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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痛 猩红的缎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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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缎面旗袍开叉到大腿根,女人走过来时白腻的皮肉随脚步一晃一晃。她端着鎏金茶盘,嘴角翘得老高,眼角堆着刻意的媚意,弯腰添茶,领口故意往前倾了倾,丰腴的胸擦过蒋虎胳膊,是风月场中常见的讨好伎俩。
蒋虎的眼睛钉在谢重淌血的眉骨上,冷冷道:“滚。”
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美目中的媚意却顷刻碎了,换成实打实的惊恐,手一抖,茶盘斜了斜,琥珀色的茶水晃出来,打湿了旗袍前襟。她慌忙弓起腰,几乎是踉跄着往后退。
空气仿佛都因这一个字又降了几度。
蒋虎的手指稍稍抬了抬,张承煜开始加注,赵明谦遥遥冲他举杯,说,我跟。
柳霸王被架在火上烤,金老板作为幕后脸上也无光。他必须给柳霸王也给自己找回场子,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对蒋虎笑道:“蒋先生,好戏才刚开始嘛。火气别这么大。我加两百万,就赌台上这位Sugar……能在下一回合撑满五分钟!如何?”
他赌谢重已是强弩之末,五分钟是极限。
蒋虎端起桌上杜叔之前给他倒的清水抿了一口,“跟。”
众人见他们开了头,也笑着凑趣。
“哎哟,金老板太小家子气啦。五百万!我赌他撑不过三分钟!”
蒋虎眼都不抬一下:“跟。”
一人道:“三分钟?四姐,我加六百万,赌他撑不过两分钟。”
蒋虎:“跟。”
一位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的豪客嘿嘿一笑,把玩着纯金的雪茄剪,露出镶金的牙齿:“一千万!老子赌老柳三招之内废了他的右手!敢不敢?”
他押的是更残忍的实时伤害,纯粹为了血腥刺激和高赔率。
蒋虎终于有了点反应,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次从拳台上拔出来,扫了一眼金老板和赵明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一局定胜负。你手底下的王牌在等什么?等血把鞋底泡涨吗?”
龙二爷对心腹使了个眼色。
为了呼应他的话,赌盘中央的大屏幕猛地弹出一行新的鲜红赔率:柳霸王 vs Sugar,1:30。
同时,赔率栏迅速滚动起实时伤害投注:左膝碎裂 1:5,下颌脱臼 1:8,咬掉耳朵 1:15……数字疯狂跳动,人性在金钱和暴力面前彻底扭曲。
蒋虎捏着衬衫袖口转了半圈,把褶皱捋平。他的视线落回拳台,穿黑色背心的拳手低着头,额前汗湿的碎发遮住半只眼睛,唇边沾了点没擦净的血痂,已经干成暗红的薄片。
他的指尖在红筹码上敲了敲:“两个亿。”
VIP区针落可闻,玻璃隔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多数人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蒋虎一出手就是两个亿?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有人眼中露出贪婪,但更多的是震惊和忌惮,看向蒋虎的眼神彻底变了。
左手边穿西装的胖子刚要端杯,手顿在半空。对面的女人指甲掐进鳄鱼皮手包,没再出声。有人喉咙里滚出点气音,像被烟呛着。后排几个靠放贷混进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眼神在蒋虎和桌面的筹码间扫来扫去,最后还是垂下了眼。
没人敢接话,没人敢再轻易加注。刚才还喊得最凶的那个豪客低头研究桌布上的花纹,好像那上面藏着什么输赢的门道,雪茄烧到了头,灰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也没见他动一下。
金老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刚才的挑衅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两个亿?!这远远超出了他预想的斗气范围!他第一反应是蒋虎疯了!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巨大的肉痛和恐慌,他下意识看向赵明谦。
赵明谦脸上的玩味笑容更浓了,眼神却变得极其幽深。他缓缓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两个亿的豪赌……蒋虎这是彻底撕破脸,把赵家架在火上烤。他不仅要赢钱,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粗暴的方式宣告他对谢重的所有权和绝对信心。
