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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螃蟹灯 晚上十点钟 ...

  •   晚上十点钟,游止半推半搡地把蒋虎摁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保温桶咚一声往桌上一墩,力道没收住,里面的饺子汤晃出半圈涟漪,溅出几滴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油渍。
      他没好气地扯开一次性筷子塞进对方手里:“吃!”
      蒋虎垂眼,目光落在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没应声,夹起一个,吹也没吹就送进嘴里,舌尖猝不及防被烫得一缩,细微的刺痛感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游止的火气立刻就重新被这声嘶点燃了:“你自己看看蒋虎!嘴唇肿成这样,不用看什么劳什子数据报告,光看你蒋总这张嘴!就知道你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好事!”
      “血氧坐过山车似的往下掉!”游止越说越气:“呼吸频率快得像刚跑完八千米!蒋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自主神经调节功能很不稳定,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过度兴奋、紧张、甚至情绪波动大了点,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想起控制室里那组疯狂跳动的数据,刺目的红色曲线仿佛还在眼前闪烁,警报声似乎还在耳边尖啸。
      他气笑了,气疯了:“——合着我苦口婆心全他妈是放屁?你非要在治疗室里给我上演一出生命体征版限制级生死时速?你耍流浪耍爽了吗蒋总?!蒋虎你多大的人了?你三十三了过了今天马上三十四了!你不是十三岁!你当你还在青春期荷尔蒙爆炸啊?就不能给我安分点老实点?!”
      蒋虎垂着眼皮嚼完嘴里的饺子,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听到这里才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餍足的弧度:“爽啊。”
      游止:“……????!!!”
      游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蒋虎——这张脸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唇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肿,可那眼神……那眼神里竟然真他妈的有种坦然甚至……得意?
      一个小时前,这人还在监护仪的尖叫里心率爆表、体温骤降、在交感神经风暴的边缘疯狂试探,差点就要一脚踏进ICU!现在他居然能坐在这儿,轻飘飘地跟他说爽?!
      “蒋!虎!”游止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汤碗里的饺子都跳了跳,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谢重薅过来!让他亲眼看看你这副……”
      他一时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死里逃生还回味无穷”的混蛋样。
      “他知道。”蒋虎打断他,夹起一个饺子在筷子尖晃了晃,“他比我清楚。”
      游止:“?????????”
      游止差点真的当场表演个原地飞升,真的感觉自己气到灵魂出窍。
      哪有病人敢这么跟主治医生叫板?还敢当着他的面炫耀跟共犯的战绩?
      他知道?他比你清楚?清楚什么?清楚你们俩差点把监护仪玩崩了?清楚他和顾知微在控制室里差点当场殉职给他俩陪葬??
      “你有病啊????你现在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你不懂’????”游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线,“不是你今年到底抽什么风?你今年怎么这么浪呢????你把我这医院当什么地方了?情侣主题酒店VIP套房啊???”
      “今年不一样。”蒋虎一副很有道理但我懒得跟你细说的样子。
      不一样?是,太他妈不一样了!往年这时候?呵!游止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血淋淋的画面——
      ——他用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拉,血珠子冒得欢实,顺着肘弯往下滴,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褐。后来失温得厉害,游止他妈是用急救车给他拉走的。
      ——就他妈回老宅呆了一晚,也不知道他怎么呆的,第二天立刻就高烧惊厥,牙齿咬得咯咯响,人都迷迷糊糊地抽搐了,嘴里还他妈跟游止念叨着对不起。
      ——淋雨又吹了一夜冷风,肺炎,吊瓶从早打到晚,手背上的针眼青了一片又一片。
      哇!哪一年的今天不是他提心吊胆随时准备冲过去捞人的?不要说今天,整个一月二月,蒋虎的气压都会低得像台风过境前的海面,阴沉压抑,随时可能掀起毁灭性的巨浪。
      甚至都不用再往前回溯,就说去年的同一晚他就给蒋虎缝了七针,他年年都怕,怕一个没看住这人就真没了。
      可今年……没有血,没有高烧,没有急救车的鸣笛。
      游止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疲惫虚弱、嘴唇红肿、但眼神里居然有活气、甚至能跟他顶嘴说爽的蒋虎,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愤怒、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父亲般的、劫后余生的欣慰。
      今年这个人居然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吃饺子,他简直想给谢重送锦旗。
      谢重……这小子简直是老天爷派来克蒋虎……不,是来救蒋虎的!游止行医十几年,头一回对一个病人如此相见恨晚。
      正因如此,游止只觉得肝火更旺:“我不管你今年明年,我和顾知微是让你来辅助治疗的,不是准你反过来,让你把我们的核心病人当情绪安抚器使唤的!你再敢在治疗时间搞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把谢重的康复训练从早八点排到晚八点,我看看你们俩还怎么清楚!”
