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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锋芒 龙二爷的场 ...

  •   龙二爷的场地当然由龙二爷坐主位,他笑容可掬,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场拳赛名义上的两方一左一右分坐在他两侧,按邀约发起,金鼎的金老板坐左,不夜城的王老板坐右,延伸两侧,是一节节用珠帘切开的包厢。
      珠帘哗啦作响,两侧包厢里的人潮水般涌出来把谢重瞧了一瞧,都想瞧清这胆大包天十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摇铃者是谁。
      张承煜和赵明谦都挺低调,看起来谁也没有要争做大哥的意思。
      赵明谦穿着一件骚包的夏威夷风花衬衫,斜倚在沙发上,原本慵懒的眼神在看清谢重面容的刹那,骤然亮起一团幽暗炽热的火焰。
      和头酒那回,他见过谢重。他从小看遍了风月场里的千姿百态浮光掠影,寻常庸脂俗粉的艳色素来不放在眼里,但那晚他一眼就看到了谢重,谢重身上没有珠光宝气的堆砌,谢重格格不入,谢重像一汪误入泥潭的清泉撞进了眼底。
      但是谢重的身边,有蒋虎。
      蒋虎的逗弄直白得近乎放肆,指尖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调情意味那么露骨,像在把玩一件上心的物件。他眉峰微蹙,有一点轻浅的烦躁和不耐,手腕却只是微顿,没真的抽回。
      赵明谦望过去的第一眼,心头便窜起个念头,带着淬了蜜的狠劲——要把这个人抢过来。做个最精巧的笼子,雕花缠金,挑最亮的料子密不透风地圈住。看着他在里头挣动,金丝勒进皮肉,舒服得让他忘了怎么挣扎,当然,勒出点血也不错,红殷殷的,溅在白丝绒上开朵挺烈的花。他甚至想好了笼子要放哪儿,他站着能看见外头的树却摸不着叶子,坐着能听见车响却走不出那三尺地。过些日子该蔫了,像困在玻璃缸里的鱼转着转着就晕了方向,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从清亮到蒙尘,灰里头该生出点别的东西,再到最后像檐下养熟了的雀儿,扑棱棱的翅子慢慢收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架上,认命。
      张承煜看到他的时候几乎想要闭眼。早上别墅里的风波还没平息,杜春阳的蠢话犹在耳边,他刚被罚了负重和障碍场,现在……谢重居然在龙二爷的地盘、在赵明谦的眼皮底下、在他张承煜“看住”的职责范围内,摇响了铃。
      好了,现在就不止是负重徒步和障碍场改造了。
      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场内安静了一分钟,随即吼得更疯了,认出了谢重的人兴奋得面目扭曲,不认识他的也被这惊天举动点燃了血液里的疯狂。
      摇铃!这可是传说中的举动!意味着接下来将上演最原始、最残酷、最不可预测的杀戮盛宴!他们的肾上腺素飙升,期待着鲜血和钞票的狂欢达到新的高潮。
      “Sugar!是Sugar!!”
      “妈的!他摇铃了!!”
      “疯子!真他妈带劲!!”