赵明谦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弊和后续手段,但面上却维持着风度,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虎哥,好气魄。”
他没有立刻说跟或不跟,但这份赞赏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龙二爷端着的茶杯在指间晃了晃,碧螺春的水沫子颤了两颤,几滴茶水溅出来。他嘴角还挂着笑,眼角的纹路堆着,可眼底的震惊和凝重也藏不住,迅速在心里重新评估谢重在蒋虎心中的分量,以及这场赌局背后牵扯的巨大风暴。
押注的筹码堆了半桌,他地盘上要是出点岔子,拳台得停,下注的金主得散……他立刻给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安保再提一级。
王老板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一方面为谢重的地位感到一丝激动,蒋虎如此看重,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压力和责任,谢重绝不能有事!否则……他都不敢想蒋虎的怒火会烧死多少人!他下意识看向拳台,第一个被烧的就是他。
张承煜在听到两个亿的瞬间就开始评估其中的巨大风险,赵家阴招、谢重体力、意外情况.......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但他跟随蒋虎多年,深知这位主上从不打无把握之仗,这看似疯狂的举动背后,必有雷霆万钧的后手和绝对的掌控力。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选择无条件信任,并准备用生命执行蒋虎的任何指令。
彭骜坤差点把嘴里的烟咬断,两个亿?老大这是……他热血上涌,既为蒋虎的霸气震撼,又为谢重捏了一把冷汗。他下意识看向张承煜,看到对方绷紧却沉稳的姿态,才稍稍定了定神。老大一定有安排。他默默调整呼吸,随时准备冲下去。
温如岚的眉毛高高挑起。两个亿……为了台上那个人,还真是……一掷万金,不,一掷亿金。这哪里是赌钱?这是在用钱砸场子宣告所有权。
杜东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看拳台上浑身是血的谢重,又看看主位上气场冰寒的蒋虎。
温疏桐有点愣,真的有点愣,两个亿?!她哥疯了吗?!为了谢重?!谢重的体力明显就要撑不住了!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许屿安。
两个亿,一个天文数字就这么轻飘飘地押了上去,只为赌那个人赢?许屿安盯着蒋虎,而那个男人全身心都系在拳台的那个身影上,眼神专注得……太刺眼。
他们用八位数锁住了谢重,现在蒋虎九位数砸下来,柳霸王不上也得上。
铁笼四角的射灯突然齐刷刷转向暗门,门缝里映出个巨大的剪影。谢重抹了把脸上的血,微微笑了。
柳霸王的脸皮在强光下抽搐,两个亿的重注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避无可避!所有的怒火、屈辱和对巨额赌注的压力,最终化作了野兽般的低吼:“好!好得很!Sugar……你找死。”
游止站起来感觉眼前又是一黑,两个亿?!蒋虎你他妈是嫌谢重压力不够大还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他作为医生此刻只想冲上去把谢重拖下来抢救,而不是看他成为一场惊天豪赌的筹码。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死死盯着谢重的状态,祈祷奇迹。
新仇旧恨,全是硬碰硬。
直拳到了面门,谢重的头往右侧猛地一拧,拳风带着腥气擦过鼻尖砸在身后的铁网上,鼻尖上还留着拳锋扫过的灼痛,谢重的重心还没来得及回稳,对方的膝盖已经顶了过来!小腹上一阵钝痛炸开,谢重踉跄着往后撞,后背的伤口正磕在铁网的锈尖上,铁锈钻进肉里,而他的第二拳已经到了,结结实实砸在谢重左肩上。
咔嚓一声轻响,细得像冰裂,混在看台上翻涌的嘶吼里,几乎听不真切。
他步步紧逼,将谢重压制在铁网角落,专挑谢重已经受伤的肩膀、眉骨和肋下招呼,每一拳都瞄准要害,出拳快得没了间隙,风声裹着闷响连成一片。
谢重被逼得贴着铁网躲闪,架起胳膊硬挡了几下,骨头被震得发麻,挡到第十下时胳膊一软,对方的拳擦着他的肘弯过去,又砸在旧伤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污渍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柳霸王口中低吼:“泰国那场债,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过了今晚,你就是一滩烂泥糖!你那点花架子,在绝对力量面前屁都不是!”
“柳霸王!打死他!”
