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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愿望 蒋虎尽力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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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尽力压制自己,但是胸膛起伏得厉害,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在往上涌。他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失控,他不想再在谢重面前失控。
他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这具身体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无论他怎么压制,藏不住的情绪也还是会找个缝隙钻出来,像此刻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却落得满身都是。
刚刚的放空和假寐的平静只是层薄脆的壳,跟窗上结的冰花一样,看着透亮安稳,但指腹稍一触就簌簌往下掉渣。
他合着眼,像真睡着了,领带下的睫毛投出两撇影子,仿若庙里泥菩萨的长须,连呼吸都匀得像钟摆。
可钟摆是死的,来回靠齿轮发条。菩萨也是真淡定,铜胎泥塑低一低眉,任香客怎么吵都不动声色。而他这口气提着吊着只凭韧劲,好比戏台上的花脸,花脸是血肉长成的,一出场就得扯开嗓子稳住步伐,锣鼓点一响,油彩下的筋肉跟着打颤。
观众要的是豪气,花脸只能把哆嗦藏进髯口,把怯意咽进丹田,一口气吊在胸腔不上不下,直到锣鼓歇了帘子放下,那口气化作一层冷汗,把里衣湿透。
抽气像要把胸腔里的空气揉碎,滴滴答答的溪流在山间被石头堵住。他的手越收越紧,觉得喉间卡着半片浸了雨的枯叶。
陈旧、阴湿、无法晾晒。
亲人的指责字字都带着霉味,从木缝里钻出来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它们长了脚追着人跑,白天钻进耳朵,夜里就躺在枕头上跟他面贴面,他想辩,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吞了团烧红的炭,咽不下吐不出,只能任它在里头慢慢烧,把五脏六腑都燎得发黑。
你开窗透气,旁人反而怪你把家里的霉味散出去丢人。
那些话有什么道理?没什么道理。
但蒋承岳和温如蕴的牌位在祠堂里立着,黑沉沉的,蒋虎有时候都不敢细看,怕看见牌位上的漆剥落,怕看见上面的字裂开,露出被流言啃出的豁口。
小时候被锁在黑暗里的滋味又漫上来了,太黑了,黑得发稠,黑得像泼了墨,裹着灰尘和老鼠屎的腥气,他先失去方向再失去呼吸最后失去自己。现在他早把那些地方拆了,可那种黑搬进了心里,砌成了墙反刍出一座内腔,四四方方的没门没窗,像口新砌的棺材,他困在里面像坐进了自己的影子里,连喊救命都觉得多余。
喊了又能怎样?谁会来刨坟呢?
起初只是觉出眼角有点痒,像落了粒尘埃,他没反应过来,好似小虫子自己从眼眶里爬出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照旧闭着眼不以为意,直到领带被悄无声息地洇透了一层又一层,那点湿意顺着颧骨往下爬,过了嘴角尝到点潮潮的咸,视野里浮起半透明的阴影,薄得几乎能透过光却在慢慢鼓胀
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撕开自己,掀开瞳仁这层帘子探头向外。
哭什么呢?
那些永远无法辩解的指责?那堵装殓活人的四方墙?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蠢货?牌位上蒙的灰?喉咙里烧着的炭?
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全不搭界。
他下意识想吞咽,想把这点失控硬生生咽回去,像过去二十几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是做不到。一滴,两滴,泡软了,塌出个坑来,里头全是湿冷的泥。
太狼狈了。
谢重会怎么想?厌恶?怜悯?还是像那些人一样觉得这是矫情?
这念头几乎压过了所有生理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想逃离这个怀抱,想重新筑起那堵冰墙。
但身体微微后撤的意图被谢重的手臂无声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的手臂圈过来,手掌按在他微微塌陷的腰脊上。
蒋虎的声音里终于盖不住浓重的鼻音了,那层平静的伪装摇摇欲坠,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知道今天是……”
谢重的心脏被未尽的尾音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知道网上那些……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有几分真。他不知道哪些能问哪些是雷区,不知道哪些是淬毒的针哪些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怕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揭开别人拼命想捂住的伤口,怕不得体的追问会成为压垮蒋虎的最后一击。
他理解这样的眼泪,他尊重这样的眼泪,他被打得意识模糊时也曾经这样无声地淌过泪,那是身体对极限痛苦最本能的宣泄,是灵魂在极限压力下用盐水为自己缝合伤口,它无关软弱,它没有声音却等于最高分贝的呐喊,他理解它就像理解人类最原初的尊严,他尊重它就像尊重所有沉默的硬骨。
谢重这辈子处理伤口靠的是拳头和忍耐,从来没有人教他如何安抚一颗破碎的心。他慢慢地亲吻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
他问:“我可以知道吗?”
