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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找(2) “我放弃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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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巨大的八卦悬于正堂之上,袁旻身着绛紫牡丹纹圆领袍走进前厅,款款落座在其下。他翘起二郎腿,虚靠椅背,四指稳稳端起茶杯,用杯盖撇去茶沫,抿了一口清茶,开口道:
“王瞬,王瞬之,还是该叫你……隋云简?”
第一次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的王瞬之对这四条腿的坐具产生了兴趣,他从没想到除了“跪坐”外,人还能用这种方式“坐下”。在仔细观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之后,他开口缓慢道:
“国师何必试探我?”王瞬之学着国师的样子浅尝一口,却并未咽下,“没有您的成全,我谁也不是。”
袁旻一时间竟接不上话,干笑两声作为掩护。他做官方神棍这些年,故弄玄虚多,直言直语少,几乎没有这么直接地与人对话过。
袁旻直接问道:“文可用从姜家带出来的女子在你家对吧?”
“在,”王瞬之很干脆,“我知道她是个麻烦,从未想过要藏她。”
“那为何不一早交给我?”袁旻借着喝茶微微撇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文可用是我手下的人。”
“一直有人在追文师傅。”王瞬之拿出一早想好的说辞,“那晚行动是文师傅临时起意。遇袭走散后,因她救了我一命,我才带着她一起逃,刚到吕县就差点被追上,因此将她安置在家中,不许出来。后来发现国师您这儿也在找,我便知道她很值钱。”
“所以你在京里冒充瑞禧堂的少东家,指望用她逼我捏着鼻子认了?”袁旻觉得这年轻人的思路荒唐无比,“倘若我现在修书一封发给苏州城的学正,他会如何给我回复?”
“自然是说我这个人浪费天赋,十四岁离开学堂甘愿同商贾之流一道,糟蹋读书人的名声。”王瞬之心里赌袁旻不会如此做,接着转身正对袁旻诚恳道:“因为我确实是隋家的长房长孙:隋云简、隋鹤臣。”
“你在文可用手下干了三年,”袁旻正色,意识到自己的团队出了问题,“也有干净的户籍。”
“这与我叔叔一家无关。”王瞬之起身,在堂下低头行礼,将半真半假的心事道来:“九年前,苏州桑政刚起,瑞禧堂破产,我家一夜间支离破碎,致使我被迫归了外祖家以求活路。八年多来,我不可归家,孤悬京城,顶着另一个名字过活。”
王瞬之眼前又浮现了当年大雪中北上的场景,和那无边无际的荒草地。那时,姐姐教他,把月亮当作母亲,哪都是家。
他继续说道:“如今瑞禧堂虽已度过难关,甚至在少府挂名做贡缎,可与我之间仍有着近十年的隔阂。去年家母去世,家父有意驱逐我,连葬礼都未曾让我去磕个头。他的庶子女俱已长成,更加不会想要我。”
他忍下眼中泪水,撩衣叩头,一字一句诚恳求道:“恳请国师助我重回本家,脱掉这非我的套子!我——”
袁旻抬手制止了他的恳求。
“不通的很啊…… ”袁旻终于觉得这后生有点意思了,手指敲着桌子颇带玩味地讲:“你说你不敢让那女子出门,她却日日去娄府读书。你能拿到娄智德的荐信,有干净的户籍,却不能回苏州争家产?”
“因为我已将追我的人处理,再无后顾之忧。”王瞬之抬头,一脸平静,“而我不能回苏州,全因我与姐姐当年是被卖给我外祖父的。我年少时无能为力,如今成年想要争一个功名,回归本家正道,难道有错吗?”
“即便你没说谎,我为何一定要帮你呢?”袁旻丝毫没有让他站起来的意思,“王莺儿,我势在必得。你的浑水我不想沾,趁我没改主意,你自请回吧。”
王瞬之向他膝行两步,急切道:“您不想知道顾熹死亡的真相吗?”