“上啊!废了他的手!”
“妈的!老子押了你三分钟KO!快动手啊!”
“Sugar!干翻他!”
“顶住啊Sugar!”
看台上的嘶吼越来越疯,赌盘数字跳得像要炸开。
杜东泉从第一场看下来已经要急疯了,谢重每一次挨打,他都感觉像打在自己身上。
彭骜坤是包厢里少数能预判谢重战术意图的人之一,柳霸王的凶猛让他心惊肉跳,谢重的坚韧让他肃然起敬,他想说:“老大,要不我.......”
——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谢重确实被压制得极其狼狈,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借着铁网透进来的微光辨对方的动作。
体力差距太大,硬拼是死路,他的右肋有被谢重打出来的旧伤,上次和铁塔打就护得严实。
谢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稳住呼吸,喉咙里腥甜翻涌也死死往回咽。
柳霸王一记势大力沉的右勾拳撕裂空气!破空的锐响砸过来,谢重极限矮身,拳头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去,重重砸在铁网上哐当一声巨响,锈渣簌簌往下掉,柳霸王那身横肉因为这记重拳往前倾了倾,动作有了瞬间的迟滞,反复护住的右肋空门大开!谢重等的就是这一刻,那里的皮肉随着呼吸起伏,露出破绽。他没顾得上撕裂般的剧痛,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都灌注到右拳,自下而上,拳头以一个近乎折叠的角度钻出去精准狠戾地轰在那片皮肉上!
“你当年输就输在太想捏碎别人!”
柳霸王脸上的狞笑还没褪尽,忽然就定住了。他身子猛地晃了晃,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撑不住似的打弯,眼里先是炸开一片白,跟着涌上来的是懵,不是吓的,是疼,钻心的疼,从肋骨缝里往外拱,带着股腥甜堵在嗓子眼。
他想撑着站直,胳膊刚使上劲,又软了,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像堆没码稳的土坯咚一声砸在地上,接着是肩膀,最后是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蹭了半寸,闷响过后就没了动静。
只有后背上那片纹身还在动,青黑色的线条裹着起伏的皮肉,随着胸口微弱的起伏,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抽缩。
地下四层的空气像被冻住半秒,烟味、汗味、劣质香水味在凝滞里沉了沉,随即炸开,被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掀翻,很多人碰杯,很多人咒骂,很多人狂欢。
前排押注的壮汉把啤酒杯往铁栏上磕,泡沫溅在油亮的胳膊上,扯着嗓子吼,脖子上的金链随着晃动砸出闷响。穿吊带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跳起来,手里的票根被捏成纸团,另一只手抓着旁边男人的头发,笑出满脸褶皱。后排输钱的西装男把筹码盒掼在地上,塑料片弹起来,划过一个秃头的光脑壳,他不管不顾,指着擂台上骂,唾沫星子喷在前面人的后颈。
“啊——!!!”
“操!怎么回事?!”
“倒了?柳霸王倒了?!”
“赢了!!!Sugar赢了!!!”
“黑幕!绝对黑幕!”
“Holy Shit!绝地反杀!!”
“柳霸王你个废物!”
“老子的钱啊!”