蒋虎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吸气,吸气,喉结艰难地滚动数次,咽下那些翻涌的腥甜和灼痛。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个湿漉漉的声音,他说可以,谢重,可以。
声音不像自己的。他说:“你可以知道。”
于是谢重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有给你准备……礼物。”
它们流得更凶了,浸进谢重颈窝的凹陷里。是水,但好似燎原。
……很痛。真的很痛。往他肉里钻,往他骨头里扎,尖的,锐的,钝的,沉的,顺着血管游遍全身,在每一次心跳里反复地涌上来,他找不到根由也找不到尽头,只知道是由蒋虎的眼泪腌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穿肠。
他试着去捂,却摸到骨头在暗暗发芽长出倒刺,想要说话,声音被腌得发苦,卡在喉咙里化成铁锈味的叹息。
它随着血一遍一遍地涌上来,落回去,再涌上来,每一根血管都是河道,每一次心跳都是潮汐。
……
“顾老师!谢重的皮电值从3.1跳到7.8了!还在缓慢上升!”小夏紧张道。
顾知微看着实时数据流:“交感神经中度激活,应激反应。但心率76……82……稳定在85以下,肌电无显著异常。游止?”
游止真的真的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妈的,情绪传染?谢重的数值涨得……在硬扛着什么?看他呼吸频率,刻意压平了,跟蒋虎刚才那阵风暴前的平静一个德性!注意观察,小夏,盯紧谢重的血氧和呼吸波形,一旦出现浅快呼吸或血氧掉下百分之九十五,立刻预警。蒋虎呢?”
“蒋总的心率……从105上涨到130又回落到100了!”另一个同事指着屏幕,茫然道:“皮电值在降,16.3……15.1……体温回升到30.1了。怪了,谢先生那边在涨,他这边倒开始稳了?这算什么?情绪泄洪?”
顾知微皱着眉来回看蒋虎趋于平缓的心率曲线,又看向谢重那条倔强上扬的皮电线,“不完全是。更像是……谢重在主动分担他外溢的痛苦负荷,用自己的神经作容器。极其危险的自发代偿,非必要不介入,让他们……自己处理。”
……
谢重轻轻拍着蒋虎的背,掌心稳定的温热和一下下沉缓的拍击,像敲在蒙了层薄灰的老铜钟上,钟身震了震,灰粒簌簌往下掉,他脑子里的浑噩也跟着晃,缠成一团的嗡鸣开始松劲,钟锤敲出的余韵缠把飘着的乱絮一点点勾走,随后嗡鸣渐息,背上传来的暖意将意识里的黑暗烘得软了,慢慢散成了绕着指尖的雾。
他问:“可以听生日快乐吗?”
蒋虎的脸全埋在他颈窝里,音节依旧带着湿气,说,可以。
说可以似乎没那么难。他好像在谢重这里拥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权利。
……
监测仪不知疲倦地颤响,屏幕上的蓝色曲线向上拱起一个个小坡。游止抱着胳膊,觉得过个生日跟拆炸弹似的!
“说话呢吧?不是这什么玩意儿啊是?注意皮电值曲线形态,别光看数字!顾老师?”
顾知微在看屏幕上的生理参数联动图:“交感神经活性在缓慢提升,但呼吸频率还算稳定……继续观察,只要没突破阈值,先别出声干扰。”
……
谢重继续问:“可以收礼物吗?”
蒋虎说可以,声音更闷了。
礼物……谢重准备的。是什么?他不敢想太多,怕期望落空,也怕这份心意太重。但可以是本能,他需要抓住谢重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他的呼吸吹拂在锁骨上,有点痒,也有点烫,谢重忍不住缩了一下,才接着问:“可以陪我吃饺子吗?”
蒋虎感觉到他在缩,咬开衣服亲了亲他的肩,说可以。
饺子,游止留的。游止以前给他留东西是常有的事,很平常的东西,但从谢重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可以。
……太乖了。
这种驯顺的回应像一层薄脆的糖壳。
谢重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低了一点:“可以先接吻吗?”