袁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眯着眼睛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见袁旻似有动容,王瞬之接着道:“当年顾内令来苏州推行桑政、建织造局,她身边的王成詹曾来我家住过三天,寄出两封信。不久后朝廷就将给农民的补助改为纸币,我去外祖家前,王成詹正以我家的名义买蚕农的新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袁旻,似蛊惑一般,“王成詹是顾内令的亲信,也是我外祖家的哥哥。”
八年来,袁旻第一次认为自己接近了顾熹死前的最后时光,心里的挥之不去的疑影终于有了形状。当年朝廷在苏州做的一切,多少是有意为之,多少是顺势而为——答案的线索居然和一个长得神似顾熹的女孩一起来到。
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你可以拿回隋云简的身份,我要你回到苏州查清这一切。”袁旻起身来到年轻人的身前,踩住他的袍子,“我会照顾你叔叔一家,不让你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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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被太阳晒得叫不动了,莺儿才恹恹地起床。她的月事来了,折腾了半晚上没睡好,于是在娄府上完课后就回家补觉。一起来她便发现自己的床头有许光晔改好的旧衣和一身新的里衣,连忙换上了,心里还在盘算自己要再抄几份报纸才够给阿娘买首饰。
“阿娘,我来缝吧。”莺儿主动接过许光晔手里的活计,“你到院里走走、看书、弹琴都行,歇一歇。”
“还有两针就好了,下一个你再来。”莺儿才发现这是王瞬之遇见她的那天穿的衣服,衣服上一道卷边的口子正好对应他的伤。
她坐下来,装作不经意实则非常生硬地开始了聊天:“阿娘,你要把我嫁出去吗?”
许光晔咬断线头,放下针,微笑着十分温柔地询问:“你想嫁人吗?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莺儿坚决否认,“只是娄斐姐姐问我以后要嫁给谁,我还没想好。而且我和姐姐一个身子,怎么好嫁人呢?”
“那就先别想太多,船到桥头……”
“自然直。”莺儿对阿娘的回答不太满意,她其实心里有盘算,“我会再少吃一点,多写字赚钱,阿娘再多留我几年好不好?”
许光晔亲昵地把莺儿揽到怀里说:“该吃就吃,能赚钱在家当个在室女也挺好,有瞬之照顾你。”
乔识盈在意识里大喊:“谁要变态凶手照顾了喂。咱要做自食其力的独立女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瞬之带着微风而入,神情与那晚类似。乔识盈的心,猛地收紧。
“莺儿,明天国师府派车带你去娄府告假,然后接你过去常住。以后你就算是国师府的人了。”王瞬之不带感情地传达了袁旻的通知,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无颜再见她。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莺儿边拍门,边跺脚,细细尖尖的声音逐渐染上恐慌,她转头看向同样惊慌的许光晔,“阿娘……你看他。”
一直等到王上砚下班回家,一家人才在饭桌上把事情说开了。
“你本来也是要的国师那里去的不是吗?”王瞬之为自己开脱,“我没办法一直保护你。”
“是你信誓旦旦地说你要我哪也不去!”莺儿将她的软弱无助展露无遗,不知在期待什么样的公平,“是你把我带来,说我会留在这里…… 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你怎么能——”
“我是好人?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王瞬之想起王阔死后二人长久的对视,那分明是同类间的欣赏。
他在当下的对峙中升起了欲望,他想更进一步摊开自己,让女孩真真切切地看见自己都容忍不了的不堪,让那些与她有关的、无关的无情狠毒摧毁“好人”的套子。小女孩不能再逃避。
“文师傅是我杀的。他们一行人都是我杀的。”他微微抬头,对上莺儿盈盈泪眼,语气轻快,“你到这儿来也是我计划好的,从来没有收留一说。”
“我操你大爷的!”