擂台上的胜者还没松开拳头,欢呼声里混着皮带扣撞击的脆响,有人把钞票卷成筒往他身上扔,更多的是往空中抛,红的绿的纸片落下来,像场肮脏的雨。
死与死的狂吼从各种面具后挤出来,上千张嘴的喘息、嘶吼、狞笑绞在一起,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裂帛似的混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在地下四层的封闭空间里发酵,浓得像罐腐肉,又像无数条毒蛇钻进水泥地的裂缝,从砖缝里冒出来,缠着谢重的脚踝往上爬。
赵明谦眯了眯眼,最先反应过来。
他输的很有风度,慢悠悠地鼓掌,指尖碰指尖,烧到中段积了半寸长的雪茄灰落在赌票上,混着台上的血,在空气里蒸腾出一股糜烂的亢奋。
那一盏聚光灯悬在中央,把胜利者的影子拉得老长,背微微弓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眉骨和颧骨处裂开了红肉,左眼被粘住,右眼瞳仁黑得发沉,残留的凶光裹着水汽,是汗是血分不清,大半张脸都浸在里面。下唇豁开的口子还在渗着红丝,混着唾沫咽下去时喉结一滚一滚。
他站在那里,满身是伤,却偏偏生了张能让人忘了呼吸的脸。
明明是狼狈到极点的样子,明明一张脸明明已近破相,可架不住底子太好。眉骨高,眼窝就深,那道疤反而把眼尾吊得更俏,鼻子是直挺的,山根处甚至还留着点少年时的圆润,和眉骨的锋利凑在一起奇异地调和了。嘴唇最妙,下唇比上唇厚些,唇线清晰得像用刀刻过,哪怕现在嘴角边上有个细小的凹陷也丝毫不影响微张时泄出的一点软意。
那双眼睛里黑沉沉地映着灯,像碎在冰里的星子。但他如果肯看过来,你先注意到的绝对不会是疤,是眼里的光,带着狠劲又裹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让你忘了这张脸受过多少伤,只觉得这模样真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哪怕下一秒就碎了,也值当。
赵明谦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声音里听不出输赢的起落:“精彩,真是精彩绝伦。虎哥,你眼光真的不错,得了条好斗犬。”
捡到宝了?还是颗危险的炸弹?
王老板从谢重摇铃开始就提心吊胆,谢重被压制时,他老泪都快下来了,重仔!我的祖宗啊!你可不能有事啊!柳霸王倒下时,他先是呆住,随即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感冲昏了头脑!
“赢了!赢了!!!重仔赢了!!!”他猛地跳起来,狠狠拍着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金老板,完全忘了场合和身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骄傲中得意大笑:“看见没!老子带出来的!Sugar!哈哈哈!”
金老板脸都绿了,心如死灰,柳霸王是他和师爷精心准备的王牌,砸了重金,寄予厚望!结果就这么.....倒了?完了!全完了!这怎么跟老赵交代?那两亿……还有后续的计划.....全泡汤了!
龙二爷爆发出更洪亮的笑声,用力拍着扶手:“好!好!后生可畏!好样的!”
他看向谢重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算计,也有一丝敬畏。
杜东泉嗷一嗓子喊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赢了!重仔赢了!他赢了虎哥!他赢了!!——游叔!老游!快啊!重仔不行了!”
“好!”彭骜坤低吼一声,重重地往后靠在墙上,卸了紧绷着的力气和神经,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也是一身冷汗。
杜叔和张承煜都忍不住无声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医者仁心,游止看这种比赛简直是煎熬,观察谢重的状态,计算着失血量,评估着可能的脏器损伤,谢重打赢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终于他妈结束了!他立刻对着旁边的管事吼道:“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不,准备担架!他可能走不了,准备紧急处理!”
谢重眼前蒙着层晃动的白,像被强光晒久了的眩晕。他偏头吐出嘴里的护齿,那东西裹着血沫摔在地上发不出声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细针顺着喉咙扎进去,扯得肋骨、肩胛、后背的伤口一起烧起来,疼得他指尖发颤。
足足一分钟,直到眼前的白渐渐褪成模糊的色块,他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恶心和黑暗,站直,裁判就在他旁边,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随着喊声溅在空气中,用最煽动的行话宣布着“Sugar”的胜利。
但谢重一个字也听不清。