      众人眼皮纷抬心思各异,金老板脸色一沉,眉头紧锁,摇铃?这打乱了赵家的部署!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明谦,却见自家少爷那眼神……金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时候少爷可别犯浑。
      龙二爷脸上的泥阿福笑容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但这潭水越浑他抽的流水就越多,他乐见其成,说,后生可畏啊,好胆魄。
      车轮战,生死状,一个守擂人为一轮,踢馆人不限。守擂人从站着到跪着,从嘶吼到呜咽,最后变成拖走时在水泥地上划出的那道红痕,下一个守擂人换上来,视为新一轮。
      一个守擂人KO一个对手,分屏幕上的倒计时就跳一下,积满三个跳动的红点,守擂人获得三分钟喘息权。但这三分钟里铁笼门绝不会开,一般来说可能会有人扔进来一瓶水或硬得能硌掉牙的面包,大气一点的场馆会有医疗方被允许靠近做简单的恢复。
      轮次没有限制,一直到两方中的某一方赢服全场,没人能再上来,或者没人敢再上来。
      而铜铃是换人的规则,敢在这种局摇铃的人屈指可数,所以龙二爷才会惊讶。
      换人的第一场按时间算胜败,五分钟内对手会成对地涌出来,暗门每次打开的间隔没有准数,可能是上一个对手刚倒下的下一秒,也可能是守擂人跪在地上咳血时突然从阴影里扑出新的拳手。
      守擂人站满五分钟,赢满五分钟,就算换人成功,就正式算新守擂人的新一轮,回归到1v1。
      倒下的不算数。
      这个规则太阴,阴得连见惯风浪的老江湖都暗自啧舌,彭骜坤也没想到谢重能那么疯,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算半个内行,清楚里面的凶险,谢重简直是奔着阎王殿硬闯。
      杜东泉不懂这些,彭骜坤刚要开口,赵明谦很好心地给他解释,眼神却粘在谢重脸上:“东泉兄弟是爽快人,怕是头回见这规矩?简单说,他这一摇铃,接下来五分钟,底下圆圈里那几道暗门,想开几次开几次,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想站满这五分钟,难如登天。不过.....富贵险中求,你这份胆色,实在令人心折。”
      杜东泉:“?????????”
      他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句话吗,重仔要一个人打五分钟的群殴?还他妈没完没了?!
      谢重仿佛没听见赵明谦那番恐吓的解说,叼着半截烟,眼皮都没抬,抓起笔在生死状上龙飞凤舞地划拉了个名字,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拇指沾了印泥摁在名字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烟蒂摁熄在赵明谦面前那个擦得锃亮的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在剔透的晶体里瞬间湮灭。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赵明谦。
      赤裸裸的,挑衅的,厌憎。
      赵明谦迎上那道目光时,后颈猛地发紧,他冰冷刺骨的眼神扎得人皮肤发僵,赵明谦心尖颤了一下,却不是怕,紧接着一股热意爬上来,熨帖得他骨头缝都松快,一股扭曲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他就那么看着对方,目光在人脸上逡巡,像在打量笼里扑腾的鸟,非但不恼,反而像被取悦了,笑的风度翩翩,明明是淬了冰的眼神,到他这儿硬要读成勾人的钩子,声音扬高了几分:“好字,好胆识,你何苦跟着蒋虎沾一身泥腥气?来我这边,什么位置任你挑,我说话算数,绝不会委屈了你这份......独一无二。”
      说罢眼尾轻轻一挑,目光在谢重身上打了个转,目光从他肩上扫过,慢悠悠往下,掠过衣襟,再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说得很慢,舌尖在齿间稍顿,带着点暧昧不明的暗示。
      众人:“........”
      包厢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几个老狐狸交换着眼神,心里都在骂他比蒋家那位还不按常理出牌!挖他的人,不怕他掀桌子啊?
      杜东泉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指着赵明谦鼻子就骂:“放你娘的狗屁!赵明谦你少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的人也是你能惦记的?!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这个好像比蒋虎更有病。
      谢重懒得理神经病,力道不轻不重地勾住杜东泉的脖子往下带了带,交代他等会儿场面难看,血积起来了就别硬撑,别看。
      金老板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师爷快速吩咐重新排人。
      龙二爷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脸上弥勒佛似的圆滑笑容却没散过一分,起身打圆场:“年轻人火气旺,好事好事!这位小兄弟,咱们移步,后面还有章程要走,别耽误了吉时。”
      张承煜把杜东泉赶回包厢让他现在马上立刻把游止叫过来,和彭骜坤一起跟了上去,护齿绷带总之凡是谢重身上要用的东西,他们要一样样过眼,一根线头都不能错。
      张承煜眼神锐利地扫过通往后台的通道,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应急预案。
      他很清楚谢重要是折在这里,那蒋虎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不管不顾把这片地掀了,所以哪怕他本人对那个摇铃规则同样敬而远之,但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情况实在失控到极点他就亲自下场。规矩?去他妈的规矩,谢重才是蒋虎的规矩。