少女愣了两秒后脸色突变,好似换了一个人。她推开食案扑到王瞬之面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王瞬之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左手一把就制住了少女的两只手。他站起来,用另一只手固定住怀里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离开姜家后你就应该有这种觉悟的。这世上没有人会放弃探知你家的秘密,国师是唯一能护住你的人。你需要强大的保护。”
少女一脸倔强,用力挣脱他对自己脑袋的钳制,张口便咬。王瞬之一声不吭,撒手将她放开。
“你休想决定我成为谁的附属!”少女很想远离这帮人,但是庭院太黑她只能在廊下烛光的范围内踱步,“我要在哪里、做什么,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快要崩溃了,单手掐腰,另一只手捂住嘴,不断地抽泣。
“我不是一个物件!我是人啊!”她双手攥拳朝这些人呐喊,手足无措,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莺儿……”许光晔小心地靠近,似乎想要安慰她,也可能是想让她小声点别引起邻居怀疑。
“你不要叫我‘莺儿’!”少女指着许光晔的脸吼,随后迅速败下阵来,带着无限的委屈呢喃:“我放弃名字不是为了接受这种被摆布的命运。”
月明星稀的春夜,在死亡的牡丹和育雏的燕子的见证下,乔识盈第一次不借助镜子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完完全全地压制莺儿,与这个世界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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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乔识盈有夜盲,所以摔门而出的是王瞬之。王上砚完全隐身不管,甚至阻止许光晔去劝和。不过最后许光晔还是进入了东耳房,开始劝服乔识盈。她以母亲自居,说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二十六岁的时候,家父畏罪自杀,我与母亲姐妹成为官奴婢。家父的朋友运作将我们编作私籍奴婢,结果后来还是把我给卖了。那时,我也是和你一样害怕。”她顿了一下,“一样愤怒。”
“彼时你叔叔带着瞬之刚安顿下来,他需要人照顾家里,正好在集市上看见了我。人牙子说买我不划算,是个不会伺候人的娇小姐……可他最后还是买了我,攒钱给我赎了籍,做了夫妻。”
“你想说什么,又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吗?”乔识盈不愿听这样的古代大团圆苦情故事。
“对。”许光晔正襟危坐,准备将自己三十余年的人生道理全部告诉乔识盈,“女人就像船一样,被水带着漂流。掌舵人再厉害,也无力应对江河湖海。有时顺流而下并不痛苦,至少不会倾覆——”
“夫人,”乔识盈从未如此坦诚的刻薄,“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女人是水做的’么?我不是船,是洪水海啸,既不想托起什么船,也不想灌溉哪片土地。我只想推平我不喜欢的,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轻轻地推开了许光晔想要抱她的手臂,“即便你们都是为我好,我也无法安静地流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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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福康坊不算安静,偶尔能听到不良人巡夜声、乱窜的老鼠和春天的风雨声。王瞬之出去后没一会就下起了小雨,他只好翻进了一个无人的院子,对着院中的杂草发泄怒火。
莺儿的怒火正是他的无能。今夜所有的借口和伪装都被她撕破,他终于在他人面前直面自己的自私和无耻。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这个样子几乎违背了圣贤书中对君子的一切要求,他已经怀疑自己是否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正想着,他脚下一滑,摔进了草丛里。
坐在草丛里的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自己和乔迥盈初见的前一个晚上。那时他也是待在草丛里,刚把文师傅的尸体处理好,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和汗混起来浸透了衣衫。他想要歇一会,就一小会,等这口气喘顺了再去找那个孱弱的女子。
但是躺下后,他看见晴朗的夜空,忽然就失去了动力。
除了不会说话的星星月亮,有谁能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即便此刻自己死去,也没有人会祭拜。搏杀和愈合发生在他生命里的每分每秒,甚至重叠起来,命运从未真正让他死去。他觉得自己像是山谷风口里的一块巨石,烈风永不停息地侵蚀着他。可他却看起来完好如初,因为刀剑能够隔着血肉砍向他内里的某个地方。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可他好像永远都体会不到这种轮回的美感。生命的周期在他的身上消失,让普通的情感显得那么的无理。时间的分秒是平等地流逝的,他的生命是如此,等着他去救的那个女孩也是一样。自己和她都是众生里的将死之人,谁又比谁高贵?
此刻的星月,是他此刻的见证,那明日呢?等到伤口愈合,谁是他这场暗夜杀戮的见证者?到了后面他的思绪开始混乱,父母的身影、哥哥姐姐、还有外祖父的脸都像鬼魅一样围着他转。所谓使命,所谓血脉,外祖父的那些念叨再次于耳边响起。不过他很清楚这些都是幻觉,于是也就不像从前一样伤心。
但是幻觉勾起了他另一种真切的欲望——解脱。他想让时间真正在自己的身体上静止——不再流逝,那么他也就不必去行动和体会了。
他没有勇气用剑,只用手指抠着伤口,希望自己的血就这么流干。血流干了就都干净了,没有厮杀,没有故乡,没有命运——所有一直残忍消耗自己的东西都会消失。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去到世界的另一面,去真正拥抱自己的家人了。
“我要死了,谁管那个女孩能不能活下去?”
然后这个被他抛弃的少女就是他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巨大的愧疚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想说对不起,放弃我吧,但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轻点压,快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