嘴唇破了,血珠慢慢渗出来,沿着下唇的弧度想要往下滑,被他无意识地用舌尖舔掉了。他的皮肤因为失血和疼痛透着种近乎透明的青,衬得他身上的血格外刺目。
视线被糊成一片猩红的雾,谢重用力眨掉,扫过台下那些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獠牙上挂着的啤酒沫顺着橡胶纹路往下滴,裂嘴小丑面具里透出两簇狂热的光。最前排正中央半张人脸面具悬在阴影里,左边是仿真的皮肤肌理,连鼻翼上的几颗雀斑都印得清清楚楚,连毛孔都清晰可见,右边却是黑洞洞的塑料壳,刚好罩住鼻梁到下颌,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也不眨,瞳孔在频闪灯下忽明忽暗,像在掂量他身上的血还能流多久——最后,越过他们,越过这些,看到了蒋虎,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蒋虎。
谢重不知道自己是愣了一下还是心脏骤停,耳朵里刚清晰起来的轰鸣声一下子退得更加远。
然后就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蒋虎的眼神太静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懒的冷淡,是冻了冰的湖,表面平平静静,底下全是翻涌的暗流。
他越是动怒,就越显得不动声色。
谢重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发疼。周围依旧吵得厉害,周围依旧在喊他的名字,可他眼里只剩下蒋虎那截绷紧的下颌线,和下颌线底下因为用力抿唇而泛白的下巴尖。
谢重没想到他会来。
算好了他会在觥筹交错里脱不开身,按照宴会流程,谢重原本预想的是他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别墅时才知道自己的大胆,他可以有时间处理伤口,而且没亲眼看到也会好哄一点,他或许还可以用最平静甚至带点邀功的姿态面对他。
再不济,退一万步来说,还有那个“要求”可以当免死金牌。
结果现在完全打乱计划了。
谢重直觉蒋虎很生气。
他连裁判的庆祝都听不下去了,胸腔里的喘息还没平复,裁判举着麦克风往他手里塞,塑料外壳蹭着他汗湿的手背。他只顿了半秒,几乎是凭着肌肉里还没褪尽的搏杀惯性,手腕一偏就躲开了,无视看台上伸出的无数想要触碰Sugar的手,无视VIP区那些或惊愕或玩味的目光,他一把抓过侍者托盘上的彩头——入手冰凉沉甸的古玉腰带,雕着繁复花纹的带扣硌着掌心的茧——全场的喧哗声骤然重新涨了起来,像被捅破的蜂巢嗡嗡地裹过来,有不解,有起哄,哨声和尖叫声扎得人耳膜疼。
谢重从铁笼正门出去,人群自动往两边退,有人想拍他的肩膀,被他带着劲风的步子逼得缩回了手。楼梯被无数只脚磨得发亮,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站到蒋虎面前。
“我靠!Sugar干嘛去?”
“向金主邀宠?牛逼!”
“那男人是谁?气场好吓人!”
“赌赢了的大佬吧?你看那条腰带值老钱了!”
“啧,赢了就傍大腿,这Sugar也不过如此嘛……”
众人的反应在灯光下摊得分明。有人眉梢挑得老高,眼里盛着错愕,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人胳膊肘碰碰邻座,交换眼神时眼角眉梢都是默契的打量,嘴角抿着没说出口的话。还有些人鼻尖沁出细汗,喉咙里滚着压抑的笑,手指敲着拍子。
议论声像被闷在坛子里的苍蝇。
赵明谦嘴角噙笑,鼻梁高挺,阴影落在鼻翼两侧,把那点漫不经心的讥诮衬得愈发清晰。他的目光在谢重血迹斑斑的身体和蒋虎冰冷的面容间逡巡,低声对旁边人道:“好戏开场了。驯兽师要被他的猛兽反噬了么?”
谢重呼吸还没平复过来,全身上下都疼,但他看着蒋虎,把沉甸甸的奖品递给他。那双褪去狠劲的眼睛慢慢静下来,静下来,映出对方的影子。
像献礼。
像献上一顶用自己血肉铸就的王冠,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猛兽向他的驯服者献上最珍贵的猎物。
蒋虎没有动。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杜东泉打了个寒颤,旁边的一众人想凑过来起哄,被他的气场逼得顿住脚,讪讪地退了回去。
震耳欲聋的欢呼撞在背上,赌徒的狂啸漫过脚边,重金属音乐的尾音还粘在天花板上,他都听不见,他只是看着谢重,世界在他眼前缩成一个点,小到只能装下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人。
谁稀罕这个?
他知不知道刚才柳霸王那一拳擦着他太阳穴过去的时候他心跳都停了?他知不知道看到血从他眉骨的那道旧疤上淌下来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整个场子都掀了?
二十五场。二十五次他可能再也看不到他睁开眼。
谢重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掉一地的举动——他看也没看,随手将那条价值连城的古玉腰带像扔垃圾一样抛给了旁边的杜东泉。
“拿一下。”
杜东泉呆若木鸡:“???!!!”
