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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拳赛 生日宴定在 ...

  •   生日宴定在泊月湾,一般从不对外人开放,进出全靠游艇摆渡,三面环水,藏在半岛的拐坳里,离市中心的无人机秀就隔道江,却近市不近尘,像被层看不见的纱罩着,闹声半点渗不进来。
      简朴,低调,但讲究。
      越往上的人对命理这些事儿越上心,泊月湾的选址和布局上完全依照古法风水,九曲回环,财气不散,从高处俯瞰下来就像一枚山水画卷里的明珠,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
      不过单论排场规格确实办得够收敛的,像几家人换了个临水的院子凑在一块儿吃顿家常饭。
      但几家人的人就特别多,三教九流的气场在秋里悄悄撞。刚在财经版登了整版报道的老总跟个留着花臂的彪形大汉勾肩搭背,拿了电影节金奖的影后给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剥橘子,穿西装的和剃平头的碰一个,中山装的聊政策走向,摇折扇的论古今。
      门路宽窄,沾亲带故。
      温如岚和蒋虎特别忙,温疏桐的主要任务是陪爷爷。
      许屿安跟她一起陪。
      他俩就跟新兵蛋子一样看着温如岚和蒋虎在人群里穿针引线,把主人家的角色担得稳稳当当,对每个人都表现得很高兴,携手亲自送到席上。
      谁跟谁近期有合作要挨着坐热络感情,杯盏间可以敲两句细节。
      谁跟谁早年有嫌隙得隔张桌避开,中间特意插了两位老同志缓和气氛,借着文史资料的话题岔开可能犯冲的茬。
      谁的肝不好沾不得白酒,茅台瓶子旁悄没声摆了瓶冰镇的苏打水,标签撕了,看着像低度白酒。服务员上菜时都受过叮嘱,斟酒用小杯,满了立刻出面笑着打圆场:“简处晚上还要改材料,意思到了就行。”
      谁喝多了眼带红丝,说话舌头也卷了,偏了偏下巴使个眼色悄悄示意助理送回客房.......连谁的司机该跟谁的秘书凑一桌递根烟都安排得纹丝不乱。
      哪杯酒必须碰,杯沿矮半寸;哪杯得装茶,说以茶代酒心意一样重;哪杯空了要亲自添满,话要说得慢说的漂亮,声音要让邻座听见又不能盖过对方的回应;哪杯是单独敬给长辈的心意得躬身,对方在肘弯虚扶一下,这杯就算喝得合格。
      哪句玩笑不能开,哪件事刚冒头就要用个段子岔开,递烟时的手势,劝酒时的语气,杯底朝上亮三秒确保一滴没剩。
      满场的迎来送往里,人人都八面玲珑,轻了显生分,重了像要抢人帽子,人人脸上都挂着层釉,油光锃亮,从东边晃到西边,每个人都在玩平衡木。
      温如岚和许屿安谁放到外头的场子里不是个大小人物,这场就只能算端着茶杯凑个意的小辈,看他们跟庙里的千手观音似的哪面都能应付自如,说东能绕到西再拐回东,讥讽也能笑着接过去再裹上糖衣还回来。
      温疏桐和爷爷咬耳朵说她妈咪和她哥活像搭戏台的班主,手里攥着整本戏文,得让每个角儿都在合适的位置唱对戏,半点错漏都不能有。
      温老爷子大笑。
      他俩虽然要陪老人家逗趣,但还是能找空当歇口气的,有闲的时候,闲的时候温疏桐就陪许屿安看蒋虎。
      看他拇指抵着烟盒盒底轻轻一推,刚好让对方食指能顺顺当当抽走一根烟,眼神跟着递过去。看他添酒时壶嘴在杯沿悬半分,手腕微倾让酒液贴着杯壁漫上来,不多不少刚刚好到杯口的雕花处。看他岔话时接住对方的话尾顺势往轻松处一引,像用竹枝拨开浮在茶汤上的沫子,听着舒服,但话题早拐了个弯。
      温疏桐戳戳明显又爱上了的这位哥们问:“我们跟我哥差辈了吗?”
