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梦》其实还行

4、少年 梁简月

　　梁简月第一次见沈言是在十五岁那年，一个闷热潮湿的夏日夜晚。

　　晚上吃完饭，王芬正在厨房里洗碗，梁可琳和梁文杰照例倚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电视。

　　“简月，你过来一下。”王芬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帮妈妈把垃圾扔下去。”王芬忙着收拾厨房，眼皮也没抬一下。

　　梁简月自觉地走到垃圾桶，把沉甸甸的垃圾袋提起来，下楼扔垃圾。

　　刚走到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食物腐烂的酸馊味。

　　垃圾桶东倒西歪，几个直接翻倒在地上，里面的垃圾倾翻在外面，酸腥腐臭的汁水顺着路面蜿蜒淌成一条条污水沟。

　　高温加剧腐败，散发出的强烈刺鼻的恶臭，让稍微靠近这里的人都觉得反胃恶心。

　　稍微有钱的都不住这里。这些年周围人稍微赚了点钱，会马不停蹄的搬离这里，就像把脚从泥潭沼泽里拔出来一样。

　　相处十几年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走了。楼下和梁简月是小学同学的于文文，她说她爸妈在市一中附近买了房，估计很快她们也要搬走了。

　　其实小时候这片很热闹的，人也很多。

　　这里原来是肥皂厂分的单位房，当时厂里员工很多，相龄的孩子也多。晚上孩子们都喜欢聚在一起玩捉迷藏，非常热闹。后来肥皂厂没了，周围的人就陆陆续续的搬走了。

　　夏天晚上室外要比室内凉快多了，梁简月漫无目的地闲逛。

　　路过小区自行车车棚。她停了下来。这块占地较小，又偏僻。小区里的人图方便，车一般都直接停在单元门口，很少停在这里。这地方基本算是半荒废着。

　　铁皮车棚顶上的白炽灯，裹了一层厚厚的黑灰色蜘蛛网，层层包裹，摇摇欲坠。

　　那儿坐着一个少年。穿着黑色长裤，白色短袖。清薄的身体斜斜倚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手里夹了根烟，还燃着猩红的光。

　　他抬起头，嘴里熟练的吐出一溜烟柱，烟雾升腾，凝聚成一团，然后似有若无地飘散开。他仰头看着这团烟雾，侧脸隐藏在烟雾里，半明半暗。

　　梁简月不知不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若有所察，烟雾朦胧中一双眼睛冷然地看过来，神情寡淡，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要不要也来一根”他嘴角带笑，眼神黑亮深邃，晦暗不明。

　　基本女生都会害羞或者恼怒的跑开，眼前的女生没有半点反应，走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接过他抽剩的小半截烟头，毫不避讳的抽上一口。

　　她的脸平静的暴露在夜晚的白炽灯下，皮肤白皙透明的质感，几乎能看到表皮下青色的血管。

　　梁简月刚吸完一口，立马被呛的剧烈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角憋的泛红。没有停止又紧接着吸了第二口。

　　“嗯，怎么样？”男生问。

　　“不怎么样。”女生淡淡的回复。

　　“那你还抽。”男生嗤笑了一声，拿走梁简月手里的烟头。

　　“你要在这里上高中？”梁简月坐在靠边的花坛边上，随口一问。

　　“嗯。”男生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找过我爸，他有同学在教育局工作。”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呢，你也要上高中了吗。”

　　“嗯，不知道，成绩没出来呢，感觉上高中也没什么意思，可能读技校把。”

　　男生没说话，淡淡的浅笑。

　　小区里人都知道，梁简月算是他们家的弃子。

　　他们梁家有两个孩子，姐姐梁可琳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在他们这一片算是出类拔萃，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不太好，有点任性骄横。

　　不过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没有人会在意，大多数说起他们梁家都夸他们家大女儿是这一片孩子当中成绩最好的，肯定前途无限。

