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离开（1） “别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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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躺在草丛里的王瞬之感觉自己不太妙，因为回忆又把那种感觉勾起来了。星星和那个晚上没有一丝区别，月亮倒是更圆了，烈烈的风又在他的心间吹起来。
王瞬之把三叔、婶子和莺儿的名字念了千万遍，但是仍旧不能让他停止那种“想要摆脱”的欲望。为什么呢？躺在草堆里就会让自己想死吗？……王瞬之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从杂草开始，想到林地、吕县的白面、婶子屋里挂着的琴，一直想到要记得再去给莺儿打根簪子……
日出东方，照亮了怀明书院背后会山的轮廓。
他不由得庆幸起来又熬过一天，搓了搓脸，大喘了一口气，挣扎着起身赶着回家换身衣服好送莺儿出门，去学院入学，顺便去摊上喝碗胡辣汤……
他刚一推开院门，抬头就望见了拿着手稿溜着墙根四下张望的莺儿，并且意识到她没看见自己。
为什么总是她呢？
此时街上除了她没几个人，坊主也才刚准备开坊门。他很想走上去让她骂几句出气，但是想到自己当时放弃了她，又没了胆量。啧，还不往别上靠靠？你碍着别人的道了！诶，对，这才看上去比较像良家女儿的样子。离边上那个人远点，人家手都不用动就能拿走你的荷包……
王瞬之就站在破烂院门的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心里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过了一遍。直到他看见莺儿的目光透过逐渐成型的人群一眼看了过来，捉到了他的眼睛。
王瞬之下意识想躲，但是脚还没往后撤就意识到自己躲没有用，于是就从院门后走了出来，穿过人群站到了女孩的面前。
他走向了乔识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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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乔识盈把纸稿卷成筒打了他一下，“等会跟我去买簪子……吵个架就彻夜不归，你难道还等着我去找你吗？”
她昨晚气得要死，今早倒也清醒了不少。再怎么不甘，也不能真把他推走——那她岂不是更傻？
“我没有…… ”王瞬之没料到她的反应，挨了一下，心里越发迷糊。
昨晚上还扯着脖子叫屈，怎么今天就换了脸色？
乔识盈从报社出来与王瞬之并肩，些许忸怩，“国师许给你什么好处？我要分一半。”
“啊？”正在数自己随身钱财够不够买簪子的王瞬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啊什么啊，我本来要三分之二的，因为昨天又打又咬才……”乔识盈心虚却仍在强词夺理，“你说话颠三倒四，两拨人来踩过点后才把我交出去，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不是国师与你交易是什么？”
说完她忿忿道：“我一定很值钱，早知道我自己卖自己…… ”察觉到身旁人的欲言又止，她连忙扬起声调：“不是说可以卖！把人当物件看就是不对的。”
“我没有拿你换钱……”王瞬之找了个没人的胡辣汤摊子，拉着乔识盈坐下来，把昨日应对袁旻的说辞简单说了。
乔识盈这才悟到国师看重莺儿与那位顾内令长得像，但她仍困惑道：“王阔又是怎么回事？”
“本家也对你们的秘密很感兴趣。”他神色一滞，“但是你熬不过那里的冬天，我虽不是正人君子，还不至于送救命恩人去死。”
“多谢……”乔识盈点头，心虚不已，起身继续往东市方向走。王瞬之连忙跟上，犹豫着开口：“还生气吗？”
“你就等着我报复你吧。”乔识盈碎碎念，“到时候我在你考试前给你下泻药，把你的毛笔全撅断，烧你的范文……”她一连说了好几个缺德招数，最后居然笑出声来。瞥见身旁男子的目光，又急急住嘴换上严肃表情，小声说：“报复你。”
王瞬之好容易压下嘴角，问她：“要不要买其他的首饰凑一套？”
“你傻啊，我马上吃他的用他的，什么好东西没有。”乔识盈有些嫌弃，王瞬之心下一空，却听见：“到时我连你的份一起要，咱们薅光他的羊毛。”
王瞬之不太明白薅羊毛在此处的意思，可仍旧觉得这话很熨贴。