      王老板心都颤了,手心全是冷汗。他原本看蒋虎只派了杜东泉这个愣头青领头时心里直打鼓,怕镇不住赵明谦那尊神,加之上次被挂电话的惊恐,他后面联系也没得到多少回应。后来张承煜亲自到场,他才稍稍定了定神。
      但现在谢重来了之后他更担心了!这么疯!上来就摇铃!他偷眼打量着谢重冷硬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这到底是蒋虎的授意,还是谢重自己的主意?如果是后者.....他打了个寒颤,那麻烦就大了!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得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在最后关头的时候换他下来。
      谢重那一笔字写的跟狗爬一样,龙二爷尚不清楚他的身份,看到张承煜和彭骜坤手把手辅助他的时候才隐约明白了,心里也是一突,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能让蒋虎的心腹大将张承煜如此紧张,甚至亲自跟下来当保姆的角色......这人要真在他的地盘上出了大事,蒋虎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龙二爷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今晚这流水是哗哗的,可这烫手山芋......龙二爷感觉嘴里发苦。赚钱虽然要紧,但惹一身腥臊就划不来了。
      水泥地,裸拳,谢重没必要换衣服,只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铁架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背心。
      背心贴在身上,把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勒得分明。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起伏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动着,安静,精悍,像蛰伏的兽,每一寸都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缠绕绷带,稍微热了热身。
      彭骜坤检查了三四遍他绷带的松紧度,一边确认既不松垮,也没妨碍血液流动,一边说:“暗门位置记住了?第一批肯定是耗子,别浪费体力!第二批专打下三路,护好膝盖和档!第三波......赵家肯定会使阴招,指套和石灰粉什么都可能!眼睛和喉咙是重点!别硬接,游走!拖时间!五分钟!就五分钟!撑过去就是一对一!”
      他恨不得把毕生经验都灌进谢重脑子里。
      张承煜语速极快地低声嘱咐:“别逞强,感觉不对就抬头看我,我马上换你。”
      谢重活动了下缠好绷带的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笑了一下,说:“我打到今年,应该是二十个年头往上走,在东南亚那片林子平均每年都得打一场这种无限制的。”
      地下世界的黑拳馆里这类赌上性命的交流赛多如牛毛,肉撞肉,骨碰骨,跟菜市场剁排骨差不太多。而王老板上位之后的每一场他都没有缺席过,他站在那片腥气里,从第一声铃响到最后一记重拳击倒,没有落下任何一场以命相搏的较量。
      铃响了就得打,倒下了就认栽,比别的勾当稍微直接一点,例如蒋虎和老赵明明都想把对方脑袋拧下来还得先递根烟。
      彭骜坤不知道早上在别墅里的事情,张承煜还没来得及看谢重那份被蒋虎亲自封存的绝密档案,两人俱是一愣。
      “......二十一年,重仔。”王老板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能看见的是些散碎的东西,有痛惜,有追忆,更有一点说不出的往下坠的歉疚。他声音干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昏暗空间里的旧时光听,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么多批孩子,老的少的.....真正靠自己一双拳头,干干净净活到今天的......也就你了。”
      干干净净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清晰。这浑浊的泥潭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干净?不过是谢重守住了那条不主动堕入深渊的底线。
      有人扯他的胳膊说下来啊,底下暖和,他摇摇头。有人把捞上来的污泥往他身上抹,他就往旁边躲躲,躲不过去也没办法,泥潭边站着裤脚免不了溅上些黑点子,它们黑黢黢的泛着腥气,无数张嘴在底下哼小曲。
      有人嫌鞋底黏得慌,索性脱了鞋光脚蹚,说这样叫融入。有人觉得泥里藏着宝贝,拼了命往深里钻,结果陷在里头动不了,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
      但掉进煤堆里的白猫再怎么舔毛也变不成雪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多少人背后笑过谢重清高呢?
      可谢重至今是谢重。
      龙二爷更惊讶了,之前的担忧化作了更深的忌惮。
      谢重点点头,他没有和王老板对上一个眼神,朝龙二爷表示可以上场了。
      他不需要任何鼓励和担忧,他只需要那道门打开。
      尖锐的开场哨响起来,沉闷的开闸声随后,铁笼侧面的暗门哐当升起。阿飞被抬下来和他擦肩而过,他来的及时算是保住了阿飞,阿飞想抓他的手,没抓住。
      张承煜和彭骜坤回到包厢,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地面的震动和人群扭曲的面容清晰可见。
      看台爆发出山呼海啸:“Sugar!Sugar!Sugar!”