      空气里飘着一点儿桂花香,月亮悬在天上圆得没有一丝缺角,每个抬头的人都能接住一捧清辉,每个人又接的不是一捧清辉。
      人一多了话就多,话一旦密了,枝枝蔓蔓的事端就跟着生出来了。
      温如岚没空赏月,端着杯清茶在哄人:“陈老,您这火爆脾气几十年如一日,可敬可佩!来,尝尝这明前的狮峰龙井,清心降躁。您当年的故事疏桐听得可入迷了,总缠着我问,说您才是真英雄!那些靠祖荫走捷径的,哪懂得什么叫家国担当?”
      陈老脸色稍霁,哼了一声,接过茶杯,不再言语。
      温如岚哄完这个就注意到手握审批大权的李局被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商人缠住,言语间因一个区域开发项目的利益分配问题隐隐带刺。
      她拿了杯酒杯翩然而至:“李局,王总,张总,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哟,是城东那块地吧?我听说文旅部刚下了文,要重点扶持非遗和旅游的融合项目。李局,我记得您上次还感慨咱们市缺一个有分量的文化地标?王总公司旗下的民俗博物馆资源可是一绝,张总在体验技术上是行家……”
      她看似闲聊,实则抛出一个三方都可能受益的新合作点,瞬间将火药味十足的竞争引导向更具建设性的合作可能。王总和张总顺着话题探讨起来,李局和她碰了一杯。
      无人机秀早早就支起了架势,夜幕刚垂,千架机子便在上空排开阵仗,忽而化作游动的金龙,忽而拼成团锦簇的花,底下的欢呼浪头似的涌。
      这边临岸的露台上能望见那头乌泱泱的喧闹,一幅画里,两重天地,四周被照得通明雪亮。
      蒋虎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有礼有节有涵养,从头到尾都滴水不漏的一分不差,从迎宾到落座,从寒暄到祝酒,在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试探中落落自处。
      老赵深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道理,明牌攻坚啃不动,盘外招也挡不住,他就把最拿手的会前会后桌下功夫做得足足的。
      舆论、司法、市场、分化,蒋虎这一手玩的确实漂亮,但老赵也确实赌对了,上面觉得动态平衡压倒一切,以至于无数人都要轮番来劝他一劝评他一评,把关怀送到,包括蒋老爷子和蒋老太太,逼他投鼠忌器重新掂量,别真砸锅。老赵再顺势把筹码重新码齐,整套连招行云流水。
      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简单的出招和接招了,拼根子上的站位、后台的硬度和手上的牌面,省里几条线在地方的人事盘子、项目盘子、资金盘子,哪块政策肥肉先落到谁碗里,背后是条块之间的等价交换。
      各方都在权衡利弊交换筹码,放风声、递条子、压节奏。觥筹交错间,无形的刀光剑影从未停歇,一人拍了拍蒋虎的手臂:“小虎啊。”
      蒋虎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他道:“金鼎这事儿,动静闹得不小。赵家那边,元气是伤了,可咱们这边,真就毫发无损?舆论这把火,烧起来容易,扑灭难啊。上面几个老伙计私下聊,什么叫长治久安之道?盘子就这么大,吃相太难看,容易噎着。”
      蒋虎面上含笑表示他教诲的对:“只是,金鼎项目偷工减料草菅人命,证据确凿。那些无辜受害的业主和那些被劣质建材坑害的家庭,他们的公道谁来给?如果连基本的安全和诚信都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稳定也只是沙上筑塔。”
      他显然不满蒋虎的不识时务,正要再劝,朴公在旁边插话道:“小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深耕多年,反扑起来也是要命的。你这手打的漂亮,实则是在钢丝上跳舞。司法条线是长跑,任何一环掉链子都可能被反坐。舆论阵地是烧钱的无底洞,热度一旦退潮,风向说变就变。况且这两样哪一样不需要耗费海量资源去维持攻势?战线拉得太长,消耗太大,万一中间先手变成被动前功尽弃,任何一个黑天鹅都能拉回起跑线。不如趁现在占据窗口和优势双重叠加期,抓紧上桌谈,把胜势固化为胜果,将核心关切量化成可交割的硬通货,落袋为安,再签一份攻守同盟备忘录,把刀暂且收进鞘里。”