是“咱们”，多亲近啊。
“对了，我还想知道，国师要你做什么？”
“他——”王瞬之刚想张口搪塞过去，就听见马蹄声阵阵，见尘土飞扬，是千牛卫在开道驱赶人群。他立刻拉起乔识盈往路边靠，从乱哄哄的人群里挤出去，准备走小道回家。
骑兵像轰鸣的山，镇住了乔识盈。她站定摘掉帷帽，见到了大周最善战的军人，长鬃烈马，寒光陌刀，黑底红字的旗帜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梁”字。
三月十五，安西边军梁将军入京了。袁旻的“预言”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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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梁承衍都护依照吏部与兵部的安排分散了自己的一部分亲兵，接着礼部的官员引导他进宫，脱去铠甲换朝服，革剑履，面见皇帝。
戴十二冕旒的皇帝身穿黑色朝服，金线织成的龙凤似要从她的裙摆上振翅而起。她下意识用力双手紧握，隐隐期待与当年第一个向自己臣服的边军的话事人见面。
“臣，安西都护梁承衍，拜见陛下。愿陛下凤仪长昭，德化八荒，万邦咸宁。”
“爱卿平身。”
梁承衍起身，退后半步，神色肃然如铁：
“蒙朝廷不弃，臣此番阵前受封疆之任，幸不辱命。”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那双沉稳冷静的眼。
“安西是大周的门户。此次你于战场瞬息万变中以小搏大，善用奇兵，一下收复伊克、莫尔苏两座重镇，同你父亲一样，果真乃朕的镇国柱石。”
梁承衍拱手答道：“西陲风烈沙苦，教人早熟。臣不及家父十分之一，幸赖先贤旧制与三军将士死战不退，方保边地不失。”
皇帝轻笑，不疾不徐地开口：“都护有功，朕心知之。此番入朝，朝廷自会论功行赏。”
梁承衍低头称是，无视了礼仪官的提示，未行大礼：“多谢陛下恩典。臣久驻关外，荒塞风寒，与京师盛景隔绝已久。今得还朝，愿得陛下恩准，带随行将士略览京华繁盛，以慰久戍之苦。另，臣已有数载未与家中亲兄把盏言欢，若蒙允探一晤，实感圣恩之厚。”
“允。”皇帝的音调突然柔和，“袍泽之情，手足之谊，都护心系，正是人品贵重。”
大朝会结束后，众臣散去，仅有几个外邦使臣围在梁承衍身边攀谈，大周的臣子无论文武，大多仅是止于礼数。
还没走出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黄朔便领着一群宫娥内侍堵住了梁承衍，说是陛下的赏给他的“玩意”。梁承衍正要推辞，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哥！这儿呢！”梁承禹身着便服，一人二马冲到右银台门外，不等马停径直跳下，冲进宫门与哥哥抱了个满怀。
“弟弟！”梁承衍忍着旧伤接住这一抱，“五年不见，可真出息了…… ”
左千牛将军梁承禹并未过分沉浸在重逢喜悦中，撂下黄朔等人，转身拉着哥哥就跑，边走边解围：“这些人都是累赘！走，我带你到我家喝酒去。青州酒，曲米酒，还有波斯的玫瑰酿，什么都有。先醉一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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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乔识盈在拉着王瞬之逛街。
这次她发现很奇怪的一点：她白天视力没问题，但是在市场上偶尔看东西模糊。譬如在首饰店，两根粗细差不多的银簪必须走近才能看到雕刻的细节，而一旦离开超过五步簪子就迅速黯淡。
她又在别的地方试了试，发现好像超过她的视力范围的东西都会黯淡一点。
“这是为什么呢…… 别是视神经有毛病了吧？”
王瞬之看她像只母鸡一样前后挪动头颅、频繁眨眼，觉得费解且好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舒服吗？”
“没事，”她摆摆手，招呼老板把挑好的算盘包起来，“我来付钱。”
“你要这个做什么？”
“送给夫人的，她现在用的那个位数太少了。”
王瞬之见她正在兴头上，实在不愿打扰，却还是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
“你答应的簪子还没买！”乔识盈后悔刚才眼光太高了，说话就要回去上一家。
