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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发作期 九点半,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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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缉私局接获多起消费者的实名集体诉讼,指控盛源茶行涉嫌以次充好及伪造商品产地,陆队手持盖有红章的联合执法通知书,率领工商稽查大队突袭了盛源茶行位于核心商圈的总店及三家分店。
工商人员迅速封存账目、电脑主机及仓库库存,重点查验被送检并证实存在问题的特级龙井批次。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身影被路人拍下,照片瞬间在本地商圈群流传,释放出强烈信号。
九点四十五分,蒋虎的私人律师团队向相关法院提交了紧急诉前财产保全申请,声称有初步证据表明,老宅人员名下管理的数支信托基金,其资金流向高度疑似用于资助针对蒋虎本人及蒋氏集团旗下产业的恶性暴力犯罪活动。
法院基于申请的紧迫性及初步证据的合理性下达裁定,立即冻结相关信托账户所有资金流动。
十点十分,眼镜都被打碎了的游止终于从病房出来了,一出来就被团团围住。病房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开了两个空间的声音,他疲惫到几乎没力气站稳,视线扫过走廊上黑压压的人群,皱着眉冲身后的另一个女医生点点头,示意她先走。
蒋虎站在窗边接电话,看过来。
游止:“……”
游止一阵窒息,喉头发紧。
他不会把他的医院拆了吧?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虽然没什么用,但保护病人的本能驱使他试图在这尊煞神和病房之间筑起一道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屏障。
“怎么样?没事吧?游哥你怎么弄成这样?!”杜东泉像颗炮弹一样从长椅上弹射起来,声音因为过度焦虑而变调。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围着游止打转,目光在他染血的白大褂、脸上的擦伤、缺失纽扣的袖口上逡巡,想从这些狼狈的痕迹里读出病房内那个人的状况。
游止前所未有的狼狈,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专业医生的镇定,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试图安抚这只炸毛的兔子:“当然没事,你也太不把你游哥放在眼里了。”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是不是伤太重了不敢直说?会有后遗症吗?到底怎么样?没事你在里面呆那么久?!让我进去看看他!!”
杜东泉不管不顾地就要往病房里冲。
游止:“……”
游止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他的肩膀,顶着蒋虎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旧伤裂开了些,新伤只有腰上擦的那一下皮外伤,处理好了,不严重,好好养一阵子就行。”
腰上那一下简直是万幸,但旧伤裂开加上感染引起的高热惊厥,还有那要命的PTSD……他头疼。
杜东泉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去,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下一秒,他又要往里冲:“谢天谢地!那我进去看看他……”
游止:“……”
游止手上加力,稳稳地将他定在原地,补充道:“但他昏迷前说了句话。”
杜东泉立刻又像被拉满的弓弦,紧张地问:“说什么?”
“他说……”游止清了清嗓子,模仿谢重气若游丝的语调:“‘杜东泉那傻子……别让他进来吵我’。”
杜东泉:“……”
彭骜坤在一旁没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板起脸,眼底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重仔还能骂人,看来是真没事?他心里稍安,可又觉得游止这玩笑开得有点刻意,盘算着等会儿得去食堂转一圈,重仔醒来肯定饿。
“好了,”游止松开杜东泉,环视众人:“你们这么多人堵在这里干嘛?我的病人需要绝对静养!现在,谁都不准吵他,都……”
他糊弄得住杜东泉和彭骜坤,但糊弄不住其他人。张承煜和杜叔心里都咯噔好几下,游止越是用玩笑和轻描淡写来安抚,越说明里面的情况凶险异常。
而蒋虎根本听不进他的话,没等他说完,他挂了电话就走过来要进去。
游止:“……”
游止头皮发麻,就知道会这样!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拽住了蒋虎的胳膊。
蒋虎看着他。
游止尽量镇定地说:“虎哥!他睡着了,他现在需要……”
蒋虎只说了两个字:“游止。”
这两个字里蕴含的警告意味让空气瞬间凝固,杜东泉和彭骜坤也反应过来游止刚才是在试图转移注意力蒙混过关,脸色唰地白了。
游止:“……”
游止心头直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无力感和对蒋虎状态的担忧,直视着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用最清晰最专业的语言陈述事实:“蒋虎,他现在处于PTSD的急性发作期。前额叶皮层功能抑制,杏仁核过度激活,除了我和必要的医护人员,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你也不能进去!”
