掌心的手机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紧贴着蒋虎的皮肤。
门外三人的呼吸都顿了顿。
屋里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温疏桐望着门板上的雕花,不知是光线变幻还是心绪翻涌,那些繁复缠卷的纹路竟似骤然有了生命般活过来,一圈圈一缕缕地交织,顺着木缝蜿蜒舒展,渐渐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从头顶沉沉压下,将屋里的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她不知道她哥在想什么,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坚持己见,亦或是在寻找一条两全其美的路?
杜东泉屏息凝神。
全身而退?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到了死穴!
老大手里的东西也有不少是踩在灰色地带或介于边缘弄来的,真将其摆到明面上全面审查,恐怕也未必经得起推敲。
他手心全是汗,忍不住瞥向游止,老大的身体扛得住吗?
游止眉头紧锁,烦躁地捻着大衣扣子。
蒋虎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心想用最暴烈的方式撕毁一切,自主神经紊乱的像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样,高强度压力就是最好的引爆器。
赵家是该死,但温如岚赌不起,温如蕴留下的唯一血脉不能也折在这种地方。
温如岚冷笑一声:“蒋虎。”
这声称呼比蒋老太太拍桌子的动静更让人发怵,温如岚很少用这种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哪怕对他动火,也会在句尾缀个气口。
“我给你最后一句话。现在收手,我不管你手里现在有什么,都先给我按下来,以后时机到了走专项核查的路子,动静压到最小。”
专项核查——意味着非公开、可控范围、内部消化,是处理敏感问题的常见手段,将影响和风险降到最低,用最小必要知情的原则画一个同心圆。
先关窗再开灯,文件只打印编号版,会议室手机统一装进屏蔽袋,连记录本都使用可上锁的硬皮夹,对外口径一律“暂无信息”,把舆情挡在门外,让事件失去发酵必需的氧气。
只要将舆情挡在了门外,就仍算“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更不可外审。
游止能明白温如岚的顾虑,她输不起蒋虎这个外甥。
但……专项核查?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跟压箱底有什么两样?风暴被收进一只密封罐,外面听不到雷,只看到一纸极简的通报。
而罐子里剩下的是一个被精准削低的舆情峰值。
等时机?时机从来都是等没的!赵家缓过了这口气,只会反扑的更疯狂。
温疏桐舔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嘴唇,只见门板上投着个模糊的影子,蒋虎大概是站起身了,影子便比刚才高了大半头。
眼见着他要发火摔门走人了,蒋老太太立刻打起了圆场,把刚才的硬话给垫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吵什么?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这孩子,随他爸妈,认死理。你小姨也是为你好,刀子嘴豆腐心。”
她迅速抛出折中方案,意图夺回主动权。
“我看这样,小虎手里的东西先放我这儿锁着。小姨呢,也别逼他太紧,让他缓两天,理理头绪。过了这两天,咱们找个暖和天,摆桌酒,边吃边聊,成不成?正好,你爷爷和孟家那头也约好了赏梅,你空出时间来,和孟家的小女儿见一见。孟老很看重这次……”
蒋虎冷硬地切断了她的话:“我没时间。”
门外三人刚要舒展的眉头猛地又皱了起来。完了,火上浇油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蒋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脸上慈和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嗔怪:“孟家那姑娘知书达理,家……”
“我身边有人了。”
死寂。
屋里屋外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游止闭了闭眼。
温疏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东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三人惊恐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眼里都透着同一个意思——祖宗!!!你这种话能在现在这么直球砸出来吗?!
屋内陷入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几十秒,才传来蒋老太太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惊愕的声音。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装傻:“你说什么?身边有人了?是谁家的姑娘?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刻意强调“姑娘”,拼命想把脱轨的列车拉回“门当户对”的既定轨道。
蒋虎当真不客气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讥讽笑容,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蒋老爷子和强作镇定的蒋老太太。
“先前您二位不是想把他就了结在流光筑?”
游止:“……”
温疏桐:“??”
杜东泉:“???”