蒋虎的身体骤然僵直了一瞬。他没有回答。下一秒,环在谢重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掐进他后腰的肉里,把他往自己跟前狠狠一按,滚烫的、带着泪水的唇就蛮横地撞了上来。
……乖个屁。
谢重被这个凶狠的吻攫住,肺里的空气瞬间炸成碎末。他一边本能地回应着他啃噬的力道,一边艰难地抬起手,摸索到他颈后那个系得死紧的领带结。
冰凉的丝绸布料在他指尖滑动,他勾住那团柔滑,轻轻向外拽了拽。
蒋虎的动作顿了半秒,像暴风雨前突然静下来的云,唇瓣还贴着谢重,却没再往下压,只让呼吸在齿缝间轻轻撞了撞,把那点要冒头的慌意压了回去。跟着就吻得更凶了,舌头像破城的旗,没给半分缓冲就卷了进去。
他的齿尖突然磕在谢重的唇肉上,没多重,轻的,带着点恼意的碰,像猎物想挣开时猎手故意用牙尖蹭过皮毛的警告,又像抗议,怨他分心想喘口气,怨他怎么不把呼吸全交出来。
“可以吗?”谢重趁着换气的微小间隙,强硬地拉开半寸距离,唇还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唇,彼此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碎裂,他的指尖在那个领带结上轻轻摩挲:“摘了它。”
蒋虎没点头也没摇头,腾出一只手抓住那只勾着领带的手腕,指腹滚烫,力道却没有刚才那么紧,于是这个动作就更像是一种挣扎,一种在默许边缘的摇摆。
“摘了它。”谢重没有撤回手,用另一只手捧住蒋虎的脸,学着他一点点吻去他脸颊和下颌上未干的湿痕,盐粒似的,在舌面上化得慢。他吃下肚,像吞了半滴没说出口的哭腔。他微微侧头,嘴唇贴着蒋虎的耳垂,报复性似的说:“我脸上的疤没有那么……难看了。”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个。但现在他愿意用这个“弱点”作为筹码,换取蒋虎卸下防御。
他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蒋虎愣了一下,抱着他的手臂收紧,勒得谢重有点喘不上气。
他足足愣了两秒,大脑才处理完这句话背后的信息,攥着谢重手腕的手指倏地松开,转而急切地摸索着探向谢重的脸颊,指尖颤抖着触碰到疤痕边缘。
脸上的疤,他没想到谢重会提起这个。他早就发现谢重有点在意这个,他想起谢重拆线时躲闪的眼神,想起跨国视频时低垂的侧脸……他当时那句难看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后来每次视频他都后悔得要命,他也怕有人故意拿这个刺他。
“我不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谁这样说你的?谁他妈……”
再两秒后,他又反应过来谢重话里的促狭意味,声音硬生生压下去,只剩点绷着的哑和一点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你故意的。我没有这样,谁来你面前说……”
谢重笑了一声:“你自己说的,你在疗养院说的。”
那天晚上这么说完就开始……吻他。
于是他也学蒋虎低下头吻住他的唇,报复的,不容拒绝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封缄,堵住他所有可能的反驳和借口。
蒋虎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任由自己被那片温热彻底裹住。领带的结被谢重的手指挑松了扯开,布料往下滑了滑,露出他泛红的眼角。
束缚解除,一片光感涌入被黑暗隔绝许久的视野。
蒋虎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窗缝顽强钻入的一线雪光,清冷的光束斜斜打在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道曾经被自己刻薄评价过的疤痕上。
雪光温柔地勾勒着它的轮廓,经过游止的精心护理,狰狞的红痕如今已褪成浅淡的粉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起伏,像雪地上一道被风抚平的旧痕。
他看见谢重的睫毛在雪光下微微颤动。
原来……是这样的。在雪光下,竟然是这样的。
象征寒冷和孤寂的雪光落在谢重脸上,让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低垂着、似乎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映着一点细碎的光,显得……很漂亮。
不是瑕疵。很漂亮。
……好吧。他没那么讨厌雪了。
蒋虎闭上眼睛吻他。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细小泪珠,被光一照,像落了层碎星。
最后谢重喘着气亲掉了。
