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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幽青 七点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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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刚过,住院部已被浓稠的夜色吞没。蒋虎从电梯的金属反光里晃出来,领口的酒气混着寒风呛得游止直皱眉。
“啧,蒋总,您这是想把整张谈判桌的酒气都打包带进无菌区?”游止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病历夹往导诊台一磕,不由分说地架住蒋虎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拽地往自己办公室带,“赶紧的,去我那儿冲个澡,这一身味顾知微待会儿不得用消毒水给你腌了!”
往年这时候他身上都得添新口子,今年看着倒是没见血。游止趁他不留神的时候仔细确认了一遍,心里挺复杂,但也稍微安心了一点。
淋浴间的水声哗啦响了足有十分钟,蒋虎出来时脸色被热水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弯腰去捡地上的西装,手指在口袋里顿了顿。
游止递过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把便携监测仪的探头箍在蒋虎的手腕上,“测个心率,祖宗。顾知微马上过来,今晚有训练。”
屏幕上的数字不安分地跳了几下,最终定格在92。
92……还行,比预想中酒精上头狂飙140强点。
顾知微拿着方案推门进来,白大褂纤尘不染。她还没有说话,大概是闻到了酒气,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塞进蒋虎掌心,然后才摊开了手里的治疗计划。
“今晚是给谢重做感官整合训练,重点是多感官的联动和当下感知的强化。作为……嗯,他目前的重要关联人和实际上的监护人,我需要你全程配合,并且尽可能保持自身状态稳定,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她和游止一左一右,像给即将执行危险任务的士兵做简报一样,围着他交代。
“第一步是触觉,你选一样触感明确的物品,比如这块绒布或者这个硅胶球,让他触摸。”她瞥了眼蒋虎没什么表情的脸,指着方案图叮嘱道:“引导他描述触感,语速慢一点,别给他压力,给他时间感受和组织语言,如果他卡壳就换个角度问。总之,让他在你的引导下,专注于当前的触觉体验,强化感官认知,绝对禁止说无关的话干扰他专注当下触感!”
老板兼病人家属……他这个身份对于顾知微来说实在太棘手了。
谢重今天下午的深度治疗还算有突破,应激阈值在提高,但也更敏感了。这话她又不能明说,只能暗示环境要稳。
游止在一旁翻译:“对,你得有耐心,他要是一开始说不出来,你就多等会儿,或者换个角度问,别说些有的没的干扰他。他要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你就给我憋着等,或者换个东西,千万别来一句‘这有什么难的’或者‘快点’!不准不耐烦!不准调情!不准耍流氓!”
顾知微:“……”
顾知微面无表情地接着说:“然后是嗅觉,我们准备了几种香薰片,薄荷、薰衣草、松木、鸢尾花、玫瑰、檀香、香草杏、茉莉、雪莲、桂花、竹叶、橙花、琥珀,你依次递给他闻,一次只递一种,同样让他说出感受。记住,千万别突然把香薰片凑太近,保持在他舒适的距离内,动作要轻缓匀速,引导他描述‘闻到什么?是清凉的?花香的?还是木头味?浓还是淡?’”
“对,你给我老实一点,不准上头,不准调情,不准直接怼到他脸上,那样可能直接触发防御反应。还有治疗台上的金属道具,”游止严肃地补充道:“音叉和抛光金属片是训练本体感觉和听觉关联的道具!你!蒋虎!管住手!不准拿起来瞎晃悠!更不准对着灯光玩反光!记住没?当时刀光反射是他最直接的创伤刺激源之一,他对这些很敏感。”
顾知微:“……”
顾知微推了下眼镜,委婉道:“蒋总,昨晚……控制室的数据波动非常大。我们理解你们之间……嗯,有独特的互动模式,但今晚是治疗性训练,目的是帮助他重建安全的感官体验。所以,请务必克制……克制你的……嗯,冲动。我们虽然下班了,但控制室依然有值班医生全程监控数据,任何一项核心指标出现严重异常,他们都会立刻启动应急程序,通知我们介入。”
蒋虎:“……”
蒋虎沉默两秒,把糖咬碎,说,知道了。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游止:“…………”
顾知微:“…………”
你在沉默什么?你沉默是什么意思?是默认还是敷衍?
游止累了,游止真的累了。知道了?你知道个锤子!我血压都要跟你心率一起飙了!