      天上地下就他妈这一个谢重,别给他折腾死了好吗?!
      蒋虎嗤笑一声:“游医生,威胁病人,你的医德呢?”
      “我还威胁你?”游止伸手捞过旁边的病历夹,啪地翻开,指着上面刚打印出来标红加粗的几行数据,“你看看你这数据!控制室那帮小崽子差点被你吓出集体心脏早搏!血氧最低掉到89!呼吸频率32!再晚点喊停,你就不是在这吃饺子了,是插着管子上呼吸机!到时候我看谢重是陪你花前月下,还是陪你ICU一日游!!”
      “哦。”蒋虎没太把那些惊悚的数据当回事,注意力更集中在指尖下的触感。他一边吃,一边用另一只手拨弄着桌角那盏螃蟹灯,“所以我今晚能不能留宿?”
      是谢重在疗养院和粱老学做的那盏灯,谢重今天刚叫杜东泉跑了一趟拿过来。
      桐油布糊的,沉水的好料子,像块浸了油的月光,滑溜溜的。竹篾选的是江南的淡竹,剖得极细,十二根腿骨支支棱棱,透着股韧劲,像深秋时节河底不肯蜷起的老蟹爪。
      油布上的漆调了朱砂,红得发暗,像老胭脂盒底的残膏,被岁月腌得沉郁。灯下,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昏昏黄黄的,映得竹篾的影子在地上爬。
      关节处串着很软的细铁丝,但灯影里看铁丝是藏着的,只瞧见爪子忽闪忽闪地晃。一提起来八只小脚蹬着空,螯钳张张合合,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拖着湿漉漉的身子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水痕。
      蒋虎用指腹摩挲着凹凸的漆纹,很满意地感受着竹篾的坚硬与布面的微凉。
      游止瞥了眼那盏灯,又瞥了眼他脸上那点不自觉流露的依恋,哼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话里带了点刺:“留宿?留什么宿你就留宿?顾大专家能同意就有鬼了!——爽死你了是吧?谢重学这盏灯前前后后学了两个多月,当时手上扎的小口子没见你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当时谢重的手还没好利索,光是把铁丝弯成蟹腿的形状就练了好几天。
      蒋虎拨弄螃蟹灯的手指猛地顿住,刚才还带着点笑意的表情立刻僵了,眼神里透出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有两秒的时间没说话,两秒后反应过来。
      “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深想那个画面,“什么时候?”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指尖紧紧扣住了一根竹篾,坚硬的触感硌着指腹。
      游止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愣,完了,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但是让他心疼一下谢重没什么不好,何况这是事实。
      他非常解气地说:“就你出差那一阵啊,不然呢?你以为这灯是天上掉下来的?梁老的手艺看着简单,但那铁丝硬得很,弯折定型全靠手劲儿,谢重当时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力道控制不稳,稍不注意,铁丝头嗤一下就扎进去了……”
      游止故意停住,观察着蒋虎的反应。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笨拙又执着地为他付出,手上扎着口子,只为给他一盏灯,这混账玩意儿以前就知道糟蹋自己,现在有人把他当宝了,他总该学着珍惜点自己了吧?