杜东泉手忙脚乱接住,像捧了个烫手山芋,哥!祖宗!这玩意儿能随便扔吗?!虎哥眼神能杀人了啊!
而下一秒,谢重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攥住了蒋虎的手腕。
这截手腕绷得死紧,指腹下一片刺骨的凉,贲张的筋络像嵌在皮肉里的钢条,肌肉全都硬得发僵,稍稍用力就能拂开突如其来的束缚。
但蒋虎没有拂开。
他只是身体更加僵硬,眼神更加冰寒,任由谢重拉着,把他拉起来,把他拉走,在一片死寂般的震惊和无数道几乎要烧穿他们背影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向最近的更衣室。
蒋虎没有一点面子都不给,谢重松了一口气。
门嘭地一关。
“?????????????”
许屿安在谢重当众拉住蒋虎手腕的那一刻就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有震惊,有好奇,有鄙夷,有玩味。但无一例外都被这场面牢牢吸引,窃窃私语在吊灯投下的光团里滚来滚去。赵明谦煽风点火:“虎哥的家事,处理得比拳赛还好看。Sugar……够烈,够味。”
温如岚挑起眉,对旁边一脸世界末日表情的杜叔轻笑道:“杜叔,这位哄人的方式……嗯,挺别致啊,当众拉人私了?”
杜叔额头冷汗涔涔,后背都湿透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对着温如岚挤出一个笑容。祖宗们啊!里面可千万别打起来!打起来也别见血!见血也别砸东西!砸东西也别……这是人家的地盘啊!
张承煜反应极快,立刻跟着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更衣室门口,同时用眼神示意彭骜坤清场。
游止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给谢重用的止血棉,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后。他猛地抬手捂住心口,感觉血压直冲天灵盖,我草!我草!谢重你他妈是真疯啊!伤!伤!你肋骨可能裂了!肩膀!眉骨!颧骨!还有那身血!蒋虎你个王八蛋现在发什么疯?!
游止服了,游止真的服了。沸腾的场面可以扔下,浑身的伤也可以不管,游止真他妈服了。
其实现在要做的事很多,但蒋虎想不了那么多了,王胖子是人精会处理好,再不行杜叔和张承煜也在,总之蒋虎想不了这些,几乎是门一关怒火就瞬间爆发。
刚才在外面没甩,进来了他就一把甩开谢重的手,谢重踉跄了一下,伤口被牵扯,痛得闷哼一声。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从经验里谢重可以很清楚得知现在要是不哄,等着他的就是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冷的漫长冷战。
“痛?你还知道痛?!”蒋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谢重,你有能耐,你他妈长本事了!瞒天过海玩得漂亮啊,生死状你眼睛都不眨就签了,龙二爷的铜铃你也敢摇,二十五场,玩命好玩吗?你当自己有几条命可以这么挥霍?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玩命是不是特别爽?你告诉我几条命够你这么往阎王殿里冲?”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谢重淌血的眉骨上,却又在最后一厘米硬生生停住,指尖因为怒火剧烈颤抖:“你要帮,好,行,我给你安排了,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我什么地方没顺着你?账我还没腾出手跟你清,阿飞那点破事也他妈没跟你算,你倒好,你行啊,你转头就给我玩个更大的玩得这么绝,我是不是跟你说不准来?我有没有跟你说我安排好了?我没替你打算吗?我没帮你安排吗?我的话是耳旁风你左耳进右耳出?还是你觉得我蒋虎真他妈拿你没办法?你非得用血用命来试我的底线在哪里?二十五场试爽了没有?”
伤口在尖锐地抗议。
谢重被他吼懵了,他看着蒋虎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不仅是怒火,还有更深、更沉、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纯粹的。恐惧的。
这些东西击中了谢重。
他试图解释:“我没有想试,阿飞不行了,下一个就是小六,他们顶不住,赵家非要打你的脸,拖下去只会折更多人,我上是最快最省事损失最小的办法,我也有把握,我一个人就能赢了,我……”
“你什么?没想?没想什么?没想找死还是没想我会发现?还是没想到这身伤?有把握?赢了?损失最小?你还没有想试?你已经试了谢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告诉我这叫赢了?你告诉我这叫损失最小?你浑身上下还有一块好肉吗?你的把握就是拿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运气?”