　　梁文海对周围人的吹捧十分享受，越看越觉这个长相酷似自己的大女儿梁可琳欢喜顺眼，待她如同掌上明珠，不说是百依百顺，也是有求必应。

　　夏天要结束了。

　　空气中最后的一丝潮湿氤氲被太阳蒸发，秋天的明净干爽，清凉舒适，让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初梁文杰认为梁简月这不上不下的成绩，考不考得上高中都成问题，报个家门口的职业中专最好，读个会计什么的专业，3年出来就可以工作了。省钱又省心。

　　当初跟这孩子商量的时候看她不吭声。

　　他心里冷哼，高中肯定考不上了。只能上这个学校，不然上哪儿？要花钱托人上高中那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梁简月颤颤巍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只是本地的一所普通公立中学，他本来不愿意让她读的，这种普通高中读出来有什么用，但小区的孩子基本没人上职中，就算没考上，也是花钱花力的让孩子读高中。

　　梁文杰要面子，更怕被人背后议论，咬咬牙还是让她读了这个高中。

　　开学当天梁文杰兜里揣了1500块，跟着她去学校报名。没想到回来兜里还剩600，当初害怕1500不够，现在还有剩余，相比较梁可琳高昂的私立高中学费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梁文杰心情大好，感觉这钱就像是路上捡来的。一路哼着小曲到家，进门随手将钥匙串扔到玄关柜子上，就朝着正在厨房择菜的王芬，喜滋滋地颠颠口袋，感慨：“没想到呀！没想到还能剩钱！”

　　当天中午就买了些熟食就着冰爽的啤酒，美美地享受了一顿。

　　梁简月在这个新学校遇见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她站在楼上冷眼看他。他穿着白色短袖，灰色休闲裤，悠闲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梁简月盯着他，时间说长不长，沈言似乎若有所察的抬头，准确的捕捉到她的位置，短暂的对视后，梁简月波澜不惊的移开目光。

　　像沈言这样的人，梁简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在这个学校。

　　晚上，第一堂晚自习下课。教室里闹腾腾的，吵得人脑仁疼。梁简月裹着外套，独自上了天台，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点燃一根烟，眼角余光瞥见背后的影子跟过来。

　　她转身看着眼前的男生，走过去，距离两人半臂的距离，不解地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沈言突然身子压下来，梁简月本能的后退一步，他的脸离得极近，两张脸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梁简月可以清晰的看清他部的所有细节，包括他眼里清冷的月光。

　　梁简月收回了后退的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鼻尖似乎要触碰到彼此的鼻尖，两人气息彼此缠绕，沈言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巴掌大的小脸，倔强的仰着，像小鹿一样清澄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嘴唇轻抿，粉嫩饱满的光泽，诱惑着人伸手触摸，不知道这是不是像玫瑰花瓣那样轻薄柔软。

　　梁简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盯着他没动。

　　他嘴角微翘，挑眉反问：””当然是来抽烟的，不然呢？不过，这么快就学会抽烟了？不给来我一根吗？“

　　然后看也不看她，靠在旁边的栏杆上。

　　梁简月把手里的烟盒递给他，他抽出一根含在嘴里。纤细修长的女士香烟在他嘴边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

　　梁简月轻轻地笑了笑。

　　周围都知道沈言家，说起他家，人人都得高看一眼。

　　沈爷爷当年响应国家号召，知青下乡。懂技术，有学识。鱼米之乡，并不缺吃喝，缺的是人才和技术。

　　所以沈爷爷年纪轻轻，就是国营厂的技术骨干，但从不摆架子，和周围邻居相处的和善和美。沈奶奶是肥皂厂的会计，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知识女性。他们在这个不是故乡的地方一扎根就是一辈子。

　　3年前沈爷爷脑出血意外去世后，就剩沈奶奶一个人形单影只。后来沈奶奶被沈言爸爸接走了。

　　他们都说沈言爸爸是大城市名校的教授、老师。梁简月没见过他爸爸，不知道他们这种地方怎么走出一个那么有名的大学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