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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话 许百合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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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百合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她这些日子,在萧珏的帮助下,已识得不少字,翻阅过他书房中几本浅显的医书。然无人指点,如同雾里看花,步履维艰。
现下萧珏此,无异于在那黑暗中,骤然为她点亮了一盏明灯。
刹那间,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如同暗夜中、星辰骤然点亮!
所有的思绪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狂喜与感激:“奴婢……奴婢叩谢大少爷恩典!一切但凭大少爷安排。”
她深深福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身体也因此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不出两日,萧珏已悄然将此事办妥,为许百合觅得一位良医。
奈何葳蕤院周遭眼线密布,生人难入。他思忖再三,决议将医师安置于其生母陪嫁的庄子上,再寻个由头,携许百合往那清净处小住些时日。
这厢,许百合正于内室整理箱笼,拾掇些衣物,屋外想起坠儿的声音。
她心如明镜,那坠儿,便是孙妈妈安插在她身边的一枚钉子,时刻传递消息给那边。
正思忖间,珠帘轻轻晃荡。坠儿挨着门框溜了进来,脚步放得轻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瑟缩。
她眼神晃悠,不敢与许百合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点粗糙的边缝,暴露着手上人的不安。
“百合姐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这室内的宁静,“孙妈妈打发我来,说……说你上回给的那几幅绣花样子,已……已是用尽了,请你过去一趟,再描几幅新的。”
话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头垂得更低了。
许百合心头闪过一丝冷冷的了然,又是那老虔婆!消停不过两日,便又急急地递爪子过来。
然她面上却如春冰初融,漾开一抹极柔和的笑意,不见半分涟漪。
自入侯府,许百合待人接物便是一副温良谦和的样子。便是进了大少爷萧珏的屋里,得了几分体面,也不曾摆出半分骄矜气焰,对下头的小丫头们想来是和颜悦色。
在她看来,这些女孩儿,生来便失了自在身,被困于这锦绣牢笼中。纵是衣食不缺,但身家性命皆系于主子一念之间。
便是婚嫁那般终身大事,也由不得自己,只能任人搓圆捏扁。
因此若非存心害她,她都愿以善念相待。
转身纤指端起案头上那码得整齐的香片糕的花瓷碟,糕点莹白如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点小事,倒劳烦妹妹跑这一趟。”温柔的声音如同羽毛轻拂,她又倒了盏热茶递向坠儿。
“天寒地冻的,快暖暖手。这是厨房今晨才蒸得的香片糕,大少爷素不喜甜腻,便搁下了。妹妹尝尝,就盏热茶,驱驱寒气。”
那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坠儿怔怔望着眼前的糕点。
她在侯府这下人堆里滚爬长大,见惯了有头有脸的大丫头们如何颐指气使。何曾见过许百合这般?
这些日子虽是有意接近,但那受到的温言软语、递过来的点心热茶,竟似初春微雨,无声浸润着她干涸的心田。
孙妈妈的交代像绳索勒着坠儿的脖颈,可绳索之下,那点被捂热的柔软却不可受控制地悄然滋生。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起一片糕送入口中。
真甜!
糕点入口即化,甜滋滋地,在嘴里渗开,竟让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这难以获得的甜,猝不及防地勾起了坠儿压在心底的陈年旧苦。
她家中姊妹五人,她行四。上头三个姐姐,早已如同牲口般被管事随手配给了庄子上的粗鄙奴才消化。
她们这等不入流的家生子,生来便是贱籍,身不由己。主子偶尔发慈悲,或许会赏下几两碎银子,算是对爹娘“生养有功”的施舍。
即便是做了奴才,爹娘的心也是偏的,如同大多人一般,儿子是命根子,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她才五岁,懵懂不知事,还没灶台高的个头,便被爹娘狠心叫进了侯府做事,美其名曰“不能在家吃闲饭”,实则是为了拿她那点微薄的月钱,去填底下那个只比她小一岁的宝贝弟弟的嘴。
那弟弟如今八岁了,还在家中顽劣撒野,爹娘眼巴巴地替他攒着钱,盘算着日后疏通门路塞进二少爷院子“奔前程”,至于女儿的死活冷暖,谁又在意过呢?