屋外的三个人都想给他跪了。
杜东泉紧张得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温疏桐捏了一把冷汗,温家不太掺和这些联姻的弯弯绕,对谢重更没什么门第之见,但……
她哥在这节骨眼上挑明实在是太糟糕了,这一句话无疑是将谢重这个“异类”直接推到了蒋家腐朽门规的对立面,烈火烹油。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以下。
蒋老太太的呼吸陡然加重,带着被戳穿伪装的恼羞成怒,斥道:“你!你这是在怪我们?!”
“不敢。”蒋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一股很疏离的冷:“只是想请你们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仅此而已。”
“胡闹!”蒋老爷子的怒火终于冲破临界点,比刚才拍桌子时更甚:“蒋家的门楣,岂是那种没根没底、来历不明的下九流行当能玷污的?!你把蒋家的脸面往哪搁!祖宗基业还要不要了!”
杜东泉:“??”
杜东泉气得脸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无声地对着门板龇牙咧嘴。
放屁!谢重比你们这些老古董强一百倍!
游止一个箭步冲过来,牢牢地摁住他的肩膀,生怕他冲进去理论。
别添乱了,你也是祖宗。
温疏桐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她知道蒋家的规矩,联姻就得门当户对,联姻不是嫁娶,是交割。
资产、学历、人脉、姓氏,商誉、流水、楼盘、股份、政界关系、祖上牌坊。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估值必须当场对得上。
像当年温如蕴嫁入蒋家,论根基论底子,温家其实不比蒋家,温如蕴是因为当时温老爷子势头正大才被蒋家认可,蒋温两家才算得上般配。
但别说根基了,谢重连家世都没有。这样从血腥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在他们眼里都不够格让他们估的。
屋里传来温如岚轻咳的声音。
她今晚根本就不想把谢重扯进这滩浑水,就疗养院那会儿她见到的那个劲头,她可以肯定对于蒋虎来说,羞辱谢重就是羞辱他本人。
偏偏这帮人还再三踩雷。
这屋子里除了蒋虎之外就她还算小辈,她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打圆场,于是试图用价值来堵住蒋老爷子更恶毒的贬低。
“谢先生的能力是有的,流光筑的事情,多亏了他才没有……”
她想强调谢重的关键作用,这是蒋家唯一可能听得进去的价值。
“温丫头你少替他张目!”蒋老爷子粗暴地打断她,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语气强硬:“能力?匹夫之勇罢了。没家世没背景,说白了就是个凭着一身筋骨吃饭的武夫,将来能帮衬你什么?能理顺蒋家这盘缠了几十年的关系网?能压得住底下环伺四周的豺狼?蒋家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容不得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来搅局!”
蒋虎冷冷道:“我不需要他帮衬什么。您是长辈,言语上最好多些分寸。”
“你!”蒋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
蒋老太太软和地接过话头,试图用利益说服。
“小虎,蒋家的资源,蒋家的人脉,从来都跟联姻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选了他就等于把这些都推出去,自断臂膀。你现在是新鲜劲儿上来被迷昏了头,可你想过后果吗?你觉得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吗?”
“我不在乎。”蒋虎看了她一眼:“也觉得很值得。”
蒋老爷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蒋虎,声音发颤:“你不在乎?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和那个……那个小子搅在一起,能给蒋家带来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和让整个家族蒙羞的耻笑,还能有什么?!他能给你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吗?!还是他能给你在政商两界铺路搭桥?!”
蒋虎不为所动,满脸不耐。
他到底惮于蒋虎的积威,于是憋着火儿缓了口气,瞄着灯光下这个孙子淡黑的影子,急吼吼地抛出了他认为的最大让步和终极的解决方案,声音带着施舍般的宽容。
“好,我们退一步。那个姓谢的,你想让他留在身边,随你!你想怎么宠他都行,当个玩意养着解闷儿,我们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但联姻,板上钉钉,你必须娶孟家的女儿,这是为了蒋家的未来,为了大局,你娶你的,他留下当你的消遣,这总行了吧?”
他将联姻与豢养分得清清楚楚,自以为给出了天大的恩典。
“不可能。”蒋虎毫不犹豫地威胁道:“我说了注意你们的措辞,流光筑的账还挂在我这里,谁再敢动他,别怪我连本带利地把这笔血账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