柔软的触感扫过眼睑,蒋虎仰起头,带着刚才那场凶狠里没散尽的气息继续吻他,虔诚的、探索般的温柔。唇瓣厮磨,小心翼翼地触碰、缠绕、填满。
所有空着的缝隙都被这种缠一点点塞满。
太紧密了,紧密到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断断续续、困难重重的抽气,肺叶开始发慌地缩。
谢重实在喘不过气了,温柔的掠夺也是掠夺,温柔的掠夺带来的窒息感更加火烧火燎,他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始往后躲,本能地用手掌抵住蒋虎的肩膀向后仰头,想从过于紧密的纠缠中挣脱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太……太过了。温柔比凶狠更让人难以招架,紧密的贴合让他心慌意乱,分离的焦虑好像在这一刻才被这种真实的亲密疯狂安抚,却也带来生理性的窒息。
他需要喘口气。每一次收缩都漏进更多属于蒋虎的气息,蒋虎把他自己的呼吸挤得只剩零星的碎片。
蒋虎并没有伸手强硬地按住他。
他的身体只是顺着谢重后仰的力道,粘稠地向前倾靠过来。谢重退开半寸他就追近半寸,谢重偏头躲开一下他就跟着调整角度,吻得轻缓一点骗人不要躲,但气息始终如影随形,紧密地缠绕着,不肯有丝毫放松。
长达几个月的分离焦虑此刻才得到缓解,可得到缓解后,那种“终于松一口气”的感觉,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更汹涌的贪婪覆盖。
像久旱的人喝到第一口水,他渴得能吞下一整条河,把谢重的体温、呼吸、甚至衣角的褶皱都当成稀缺资源,任何一点缝隙都要贴上去。
他一刻都不想放开他,他稍稍松开手漫长的空白就会重新降临。
……
控制室里,众人盯着数据很懵,医生快速报告:“呃。氧气交换不足,血氧饱和度在缓慢下降。”
“呼吸频率都上30了!”小夏的声音有点抖,“这……这?”
游止有种不好的预感,崩溃到快把头发薅下来了,“到底在干什么?!????”
顾知微划着触控屏:“不……不像是单纯的恐惧反应。心率119,皮电值同步升高,交感神经活性也在协同上升,他们在……嗯,呃,互动?非常激烈的互动?……”
游止真的服了蒋虎,闭眼再闭眼,两眼一黑又一黑:“里面两位?蒋虎?!你他妈控制一下啊!让人喘口气行不行?!血氧在掉!!你悠着点啊??我们这儿看着像在看……看实时生命体征版爱情动作片,你非要这样给我搞治疗事故吗??”
顾知微扶额,努力保持平稳专业:“蒋总,监测显示呼吸频率过快,血氧饱和度有下降趋势。请注意调整呼吸节奏,确保充分氧气交换。重复,请……适当控制亲密接触的强度,避免过度换气或窒息风险。”
蒋虎充耳不闻。
谢重忍无可忍,圈在蒋虎脖子上的手臂猛地松开,掌心原本只是抵着肩膀,下一秒力道骤然变化,掌心平压在他肩上将他重重按了回去!
被疯狂掠夺的氧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肺部像着了火,细弱的疼顺着呼吸往上窜,睫毛每眨一下都能觉出眼前的光影在晃。
他急促地喘息着,视线甚至模糊了一分钟才重新聚焦,看清了被自己按回去的蒋虎。
嘴唇半开,像枝刚从酒坛里捞出来的红梅,瓣尖红得发透,连边缘都染着层润润的光,裹了层刚融的糖渍似的轻轻黏在齿间,下唇有个小小的破口,把被吮过的痕迹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水光潋滟。
眼睛也是水的红的,眼里的光好缠人,像沉在潭底的碎萤,太亮了,亮得发黏,贴着睫尖轻轻晃,一眨就蹭得光在眼下牵出丝。谢重盯着那片红看,觉得自己被深潭裹住了脚踝,下一秒就要陷进温温的水里。
蒋虎的后背撞在沙发靠垫上,两秒后身体又微微往前凑,两人的距离依旧近得惊人,鼻尖几乎要蹭到谢重颧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仰着头,那双刚刚挣脱束缚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谢重,看着谢重每一根睫毛在急促呼吸下细微的颤抖频率,脆弱得像寒风里挣扎的草叶。
他眼角绯红,湿漉漉的,整张脸都浸在一种由剧烈情绪和缺氧混合造成的潮色里。领口被蹭得歪斜,病号服的第二颗纽扣崩开了,露出一小片线条清晰的锁骨,骨尖抵着皮肤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黑瞳很深,沉沉地落着蒋虎整个的人,他看见了自己同样狼狈的身影,乱了的鬓角也清清楚楚。谢重刚刚抓他头发了。
分开的瞬间太过突然,一条细细的、晶莹的银丝,顽固地连接着两人分开的唇瓣,在光下颤巍巍地悬着,细得像蛛丝,只可怜地坚持了几秒钟,便随着两人粗重的呼吸气流微微晃动,最终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断开的一小段银丝坠落,在谢重下巴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线。
蒋虎偏过头,蹭过那点湿意吻掉,最后牙齿轻轻磕在他唇角,给他留了喘息的空间,但又被他摁了回去。