      蒋老太太心疼他这些天的操劳憔悴:“听一句劝,情绪归情绪,纪律归纪律,我也知道你心里憋着气,想替你小姨替那些受委屈的人讨个说法。但程序就是程序,你小姨那档子事会回头看,不能搞以闹促改。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问题,台账已经记上了,现在缺的是合适窗口期,真把赵家逼成死兔子蹬鹰,舆情事件和破坏营商环境哪个名头好听?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见好就收。”
      劝和声浪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氛略显凝滞之际,温如岚端着一个青瓷小碟笑盈盈地走了过来,碟中盛着几块小巧玲珑的印着如意纹的莲蓉山药糕,清甜软糯,是她特意吩咐厨房为几位上了年纪又注重养生的贵客准备的。
      “老太太,”温如岚笑容得体,仿佛没察觉方才的暗流:“尝尝这新做的点心,用西湖莲子和铁棍山药磨的,少糖少油,养胃润肺。朴老上次不是说夜里总有点燥咳吗?莲子最清心降火了。”
      她先将一块糕点轻轻放在朴公面前的骨碟里,接着又将一块递给那位温家长辈:“五叔,我记得您最爱研究古法养生,这山药糕的做法是照着唐代食医心鉴里的方子改良的,回头我把方子给您抄一份?”
      最后,她转回蒋老太太:“老太太,您也尝尝,疏桐特意叮嘱厨房少放了糖。”
      堵完这三张嘴,她才仿佛不经意地看向蒋虎,巧妙地接过之前的话题:“几位长辈的关心我和小虎都记在心里,可赵家这次是咎由自取,金鼎的事,证据链扎实,舆论也站在公理这边。我们提的条件不过是要求他们承担应负的责任,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市场重建信心。这怎么能叫赶尽杀绝呢?这叫刮骨疗毒,是为了行业更长远的健康。”
      蒋虎和温如岚交换了一个眼神。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蒋虎快准狠,温如岚把舆论这把刀用得漂亮,现在收手?笑话。乘胜追击把赵家打痛打怕让他们再不敢龇牙才是真道理。
      但两人深知生态,明白朴公等人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温老爷子只在温如岚看过来时,递去一个坚定支持的眼神。
      他始终认为蒋虎的手段过于酷烈,容易结下死仇,但赵家对女儿那场明目张胆的车祸袭击实在彻底触了他的逆鳞,既然他们先这样玩那就也别怪蒋虎下手狠。
      他也看了一眼蒋虎。
      世间众生,皆以各自的姿态躬身入局,试图将天地万象拗成心中勾勒的模样。
      蒋虎实在厌烦这些裹着层层弯弯绕的关系。
      无需言语,他和温如岚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冰冷与坚决,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他迅速把话风推回预算口,一次性把报价抬到红线之上,先打超额牌,再留砍一刀的空间。
      谁占上风,谁的话语权就比较大一些。
      蒋虎几乎瞬间就厘清了下一步策略,边谈边打,以战促和,以谈掩战,法律和舆论攻势毫不放松,持续加码,迫使赵家在谈判桌上不断让步。
      他完美无缺的落落自处一直持续到九点五十分,眼角余光扫到杜叔匆匆走近。
      杜叔眼底藏着的东西没捂严实,焦灼顺着眼尾的细纹漏出来。蒋虎扫一眼就知道出事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颤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对交谈的人歉意一笑:“失陪片刻。”
      他走向休息室方向,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弯腰伏在洗手池边缘,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流冲刷手掌。
      胃里翻江倒海,混杂着过量酒精的灼烧感,他的额角青筋用力贲张起来,一阵剧烈的干呕。
      他漱了漱口,水流把池子里的狼藉冲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叔紧跟进来,反手锁上门。
      “说。”
      杜叔的声音干涩紧绷,头几乎要扎到地里:“承煜急电......谢重上场了。”