谢重就在这扇门后面。蒋虎说,让开。
“我说了,你不能进去,你听……”游止想用最后的理性构建防线。
“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进去?他什么样我没见过?”蒋虎的理智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可怖,“他浑身是血站过来的时候我在,他疼得发抖的时候我在,你现在凭什么拦我?!”
话音未落,蒋虎猛地发力,游止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撞来,踉跄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白大褂的口袋里面的听诊器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来,在地上滚出老远。
“虎哥!”
“虎哥!”
众人脸色剧变纷纷上前,却不敢有贸然的动作,只敢用焦急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狂暴的身影。唯有杜东泉扑上去直接抓住他的袖子,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蒋虎置若罔闻,全部心神都在这扇门之后的人身上。他的手已经拧开了半圈门锁,金属摩擦声在一片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门被推开了一道狭窄却足以窥见内里光景的缝隙。
绝对不行!他进去就全完了!
游止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两人较劲的力道撞在一处,小臂上的骨骼传来清晰的相抵声,干涩又刺耳,像生锈的铁器在硬磨,皮肤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游止眼前发黑,额角渗出冷汗,咬着牙说:“你先听我说!我们他妈单独说!”
一整晚的艰难治疗再加上蒋虎刚刚摔他的那一下,他有一肚子的怒气想发,但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泄露病人的隐私。
游止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蒋虎拉进了隔壁的病房里,门咔嗒关上的瞬间,他就抢先低吼道:“你听清楚!他像你一样!我已经不敢给他打镇定剂了!他腰上的擦伤感染引发了高烧,三十九度二,两个多小时之前已经出现了一次高热惊厥,苯二氮?类药物在这种体温下再用,分分钟诱发呼吸抑制要他的命!”
蒋虎反应了大概三秒钟才明白这句“他像你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随即是尖锐的痛,钝钝的胀,从左胸蔓延到喉咙口,连呼吸感到阻滞,想散却散不开,想涌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挡着。
他痛的微微弯了弯腰。
“我们好不容易用物理降温和普萘洛尔把他的心率暂时压下来,他现在刚用上暴露疗法,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你的名字当安全词才勉强安静一点,你他妈现在闯进去,是想让他看到你直接交感神经过载,再他妈来一次室性心动过速甚至室颤吗?!啊?!你告诉我,你进去能干什么?!是抱着他告诉他你心疼得要死,还是让他看着你失控的样子,把他刚找到的那点可怜的平静再砸个稀巴烂?!”
谢重咬的嘴角全是血沫,每根睫毛都在抖,梦里还在躲什么东西,在药物和高热的双重折磨下剧烈震颤,护士给他换点滴的时候他差点把针头拔下来吞下去。
游止非常能理解谢重不想让蒋虎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是伤口,是阴影,是控制不住发抖的手,是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的蠢样。
窗外的风雪卷着碎冰撞在玻璃上,啪嗒一声轻响,顷刻间有什么攒了许久的东西被这声响戳破了个小口子。细密的酸争先恐后地钻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灌。
蒋虎视线里的白墙渐渐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游止趁他微滞的瞬间,接着吼:“我实话告诉你他现在根本认不出你,大脑为保护自己切断对外界的感知通道是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清楚!看不见听不见只有触觉还在工作的感知剥夺状态有多难受你也清楚!你他妈最清楚!你现在进去,只会让他的交感神经再次亢奋,心率再次飙升!他现在就像只被扔进油锅的虾,全身神经都在尖叫,你非要进去看他瞳孔散大口吐白沫在你面前彻底崩溃你才甘心?!”