初入府时,爹娘无情,不肯使银子打点,她便被发落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净房,终日与污秽腥臊为伴。
一双小手在寒冬拉回里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中,红肿、溃烂、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还是回门的三姐,瞧见她那双不成人形的手,心疼极了,眼泪簌簌流着,咬着牙掏出偷偷积攒的体己钱,给她打点了一番。
才让她被调去做了洒扫庭院的粗使丫头,虽是日晒雨淋、风霜铺面,但总比净房松快,她心中也是欢喜极了。
后来,因着偶然替青萍跑腿办妥了差事,显出了几分伶俐,才被拨到这葳蕤院做事,表面是浇花汲水,实则是别人的一双眼睛。
只是,没想到这双眼睛动了情。
原本坠儿只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如同名字般合该在腹中就狠狠下坠流产掉。
只是运气好,活了下来,遇见了三姐,又遇见了许百合。
那份不掺杂质的温和、那份平等的善意,像春日的和煦的光,让她这株无人在意的野草,生出了眷恋。
口中的甜糕渐渐化尽,想起往日听到的关于孙妈妈在府内的狠毒手段,坠儿搓搓了手上残留的碎屑,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许百合。
沉静温婉,是坠儿从未在他人身上感受到的,她舍不得这样美好的人儿葬在这府中,她缓缓舒了口气,鼓起勇气大胆道。
“百合姐姐……您……您千万……要……当心她们!”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力气,如浑身虚脱般一颤,她不敢想若是被孙妈妈知晓,会落得什么下场。
再也不敢停留半刻,如同惊弓之鸟,转身踉跄着往外逃,珠帘在她身后哗哗乱响,逃到门边,脚步微顿,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迅速将剩下的香片糕手忙脚乱地一股脑儿装进兜里离开。
空气里,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许百合看着那消失的惊惶身影,目光落回那空了的花瓷碟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只是怜惜那丫头,在家中受到的磋磨也是听身边的喜春提过,至于做眼线之事这般可怜的丫头有选择的余地吗?
不曾想,今日得了这般意外,这枚棋子,若是用得好,必能让那老虔婆吃个大亏。
思绪微澜,旋即被她按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应付孙妈妈那头老狐狸。
她定了定心神,一面往外走,一面将心头那点盘算仔细收拢,只余下应对之策在脑中谋划。
刚踏入那间屋子,一股无形的威压便重重袭来。
孙妈妈坐在上首地圈椅里,眼皮微抬,扫过许百合那张莹润的脸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恶。
她强按下心头那惯常的刁难刻薄,破天荒地扯出一丝温和的腔调。
“来了,便坐下吧!”
许百合恭敬行完礼,这才侧身坐在下首冰凉的杌子上。
“听说大少爷要带你到外头上的庄子小住?”
丹药才出去不过几日,便传出这消息,很难让人心安。
孙妈妈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死死锁住许百合面上的变化:“是何缘故?”
那目光如芒在背,即便已非初次领教,许百合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紧,脊背挺得更直。
幸好来前早有计较,那瓶药丸萧珏昨日寻医时已一并带出查验,奈何那位医师有要事缠身,尚未得空细究,是以萧珏与她,皆未知那药丸实情。
然许百合心中何等灵巧,她早留意到那瓷瓶中的药丸有那么多颗,想来也不是一击毙命的虎狼猛药。
饶是孙妈妈再胆大,也绝不敢让她这样一个刚被收用的丫头如此做。
此药,多半是些短期服用无碍、甚或能提振精神、唯长久累积方能坏人性命的阴损之物。
心中定计,面上却倏地飞起两片薄红,她半垂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手指无措地绞着帕子,声如蚊呐,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
“妈妈这话……可叫奴婢如何答才好……奴婢此番,正该好好谢过妈妈才是。”
她抬眼,飞快地觑了孙妈妈一眼,又慌忙垂下,那羞意更浓。
“全赖妈妈给的那灵丹妙药,大少爷用了浑身通泰,那房中之事,比往日多了些……”
她声音愈发低下去,仿佛羞得抬不起头,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冬日天寒,大少爷怜惜奴身子单薄,担心叫水经不住寒气侵扰。”
“便想起那庄子上,恰好有一处天然温汤……说是要带奴过去,泡泡汤泉,好生将养些时日……”
孙妈妈听得刺耳,一股狂喜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竟如此顺利!
她原想着,那南洋寻来的绝妙之物尚需时日,先用丹药让那贱种沉溺女色,淘虚了根本,叫他来年科场上有心无力,先折一戟。
待那南洋的“好东西”一到,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这对贱人一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