于是他顺从谢重了,没再动,但谢重很快垂下了眼睫。
目光撞在一处,没地方躲。蒋虎的眼睛很亮,带着水洗过的清澈,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明明是谢重自己执意要他摘领带,摘了之后又不敢直视那双刚暴露在光里的眼睛了。他下意识想躲开这直白的注视,把脸埋进他颈窝。
蒋虎轻轻拍着他的背,把吻印在他肩上、颈上,想抹去自己曾经言语的伤害,想抬起他的下巴让自己看看,和他道歉他那句话说错了,和他说他那个时候没有觉得难看现在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和他再三说很漂亮,粉色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芽,真的很漂亮,和他说自己想亲他,叫他重仔甚至叫他宝宝,但无论怎么动怎么哄他都不肯抬起头。
蒋虎一边哄他,一边用另一只手牵起谢重的手仔细看了看,新添的疤让他皱起眉。他被粗糙的触感狠狠扎了一下。根本不是训练蹭的,就是他想的那样,就是那些他无法陪在他身边的日夜里……
他痛死了,痛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但他不能拆穿,他不想让谢重再难堪了,他把谢重的手腕抬起来一点,低下头一遍遍地亲吻手背上那道凸起的疤痕,从起点吻到末端,再从末端吻到起点。
谢重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他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疼惜,他一直都很享受……蒋虎这样哄他。丑陋的疤痕也成了值得被珍视的勋章。
他蜷缩在蒋虎颈窝里,指尖抠着他后背的衣料,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贴着皮肤滚出来。
生日快乐。他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说,生日快乐,蒋虎。
其实谢重不怎么过节,节日于他就像一条被强行套上的集体制服,颜色鲜艳鼓声震天,不笑不举杯不跟着倒数就是对人类整体的背叛。
他厌恶那种打包好的意义,所有彩灯、鞭炮、倒数、祝福,都是把个人情绪压缩进统一格式的压缩包。
人群像潮水,裹挟着方向、节奏、分贝,而他只想站在潮间带,让浪打过来,再退回去,不必把自己浸湿。烟火越璀璨他越看见自己那张被映亮的脸无聊又孤独,人群越向前涌他越想向后退。
他实在懒得按播放键笑、按暂停键哭、按倒计时拥抱。
但生日这一天他会坚持过。
这是他在漫长孤寂和生死挣扎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仪式感,在漫长的失联、饥饿、寒冷、随时可能死去的循环里,确认自己仍然是人,记得住日子,守得住约定,也配得到一句祝福——哪怕祝福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在天色全黑前买个小蛋糕,巴掌大的一块,奶油上裱着简单的花纹。不用点蜡烛,他从不会点蜡烛,光明不必借烛火来证明,太奢侈也太虚幻,他从不信点燃几根蜡烛就能召唤来什么好运。
许愿更是天方夜谭。命运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哪有什么靠闭眼许愿就能成全的好事?
人连来到这世上都要跟阎王爷争一争,所有的得都是拼了命抢来的,他能在每年固定的一天里,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吃掉一块属于自己的小蛋糕,不被打扰,不被迫害,就已经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的恩慈。
“又活了一年,多谢。”
……但现在谢重愿意破例一次,愿意打开自己这套生存哲学里唯一允许存在的小小仪式。
为了显示诚意似的,谢重顿了一下,犹豫地补上了一句实在的。他说我这里没有蛋糕,但是你可以跟我许一个愿望。
蒋虎张开手,手指并入他的指间轻轻晃了晃。
蒋虎低声说:“愿望。”
好陌生的词汇,像是上辈子听来的典故,与他这辈子绝缘了。
很多人说他命好,别人都说他命好,好到该把舌头捋直了说谢天谢地,好到他就该把愿望攒起来留给那些哭着喊着要的主儿。
你还要什么呢?你看这排场,呼口气都有人捧着,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站在尖儿上了。
他们说这话时眼里的羡慕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擦不掉,觉得他站在山顶上往下撒钞票玩,觉得他该像庙里的弥勒佛永远咧着嘴乐。
尖儿上的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真的好吗?真的好吗?什么是好?