      蒋虎静了片刻:“他没说。”
      他盯着那盏灯,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油布和红漆,看到谢重缠着纱布的手指,看到铁丝头刺破皮肤的瞬间,看到对方可能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弯折……他觉得心口像被踹了一脚,比任何生理上的不适都更让他窒息。
      谢重刚才送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好似随手为之,甚至对他的追问还有点不耐烦。
      他忍不住想象谢重那双惯于握拳的手是怎么专注的,指节绷起来,凸起的骨节抵着铁丝冷硬的弧度,拇指按在弯折处时指甲盖或许会泛起点白,再稍一用力,或许还能听见铁丝在掌心下发出细弱的咔声。
      再捏着篾条的一端,找到最易剖开的缝隙,用食指顶住篾刃,慢慢往两边分。竹皮会轻轻刮过指腹,说不定还会渗点极细的竹丝,黏在指缝里,但他大概不会在意,只专注地让篾条顺着力道展开,露出里面泛着浅黄的软芯。
      那双手在拳台上能击碎对手的下颌,也能在铁丝和竹篾间留下细小的伤口吗?
      这盏灯安静地立在这里,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酸胀感悄然包裹住蒋虎疲惫不堪的心脏。
      没说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指尖下竹篾的棱角似乎变得滚烫,烫得他心口发慌。他想起谢重那些陈年的、凹凸不平的旧疤,他想立刻回病房抓住谢重仔细检查一遍,又想狠狠骂他一顿为什么不说……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沉甸甸的心疼和一种被如此珍视的酸软。
      游止爽了:“爽吗蒋虎?还爽吗蒋大总裁?现在知道心疼了?难受了吧?难受就对了!赶紧把药给我吃了,今晚安分点,我就当没看见你那堆吓人的数据。”
      病房内,顾知微把打印出来的监测报告啪地拍在谢重手里,纸张边缘都拍得发卷。
      她甚至没空去管最后那组血氧饱和度的下降数据,指尖用力戳着报告首页飙升的交感神经活性指数曲线:“感官训练一笔没动也就算了,你自己看看交感神经活性指数,你是嫌自己恢复得太快,上赶着给自己加压?还加到这种峰值?”
      她压着火气:“蒋总的生理指标当时是什么情况?心率直逼140,皮质醇浓度爆表,那是风暴眼!是临界点!是悬崖!你倒好,你非但没做稳定引导,你还在那个时候把自己的应激状态全部展开,谢重,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在用自己的神经系统当缓冲器,硬生生去接住他失控狂奔的生理列车,那一瞬间,你的血压和心率负荷堪比跑完一场极限马拉松!你不要命了?!”
      报告上的峰值像一座座尖锐的小山,确实触目惊心。
      顾知微心有余悸,语气罕见地尖锐:“你们俩是打算轮流进ICU给我们医护人员刷业绩吗?谢重,我跟你强调过多少次,你们情绪共振是双向的!正向引导是利用你的稳定锚定他,不是让你陪他一起往深渊里跳!”
      谢重垂下眼,手腕内侧正传来一阵细微却熟悉麻痒感,是延迟反应初起的信号,蚂蚁爬过似的痒又比蚂蚁更细绵,两三只细脚在骨缝间轻轻挠,挠得皮下的血管都跟着跳。
      他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按压了一下腕骨,试图驱散这种不适。
      他简短地回答道:“他当时快撑不住了。”
      当时什么都顾不上,而且他也所谓这个,代价,风险,都被“他需要我”这个念头碾得粉碎。
      跳就跳吧,他认。
      “撑不住有我们!有药物!有全套的急救预案!”顾知微显然看懂了他脸上满不在乎的“要跳就跳”,烦躁地在床边踱了两步,“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行,你没所谓,那你问问蒋总,他愿不愿意看着你为了拉住他,把自己也搭进去?!”