他后面的话被翻涌的腥甜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额角突突地跳。他想看清他到底伤得多重,伸手去摸索墙上灯的开关。
谢重却猛地摁住他的手,指节硌进他手背的肉里,力气大得吓人,不管不顾把他拽回来,带得他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下一秒,谢重手臂勒得死紧,学他那样抱他,哄他,咬他的颈,亲他的脉搏。
蒋虎猝不及防,后背抵着墙,冷意顺着西服往里钻,身前却是烫的,胸膛相抵的瞬间烫得像团火,隔着衣料都能摸到谢重肌肉的战栗。
颈侧的皮肤突然一热,干裂的唇贴上来,带着血腥气,他偏了一下头,谢重却没松口。像受伤的兽寻求慰藉般没章法地亲,牙齿蹭到骨头,没轻没重地磕在喉结上,然后又轻轻地吻过来,湿漉漉的、急慌慌的、笨拙的,唾液和血丝蹭在皮肤上黏黏地糊着。
领带被扯开时带起一阵风,最上面的衬衫扣子在谢重手里转半圈,崩开,亲吻从颈侧滑到锁骨窝,凹陷的地方被他反复地吻过,皮肤沾着水光,起了层细密的战栗。
他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亲吻里,将自己嵌进这片刻的触碰中,所有的重量和疲惫都卸在蒋虎身上。
呼吸声粗重得像要吞掉彼此。
他说,我下次。
“下次?你还敢想下次?”蒋虎的声音依旧冷硬:“你的不敢值几个钱?你的命在你眼里又值几个钱?你下次还想干什么?我是不是就应该把你关起来?”
“我不......”
“找间朝南的房间,墙上挂满你喜欢的画,柜子里放好你喜欢的书,地板铺最软的地毯,但门窗要焊死,这样你就不会再乱跑了?”
他说一个字蒋虎就回一大段,他试着去吻蒋虎的嘴角,被躲开了。蒋虎撇过头,不抱他也不动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带动着敞开的衬衫一起一落。
他搭上蒋虎僵硬的腰身,像按在一块冷透的石头上,指尖试探着往里探,被蒋虎攥住手腕,带着种克制的狠劲捉出来。他腕骨发疼,更清晰地觉出对方掌心的凉,像揣了块冰,顺着血管往肘弯爬。
谢重没抽手,反而侧过指腹,蹭了蹭蒋虎拇指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浅疤,针脚似的陷在皮肤里。
蒋虎没反应,谢重的指尖继续动,从疤痕滑到他的指缝,想往里钻。
蒋虎的手还是没松。
于是他低低地叫他,哥。
.....叫哥也没用。
谢重艰难地用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抱他,但血还是从绷带缝隙不断渗出来,还有他身上的,全沾到蒋虎身上,很快就连成了片,像化开的胭脂,又迅速变深,洇成了暗沉的红。
蒋虎任由它们渗进昂贵的定制西装面料里,漫延得很快,像一张不断扩大的网。这张网甚至网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睛红了,声音却没有太大端倪:“衣服脏了。”
人声一墙之隔,浮着,碎的,一段一段漫过来。
“脱了。”谢重喘息着在他颈侧咬出印,又移向喉结,这里的皮肤薄,底下脉搏在跳,再往上是下颚的棱角,咬得像逗弄,咬完之后亲吻就跟着落下来,湿的,烫的,一下下吻过刚才咬过的地方,很慢,像是要把那些齿痕熨平,又像是要刻得更深。他的尾音勾了一下:“......赔你新的。十倍、百倍地赔给你。”
蒋虎呼吸一窒,喉咙里的气流像被什么攥住,骤然停了半秒。冰冷的盔甲被他的触碰撬开了一道缝隙,他的气息侵入他的感官,点燃了压抑在最深处的某种东西。
但他还在强撑,下颌的弧度没松,咬肌却在动,牙关抵着,撇开头的动作显得有些徒劳,胸口起伏的弧度一下比一下沉,声音压着:“你别跟我撒娇谢重,我再说一遍,让开,先让老游……”
太痛了。
身体上的剧痛和蒋虎固执的拒绝,混在一起像两把钝刀似的凌迟谢重的神经,蒋虎颈侧那根绷得太紧的筋跳得他眼晕,他的耐心彻底消失殆尽,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安抚,在极致的疼痛和急于证明的焦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猛地收紧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将他勾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距离骤然缩短,鼻尖撞上颧骨,吻下去的瞬间是失控的,牙齿磕到一起,尝到点不知道是谁的血,他咬着蒋虎的嘴唇,蛮横地闯进去,带着自己的喘,自己的痛,还有点说不清的慌。