“真该走了……我保证不会食言！”王瞬之当即发誓，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亲昵。他犹记得那根簪子是少女的武器，怎么现在如此执着？
抱着买给家里人的临别礼物，乔识盈停在了巷子口，她已经看见了双骖并辔的陌生马车，感到一股恶寒。她盯着马车，空出一只手，拉住王瞬之的衣袖。
“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你算是我妹妹。”王瞬之盯着少女拉住自己的手指，语气温软，“我不是还欠你一根簪子吗？”
“那就好。”乔识盈吞了一下口水，把礼物放到他的怀里，“夫人到娄府去了，老爷在市署，点心是给帮佣的，你都转交一下……钱不够了，所以什么都没给你买。”
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她违背了之前内心里不牵连他人命运的决定——她需要留住与外界的连结。
乔识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做最后的嘱咐，仿佛在期待重逢：
“别寻死。”
王瞬之瞳孔骤然一缩。
“千万要再和我见一面，别让我不明不白地不见了。”乔识盈嘴角有笑，但眼中的情绪深不见底，“再见。”
王瞬之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莺儿的马车走了很远。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亲手送出了那个能够一眼看穿他痛苦的人，而她在求救。上天送她来不是为了让他下决心，而是真正送她来拉自己一把。
是他看不清，放了手。
他怎么能如此愚蠢和自负？
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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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旻在家中终于见到了杨素推荐的少女。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在遇见他之前的顾熹是什么样子的，如今终于有一个答案了。
十六岁的顾熹，还没有来到人间的顾熹，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手一抖跌了茶杯，几片茶叶溅到他的衣服和鞋上，手也烫红了一片。这时袁旻的意识才汇拢，借口更衣，直接从乔识盈的身旁绕过去，不敢有片刻停留，口中吩咐杨素：“带她下去，明天开始上课。”
“上课？”乔识盈不明白，“不应该让我把姜家附身那一套告诉他吗？”她跟着杨素七拐八拐，来到了整个国师府中最不规整的院落。半月门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匾——潇湘馆。
“这儿也有红楼梦？”乔识盈吃惊得差点喊出声，连忙跟过去。只见院内绿竹猗猗，一套白玉桌凳，廊下悬着几块玉玦点缀。青绿色的窗棱在阳光下竟有些许反光。她走进了才发现，这门窗外是……
“玻璃。”
乔识盈停在门槛外，看着方方正正的透明玻璃，感觉自己仿佛被历史书删了两个耳光，动弹不得。
“娘子原来这么识货。”杨素笑道，“这是六局最好的一批，宫里的都比不上。这还是内令在的时候布置的…… ”
即便乔识盈仍未完全回神，也听出了杨素有意向她透露消息的话头，连忙走进去问：“内令从前住在这儿？”
“断断续续住过两三个月，后来空着。”他引着乔识盈走到内室的边上，“不过八年来日日都有人来打扫，娘子放心住。”
乔识盈见了卧房的装修之后彻底裂开了，她嗫嚅着问杨素：“请问设计师是看过八七版红楼吗？”
“八七红楼……娘子是说红楼梦吗？”杨素似乎很讶异，“内令从前常跟我们这些下人讲话本，后来集成册子起名叫‘红楼梦’。怎么，娘子也知道？”
“我可太知道了……”
乔识盈走向湘妃榻，内心断定顾熹就是上一个苦命的穿越者，只是不知道她是否也像自己和别的意识共用身体。
这下子，红十字、报社、玻璃，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有了解释。
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个女人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离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