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像悄悄撕开了厚重夜幕的一角。
蒋虎很自觉地走向屏风后面,开始脱衣服。
他身上穿的不是今天早上出门的西装,是件质地柔软的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黑色夹克,底下露出一点纯白T恤的领口。裤子是黑色的,也是休闲款。
这一身根本不是他的风格,谢重愣了一下,原本懒散地陷在沙发里,指尖百无聊赖地碾着扶手,现在忽然坐直了点,随即眯了眯眼睛。
蒋虎的穿衣风格向来是锋利、冷硬、一丝不苟的铠甲……这样穿还挺顺眼,第一次见。
他的目光落在夹克领口,那点微妙的欣赏瞬间冻结。领口有一块不大不小、颜色略深的污渍,他认出来了,衣服是游止的。
蒋虎在屏风后面站定,那件碍眼的夹克被他随手搭在旁边,露出的灰色卫衣也被他脱下,一小片锁骨显了出来,卫衣叠放在夹克上,盖住了夹克上的污渍。
现在只剩白T黑裤。白T看起来是新的,领口还挺括,贴在身上勾勒出了后背的线条。
他捏着领带,手臂抬到脑后开始系。
屏风遮挡了部分视线,但谢重还是能看到他抬起的手臂微微绷紧,看到他手腕有圈浅痕,是戴手表留下的。
很干净的样子。有点像学生。
谢重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沉沉地落回到那件被盖住的夹克上。
他说:“你迟到了。”
“从你迟到的电话里扣。”蒋虎特别累,说:“过来。”
他看起来毫无异样,但一开口说话谢重就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了,听着像往常的调笑,尾音却很沉,粘在空气里化不开。
他皱着眉,起身,绕过屏风走过去,在离蒋虎还有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蒋虎很安静。他身上明明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 T 恤,但浸的却像是漫漫长路上的寂寥。
谢重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先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触手冰凉。他的手指刚碰上去,蒋虎的手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反扣住他的掌心,收紧的力道又急又狠。
“过来。”蒋虎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谢重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人之间隔着的空隙彻底消失。谢重的身体还没找回平衡稳住,他的手臂就已经死死地箍住了谢重的腰。
没有一点反应的时间。谢重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过去,撞进他怀里,被他抓住再抱住,他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白T传过来,好似濒临失控的引擎。
蒋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带着点水果糖的甜气。
谢重。他的声音闷在病服里,含糊不清,像溺水者的呓语。他说,谢重。
谢重的双手还保持着被拽过去的姿势悬在半空,顿了几秒才慢慢落下,搭在他背上。
他摸到他紧绷的肩胛骨,像冬夜冻透的河面上勉强露出来的两块石头,冰面发脆,这两块石头却嵌得很紧,棱角被冻在水下的黑里,冻得发乌。
几秒钟的空白,大脑飞速运转,网上?公司?生日?谢重摸着手下这片渗骨的凉,试图在颤抖的坚硬中找到一丝缝隙,声音放轻:“怎么了?”
蒋虎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把人往怀里按,往自己的皮肉里按,要借这力道拼回一块完整的影子似的。
这具高大躯体里无法抑制地奔涌着细微的颤抖,一阵阵轻颤裹着发紧的僵硬顺着相贴的皮肤递过来,谢重还处在不明所以的状态,但却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悲伤,仿佛风就在耳边呼啸。
治疗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蒋虎的皮肤依旧是冰的,那一层薄而僵的寒意就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谢重的温度被他吸走,最后连心跳也被浸得慢了半拍。
他收紧手,侧过头,嘴唇轻轻地含住一点蒋虎后颈的皮肤,反复地吻,细细地吻。蒋虎大概刚洗过澡,沐浴露闻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潮气很清。
嘴唇贴上去时蒋虎瑟缩了一下,仿佛温热的触碰烫穿了冰封的壳。他的呼吸在他的颈窝里艰难地打了个转,才一点点匀开,慢慢舒展,胸腔里那股发紧的气跟着松了半分。
缓了一会之后,蒋虎才找回声音,不知道是被闷住还是耗尽了气力,哑得像每个字都得攒着劲往外挤:“他们要我给你做感官训练。”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遥远,好似从另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里借来的一般。
“怎么做?”他松开谢重,转而抓住谢重的手腕强硬地拽到自己面前,他觉得攥住了鲜活的生命热度,就像攥着把刚抽穗的麦秆,细小的芽在皮肤下轻轻长着。他晃了晃谢重的手,摸着谢重的掌纹,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尾音沉甸甸地坠着:“你也不告诉他们我看不见?”