血腥味,汗水,安抚,认错,宣告。
他说,我赢了,我活着回来了,我是你的人。
蒋虎更凶狠地反客为主,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烈地撕咬。他把谢重抱到桌子上接吻,尝到的铁锈味混着呼吸,凶像要把他拆进骨血里。
他想抱紧他,又不敢碰他,血,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脖颈、下颌、甚至耳垂边都沾着,腥气盖过了呼吸里的热度。
蒋虎的动作陡然滞涩,刚才还带着狠劲的力道全卸了。
他终于流露出颤抖和后怕,环在谢重腰间的手只是虚虚地拢着,他不敢用力,视线里一片红,谢重身上的血太刺目,他分不清哪处是裂开的伤口,哪处只是血渍蹭上去的。
他不知道碰哪里会弄疼他。
“等等......谢重!”蒋虎从亲吻里艰难地偏开头,想退开一点,哪怕就一点点,让他看清楚,让游止进来处理伤口,嘶哑道:“让我看看……先让老游……”
可谢重缠住他。
他偏开一点他就立刻掐着他的脖子追缠上来,拇指抵在颈动脉上迫使他低下头。
他嘴里有新鲜的破口,谢重像是察觉到了,落在那处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残忍的温柔地轻轻碾着。
他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就被更深地堵住。谢重的吻变得缠绵,探得更深,卷着他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吻封在了喉咙里,变成细碎的气音,融化在唇齿之间。
“你属狗的吗?”间隙里,谢重含糊地问:“……消气了没?”
消气?蒋虎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怒火是火星,后怕是冷风,还有点别的被挑起来的什么,烫得人发慌,在骨头缝里窜来窜去地冲撞,找不到出口。
他加深这个吻作为回答,然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在两人鼻尖底下缠成一团。他赤红的眼睛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有血,有汗,有青紫,还有一双即使在剧烈的痛楚和情/欲中也依旧清亮执拗的眼睛。
他看进谢重的眼里去,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像面摔碎的镜子,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被照得明明白白。
他想吼他别乱动,想吼他让游止滚进来,想将他就地正法让他再也不敢拿命去赌,可所有的话语都被他眼中献祭一样的光芒吞掉了。
剧痛和情/欲搅在一起,谢重的意识实在不够清醒,肩胛骨的痛,喉咙的紧,还有腿间那点麻,搅成一团湿雾把意识泡得发晕。他没太控制住,掐着蒋虎脖子的手很用力,那种绝对压制和制伏的力道,要他软下来,要他眼里只剩下这点喘不过气的疼。
青筋在皮肤下浮起来,像条用力时显现的河。
“你属狗的吗?你自己咬的还是别人咬的?他这样叫你行,我这样叫你就没用?”
他?谁?怎么叫?你叫一声就想把二十五场都揭过去?蒋虎反应了两秒钟,真的被他气笑了:“我......”
他没能再说得出话来。
谢重抱他抱的更紧,固执地追逐着他退缩的唇舌,像在索求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他退缩的幅度越来越小。
昂贵的西装布料被血污浸透了。
游止听着里面的怒吼慢慢变小,哄好了吧?行了吧?够了吧?“肋骨……肩胛……开放性伤口感染风险……失血性休克前兆……妈的!蒋虎!谢重!有什么话你们不能等等说?!!!”
温如岚对一脸尴尬的杜叔说:“给小游准备点速效救心丸吧?我看他快撑不住了。”
杜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