      谢重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抱歉。”
      他不想让蒋虎看到他PTSD发作时狼狈失控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知道这种“救援”背后的代价和潜在的反噬。
      人一旦在意了,那点不堪就想藏得严严实实。
      顾知微脸色缓和了些,看着谢重难得露出的局促和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心里的火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这种以自身为“人体神经对冲器”的现象,她翻遍了国内外文献也找不到先例。但事实就摆在这里,反复证明他们之间这种危险又强大的非典型联结,虽然违背教科书,但其调节效果却比任何药物干预都更直接、更高效。
      作为研究者,与其反复质疑、试图强行掰正,不如顺应现实,转向更务实的策略——理解它、监测它、利用它,并设定好牢不可破的安全边界。
      “明天我会重新开会,彻底调整对你们这种互动模式的评估和干预策略。”顾知微靠在桌边,“之前总想着纠正你们的非典型反应,现在看来,可能方向错了。”
      她的目光落到报告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曲线,在看似失控的剧烈波动之下,藏着的是一种本能的互相校准,蒋虎的风暴被谢重的应激状态强行减速,而谢重的过度激活,又在蒋虎逐渐平稳的呼吸里被奇妙地安抚,慢慢地回落。
      这是一种建立在极端创伤基础之上的、匪夷所思却又真实存在的平衡。
      “你们这种联结……”顾知微斟酌着词句,眼神里既有研究者的审慎和好奇,也有一丝对生命韧性的惊叹:“确实像在走钢丝,危险系数极高。但不可否认,它的调节效能是目前任何药物或常规疗法都无法比拟的。”
      她做出了决定:“我们会调整方案,首要任务依旧是搞清楚这种对冲互动的具体触发点、作用机制和安全阈值。然后在这个认知基础上,设定严格的生理指标边界和干预红线——比如交感神经活性超过某个阈值、心率或血压突破临界点,必须立刻强制分离干预。你们可以继续保持这种互动模式,但必须在我们严密监控和设定的安全边界内进行。”
      或许有些深入骨髓的创伤,真的需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带着危险温度的方式才能触及和疗愈?只要把那根安全绳——医疗团队的实时监护和应急预案——系得足够牢靠,他们会在危险的钢丝上自己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谢重点点头,目光往门口飘了飘,接着就得寸进尺地问她:“今晚他能留在这间病房么?”
      蒋虎是在慢吞吞地吃那几个饺子,还是在拨弄那盏……螃蟹灯?
      想到那盏灯,谢重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做灯的那一阵他就跟疯了一样深陷分离焦虑,满脑子……只想哄蒋虎高兴一点,甚至顾不上细想这念头的来源,他连蒋虎喜欢蟹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而这个别人甚至还是许屿安。
      许屿安……那个和温家熟稔,和蒋虎亲近的家人熟稔,对蒋虎的倾慕完全不加掩饰的人。
      他并不清楚许屿安和蒋虎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猜到了许屿安肯定和蒋虎认识了很多年,许屿安也想要他知道这个。
      他和蒋虎之间有太多谢重无法触及的漫长岁月和默契。
      当时做灯是冲动,只是他觉得温疏桐有一盏,蒋虎就应该也有一盏。
      现在灯送出去了,他再回看这个举动,竟然品出几分东施效颦的忐忑。
      说实话他甚至有点后悔,怕这个粗糙的小玩意在蒋虎眼里显得可笑、小气,也怕它勾起蒋虎对许屿安相关记忆的对比。
      许屿安会送什么呢?价值连城的东西和毫无价值的手工制品都不用比较,高下立判。
      这点忐忑和后悔让谢重一个字都不想说,送的时候对蒋虎的追问装的很不耐烦,其实他有一点……紧张。
      直到他看到蒋虎指尖抚过竹篾时像只得到糖的猫,黏着他要拥抱要接吻。
      他是真的高兴。
      好吧。他高兴一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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