蒋虎胸膛起伏,游止吼出的每个字都扎进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里。他偏开头,至此已经说不出话。
他稍微有点动作,游止就紧紧摁住他的手臂,两人之间相差不过半米。
“你可以现在就出去问张承煜,问他谢重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拼着最后一丝清醒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张承煜到了,他以为只有杜东泉和彭骜坤在场,他怕他们镇不住场面,怕后续处理不当给你惹麻烦,他咬破自己的嘴唇下了一连串指令给我,从保护伤员到追查线索部署得清清楚楚,做完这一切,他才……他才求我别让你见他,这是他拼尽全力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你就非要进去,把他最不想让你看到的狼狈、恐惧、失控,全都血淋淋地撕开在你面前,让他连这点尊严都保不住吗?!”
“蒋虎,他是谢重,他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他不是你缓解焦虑的附属品,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安静的环境,是药物调节神经递质水平,是重新建立感知连接,而不是你带着一身戾气和血腥味以及毁灭欲的关心冲进去用爱的名义把他推回幻境里。”
他的脉搏像揣了只失控的鼓槌,在皮肉下乱撞。血被这疯癫的节奏赶着跑,涌到指尖时却凝住了似的,泛出一片冰凉的麻。
游止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脉搏都快要被他传染了,一阵一阵地窒息心慌。
“还有,你以为倒下的只有他吗?!你看看你自己!摸摸你的脉搏!感受一下它现在跳得有多快多乱,你的杏仁核活跃度早他妈爆表了,你现在眼里的红血丝,你捏得发白的指节,全是边缘系统失控的表现,你的前额叶控制功能受损更严重,你现在进去,他看到你这副样子,他的镜像神经元会立刻捕捉到你的失控状态,然后产生强烈的共情反应,你们两个现在就是两颗绑在一起引信滋滋作响的炸弹,一个炸了,另一个立刻跟着粉身碎骨。”
蒋虎看着门板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面目狰狞,双眼赤红。
游止能感觉到他有点站不住了。
他声音软了点,带着疲惫的沙哑:“他不想见你,不是推开你,是怕你心疼,他爱你,才不想让你看见,你爱他,就该懂这个。你必须给他空间,给他时间,尊重他的意愿,在他自己愿意之前,你能做的只有等。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们的专业,我们会尽全力。你现在最该做的吃片喹硫平冷静下来!你的心率比他还高,监测要是连在我机器上警报早就响彻整个医院了,再这样飙下去,下一个进ICU的就是你,到时候谁给他撑腰?谁给他报仇?”
“等他……”蒋虎有点失声,声带像是被细铁丝勒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试了几次,最后下巴微微发紧,血丝才把声浪带出来一点:“等他度过急性期,我能进去吗?他什么时候能好?”
“等他觉得,在你面前发抖也没关系的时候。”游止松了一口气。
他停顿了一会,观察着蒋虎的反应,确认他现在彻底没有攻击性了才松开他,疲惫地抹了把脸,摘下破碎的眼镜。
“顾知微……就是刚才那位女医生,你之前也见过她,她是国内顶尖的心理创伤专家,也是我老同学,专攻PTSD和复杂性哀伤。我们初步评估这次急性发作的诱因应该是近距离的冷兵器搏杀、挥舞的砍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这些叠加在一起,直接激活了他大脑深处关于极端暴力场景的创伤记忆。他对刀具,尤其是那种粗糙砍刀,存在强烈的生理性厌恶,这甚至已经超出了普通心理阴影的范畴,是烙印在神经系统层面的条件反射。”
“蒋虎,按照你身边铁打的规矩,谢重的背景……你们肯定查过吧?我是说,彻底地查过,在他到你身边之前的所有经历?我需要那份档案,越详细越好。他的成长环境,尤其是童年期和青少年期的重大经历、创伤事件、社会支持系统……这些对我们理解他此刻的应激模式和制定后续治疗方案,至关重要。”
这是不成文的铁律,每一个能近蒋虎身的人,底细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蒋虎没有说话。
压抑不住的腥甜涌上喉头,他绷紧下颌,牙咬得发疼,试图用吞咽动作把它压下去。但那股逆流而上的力量太过凶猛,鼻腔里瞬间灌满了同一种气味,一口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洁净的地砖上。
蒋虎彻底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他们都是在血与泥泞里爬出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