脊骨里的疼准时报到?还是夜里梦回,他只能沉默地和暗柜里那些冰冷的刀锋呆在一起直到天亮,看着它们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一群见证他所有不堪的鬼魂?
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父母在眼前炸开的血色,朋友在利益前的疏离和背叛,被打断的脊骨锁住的理想……他眼睁睁地看着蒋虎这个名字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别人盼着的、需要他扮演的角色。
千山万山,千难万难,辗转反侧的长夜难明,数不清的割舍道不尽的离别。
每天醒了,先摸一摸脸上的笑是不是到位,再想想要说的话合不合规矩,这一步能不能这么走,考虑到这个就得想尽办法把脚往东边挪,哪怕脚下是坑也得闭着眼踩下去,像个提线的木偶,线攥在温家、蒋家、老宅、集团……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里,他早忘了线头在自己这里该怎么扯。
生日这一天?就像一个冰冷的系统弹窗,闪一下就被关掉了,而闪这一下是为了提醒他又熬过了一年,也提醒他数一数,这世上到底还有几双眼睛是心甘情愿地记得蒋虎这个人,而不是贪婪地盯着蒋总、蒋先生、虎哥这个位置带来的利益,不是无数双摊开的手反过来预备跟他许愿。
它像镜子一样照出一个人在别人生命里的分量,好让你夜里躺在床上,终于承认一场早已明了的事实——你是一座孤岛,周围环绕的只是索取的海水。
可谢重说嗯,你跟我许个愿吧。
过了一会,蒋虎摩挲着他手背上那道新疤,说,你身上的疤不要再深下去了,谢重。
谢重不太满意:“让你说自己的,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自己的?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蒋虎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但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原来还可以是自己的。
这些年,他替家族许愿,对着祠堂的牌位许香火绵延。替生意许愿,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碰杯时许合作顺遂。甚至替那些素不相识的、跪在他门前哭求的告状者许愿,动用资源替他们讨回公道。
人人都冲他许愿,然后所求皆得。
他像个无所不能的许愿池,唯独忘了池水本身是否还有渴望。
没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习惯的“想要”后面永远缀着别人的期许或算计。为自己许愿?那匣子早锈死了。
没有什么自己的。
蒋虎搜肠刮肚,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习惯了背负,习惯了给予,习惯了将自我压缩到最小,塞进那个叫蒋虎的坚硬外壳里。
他想不到,他现在只有这个念头,只有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打转,他只想要谢重,他只渴望谢重是他自己的。
他轻轻摇头,他说就这个。
谢重终于从他颈窝抬起头,皱起眉看着他。蒋虎的眼泪早就干了,只留下点被亲吻晕开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生气了?”蒋虎看到他的表情就笑了,拇指蹭过他蹙起的眉骨想将那点褶皱抚平,然后微微倾身去吻他眉骨和颧骨上的那两道疤痕,“怎么还生气了?”
谢重懒得理他这副无赖样子,作势往起挣了挣,膝盖刚抬离沙发垫,下一秒马上就被他更紧地抱回去,生怕他跑了一样。
蒋虎感受到谢重的纵容,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他贪恋谢重的关怀,像个偷糖的孩子似的攥着赃物,既有点心虚又隐隐兴奋,忍不住想多要一点,想试探谢重温柔的边界在哪里。
就多讨一个,不算过分吧?
他讨价还价道:“两个行不行?另一个我先攒着。”
总之刚刚那个愿望是一定要的,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剩下一个哪怕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也想先抓住这份被允许渴望的可能。
谢重被他勒得有点喘,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问他:“你怎么不说十个呢?”
这点力道跟摸没区别,跟蹭差不多。
蒋虎收拢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居然真的顺着杆子往上爬,得寸进尺道:“可以么?我没有意见的。”
谢重:“……”
谢重气笑了:“贪心鬼。”
“你自己问我想要什么,”蒋虎听着他的心跳判断自己的底气有多足似的,说:“就要两个。”
两个就代表着他被允许拥有双份的温暖和期待。
谢重最终妥协了,低下头,在他在发旋处轻轻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