      “Sugar!是Sugar!他妈的他还活着?!”戴小丑面具的老赌棍激动地捶打栏杆:“这小崽子还没被玩死?”
      “Sugar?谁啊?赔率变了!快押!”
      “操!这脸真带劲啊!给老子撕了他!”
      金属乐重新响起。
      第一批出来的人没受过训练,肌肉贲张却步伐虚浮,抡起王八拳毫无章法,纯粹靠体重和蛮力冲撞。谢重避开正面冲击,手刀如毒蛇吐信快准狠地砍在第一个冲最前的壮汉颈侧迷走神经处,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像截木头般栽倒。他借力旋身,一记低扫踢中第二人膝弯脆弱的韧带连接处,打击关键支撑点,对方惨叫着跪地。第三人拳头砸到眼前,谢重不退反进,矮身欺入其空门大开的中路,肘尖如重锤狠狠顶在对方柔软的胃部。
      “Sugar!干得漂亮!”
      “妈的,太快了!老子钱还没押完!”
      矮脚虎似的黑市拳手逐渐涌出,一人贴地扫踢专攻下盘,招招往残废里弄,谢重踩住对方脚踝限制其发力,同时膝撞迎上对方因扫踢而暴露的肋骨,破坏平衡,反关节打击。另一边的抓握袭来,他手腕如泥鳅般一滑一翻,反而扣住对方拇指,狠力反向一掰!清脆的骨裂声被淹没在噪音中。
      几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鬼魅般钻出,指关节套着寒光闪闪的钢指套,动作奇诡刁钻,专挑眼睛、咽喉、太阳穴等致命处下手,有人佯攻面门,有一人阴险地自侧后方划向谢重太阳穴!
      谢重被划了一道,很险,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和超强动态视力,头部以毫厘之差极限后仰,钢刃擦着眼角划过颧骨,带出一溜血珠。
      规矩说不准用器械,可钢指套算身体延伸,彭骜坤猛地站起锤了下沙发:“操!!!”
      杜东泉已经手脚冰凉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说不出话,死死攥着张承煜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肉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张承煜心脏都骤停一秒,一直在数那五分钟的计时,问他:“叫老游了没?”
      “叫了叫了,他说他半小时内到!!”
      半小时。
      半小时都他妈有点死了。
      张承煜冷汗都下来了,电话一个个打过去催,游止和杜东泉一样没来过这种地方,他派了一队人上去接他。
      猩红的倒计时在欢呼声里格外慢,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谢重捕捉对手换气的节奏和步伐衔接的微小破绽,卡了个对方左拳收势未尽右拳蓄力未发的当口,忽然撤了防守的架势!在对方组合拳间隙,迎着最前方那曾划伤他颧骨的拳手不退反进,以肩硬抗对方一记力道已老的摆拳,同时身体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爆发,腰腹拧转的力道顺着手臂贯到底,右拳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往上钻,从对方双臂交叠的缝隙里穿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下巴和颅骨衔接的三角区!
      这地方软,受力的瞬间能看见对手的脖子猛地向后折了一下,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钢指套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三十秒。十秒。五秒。计时满停,金属乐停,锣鼓声响,暗门升起。
      主场人拖人下去,谢重擦了擦脸颊的血迹,划得有点深,比蒋虎咬的疼,他皱了下眉。
      这五分钟惊险得杜东泉快他妈瘫了。
      “瘫早了,”张承煜绷着脸说:“最凶险的过了,更凶险的在后面。”
      杜东泉把他的手臂当救生圈一样攥在手里。
      一对一。
      一场。
      两场。
      三场。
      谢重锋芒毕露。
      “Sugar!!!”
      “一拳!就一拳!”
      “老子发财了!!!”
      赵明谦舔了舔嘴唇,龙二爷眼中精光一闪:“王胖子,你手下有真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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