      预感成真。行。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炸开,带着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点恐惧。
      镜中那张脸瞬间褪尽了所有温和,刚才还含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道生硬的直线,无懈可击的冷静面具被翻涌的戾气顶得簌簌发颤。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最近那些乖顺、那些纵容他亲吻触碰的温存、那些半夜等他回去的身影全都是麻痹他的假象。示弱?心软?全是狗屁。他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他被这场宴会和各方压力捆住手脚时狠狠捅他一刀,为了最极端最不计后果去逞他的英雄。
      镜子里的手背上,青筋像突然醒过来的虫子一点点拱出来。
      他玩弄他就像玩弄一个愚蠢的被情欲和错觉蒙蔽的傻子。
      龙二的地盘,生死状,赵明谦在场,那些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车轮战,暗算,兴奋剂,毒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蒋虎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又打开水龙头狠狠掬了几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焚心的怒火和恐惧。水流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滴落,他扯过旁边消毒柜里滚烫的毛巾用力擦干水渍,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情绪也一并擦去。
      那点凉意与滚烫都没能压下去什么。
      蒋虎面无表情,把那团毛巾狠狠砸进回收筐里,“老游过去没?”
      “已经到了!承煜说谢重现在状态还好!”杜叔语速极快,几乎是抢答,企图抓住这唯一能稍稍平息风暴的信息。
      拳赛定在了东区龙家的地盘里,九点开赛,谢重迟到了半小时。
      铁梯往下哐当响了四层,他过了四层安检和四扇门,踩下最后一阶时震耳的重金属突然砸过来,像无数把钝锯在骨头缝里拉,血腥气和劣质酒精的酸馊争先恐后地往肺里钻。
      灯光昏暗迷乱,最亮的一束白炽灯打在嵌在中央水泥地拳台上,四围焊着铁网,网眼挂着新鲜的血。
      拳手撞在一起,骨节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被淹没在狂吼里,四面液晶屏悬在上空跳着赌盘数字和轮次胜负,千张扭曲的脸将近一半都掩在五花八门的面具里,有人把百元钞揉成团往台上扔,红绿色的赌票像雪片飘,落在沾着唾沫的地上。
      狼头面具的獠牙滴着啤酒沫,裂嘴小丑面具的嘴角被吼声扯得更歪,半张人脸面具眼眶处黑洞洞的。
      谢重咬着半支烟越过这些面具,辛辣的烟草味勉强压住鼻间的气息,一路走上新的阶梯来到VIP区的主席,伸手,摇了一下龙二爷面前的铜铃。
      金属乐骤然断掉,铃声响彻全场,狂暴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往楼上看去,癫狂的、麻木的、贪婪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同一个人身上。
      VIP区亮着柔和的灯,隔着层玻璃,和外面的汗臭疯癫形成楚河汉界。真皮沙发,雪茄,烈酒,穿露背礼服的侍者跪在厚绒地毯上,用银夹往冰桶里添着晶莹剔透的冰块,脊椎像条银蛇。
      很潇洒。从这里看下去,拳台中央那束惨白的灯光像放大镜下灼烤蝼蚁的聚光灯。看客们姿态闲适,就像看两只蛐蛐斗,把“生”撕成碎片,再让你从碎片里爬,而他们的鞋跟永远沾不上血,他们始终保持着体面的洁净,从你鲜活的血肉中榨出的赌票数字让他们愉悦。
      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会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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