谢重盯着他被领带遮去大半的脸,白T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他的锁骨在治疗室冷白的光里浮着,像一截被急冻的河床,泛着不健康的幽青。光线触到骨缘便碎成冰屑,簌簌滑进锁骨窝里,积出一小洼无声的霜。
谢重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帮他遮盖这点刺眼的脆弱,把歪斜的衣领仔细地拨了回去。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蹭过那片皮肤,底下硬棱的骨头也是冷的,僵的,虚弱的。
蒋虎的肩膀颤了颤,微小的触碰惊扰了蛰伏的痛觉神经。
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那种冰冷、那种僵直、那种疲惫感,全都让谢重昨晚那点恶劣的掌控欲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他不答反问:“冷?”
他看着那片被自己蹭过的皮肤,青里透蓝,蓝里渗灰,像标本盒里泡久了的骨片,泛着死气沉沉的瓷白,蒙着洗不掉的冷雾,稍稍碰一下就要沾一手化不开的寒。
谢重听见了极轻的嚓嚓声。
这具冰冷颤抖的躯体压过了他所有的游戏心思。
“嗯?”蒋虎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他没什么感觉,身体被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包裹、隔绝,知觉都变得迟钝而遥远,像一台过载后被强行断电的机器,对外界的感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甚至觉得有点困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陈诉道:“不冷。”
谢重目光上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看着蒋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听着平板到空洞的回答,再联想到他进门时那身格格不入的衣服、衣领上的污渍、疲惫的语调、那句带着依赖却又强撑着命令的“过来”——无数异常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不安,扯断了他的心弦。
他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谢重突然伸手去解他颈后的领带结,结打得死紧,近乎自虐的用力。谢重用了点力气,指尖勾着丝滑的布料向外扯,没能立刻解开。
蒋虎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终于紧绷着警惕起来,像受惊的野兽本能地护住要害,“干什么?”
昨晚谢重还死活不肯他摘下来。
谢重的手指依然固执地勾着领带边缘,没有被他的力道完全扯开,还直直地刺向他核心:“你哪里不舒服?”
蒋虎安静了。
重启键被狠狠按下。
这一秒钟,被酒精和连日高压强行麻痹的五感轰然炸开,那些被他刻意屏蔽、忽略、压制的所有不适和痛苦,带着倒钩带着记忆,以百倍的强度反噬回来,齿轮倒转,轴承尖叫,无数细密的疼痛从每一个缝隙、每一寸深处钻出来。
痛到他都不知道是哪里更痛。
胃里酸腐的灼痛混合着冰冷的痉挛直冲喉咙口,太阳穴像有两把电钻在疯狂凿击,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尖锐的疼痛从头顶贯穿到后颈,眼前炸开一片扭曲的雪花点。
他痛的有点说不出话,只听得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被高强度透支后的身体疯狂抗议。
胸腔的闷堵感升级为窒息般的重压,巨大的石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千斤重担,肺叶被挤压得生疼,肋骨深处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指尖和脚尖因为供血不足而产生的针刺感。
谢重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对比之下,他自己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
哪里不舒服?他分不清,他不知道,铁锈味淹没了他。耳边是属于过去的尖啸,金属车架被巨力狠狠撕扯的扭曲、安全玻璃瞬间爆裂成齑粉的脆响、尖锐到划破耳膜的刹车声……无数来自那场灾难的声效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一般,疯狂地冲撞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勾扯领带的动作和丝绸摩擦颈后皮肤的触感,在这一秒之内,竟然诡异地和他记忆中安全带勒进皮肉的束缚感重合,他痛得眼前发黑,喉咙里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忍不住弯了一点腰,下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想要躲开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噪音洪流,但脖子像灌了铅,像是被生锈的铁箍死死卡住。
太狼狈了,蒋虎,太狼狈了。没人问过。今天没有人,过去也甚少有人。每个人都盯着他的位置、他的价值、他带来的利益或麻烦。他今天好不好?开不开心?舒不舒服?在那些更重要的事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必须压制,必须忽略。
最后的最后,是游止和顾知微那些小心翼翼的暗示,是谢重的潜意识回避,是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骤然离去,是那些短暂的温暖最终都会消失。
你敢吗?你敢赌吗?赌你的样子不会吓跑他?赌你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被接受?
蒋虎沉默了片刻,攥着谢重手腕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谢重解领带的手往下拽。谢重的手很烫,挣了一下,没挣开,或者说没有用全力去挣,蒋虎看不到他。
直到那只想要解开束缚、有可能逃离的手被他强行按在了身侧,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些钳制的力道。
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种分离的发生。
他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