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三·不可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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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怎么了？”
潘玉定定注视眼前人。
仿佛要透过这双微红上挑，饱含深情的凤眸，看穿那掩藏在同一副皮囊下的真实灵魂。
——他果真，失去了前世记忆吗？
太医诊断结果犹在耳旁。
旁人只道，他因重伤损一年多的记忆，可潘玉却知，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本是重生之人，与她一般，背负两世记忆。
想到此处，潘玉心中五味杂陈。
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悄然夹杂其中，不等她做出反应，又被阵阵难以言说的悲凉与孤寂所掩盖。
前尘如浮云，往事不可追。
只余她一人留在原地。
匡连海又一次开口，潘玉猛然回神，对上关切目光，扬唇一笑。
“没什么，师兄，你先喝药吧。”
捧起尚有余温的药碗，她执勺递至唇边，笨拙吹了两口，才抬起手臂。
“师妹，我自己来就好，不用麻烦……”
“师兄——”
从未有过照顾人经验，说一不二的潘大小姐，竟摆出一副强硬姿态，一勺接一勺，将药喂至“救命恩人”口中。
匡连海无奈，眼中柔情难掩。
日落西沉，时光静谧。
清晨，天微微亮。
潘府庭院，剑鸣声四起，至今已有三日。
潘玉收剑，地上残叶堆积，在瑟瑟秋风中垂死挣扎。
后背汗水浸透，握剑右手微颤。
她喘着粗气，只觉脚下虚浮，隐隐天旋地转，半晌方定下神，转身离去。
另一侧，春兰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走向庭院。她拿起扫帚，刚转过身，被眼前一幕吓得睡意全无——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潘玉发了高烧，一连两日未退。
潘父急得焦头烂额，徐太医几日登门，在潘府内两处奔波。第二日，在匡连海有意试探下，他很快吐露病情。
“……本就思虑过重，心气郁结。这几日早起贪黑练剑，体力再一透支，纵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徐太医捋着胡子，连连叹气。
“匡公子，你有空也劝劝潘小姐。习武是为强身健体，需量力而行，若伤了身体，岂非得不偿失？”
“有劳徐大夫，在下定会悉数转告。”
匡连海拱手道谢，心下担忧同时，又有几分惊疑。
忧的是病，疑的是因。
没人比他更了解潘玉的性子。
她生性活泼，行事洒脱不羁，何曾有思虑过重之时？在天山时更常疏于练剑，又何来勤奋一说？
种种反常，令那双上挑眼眸染上郁色。
这一年多究竟发生何事？
师妹隐瞒了什么，性情如此大变？
喂药时的亲昵犹在眼前，贪恋悄然滋生，蚀骨噬心。
送别徐太医，匡连海敛去温和笑意，嘴唇紧抿。他低下头，眼中阴霾乍现，如暗夜流星，片刻又恢复清明。
他伸手抚上心口。
温热手掌下皮肤平整，并无半点伤痕，正传来一阵阵稳健心跳。
闺房，沉沉药香。
冰冷指尖触及微红脸颊，顿了一瞬，轻轻覆上额头。掌心传来的热意，犹如火燎，令心神一阵恍惚。
烧似乎退了许多。
匡连海收回手掌，松了口气，目光不舍移开。
床榻上，潘玉双眼紧闭，睡容恬静。
若非熟识，只怕谁也想不到，眼前这容貌秀美的姑娘，眼中藏了多少活泼与狡黠——又为他曾如死水的天山生涯，增添了多少生机勃勃的色彩。
倘若一直孤独，或许还能坚持，直至麻木。可一旦拥有过温暖，就再难忍受严寒。
他眷恋这种温暖。
匡连海摩挲掌心，静静望着潘玉，仿佛这般，就已心满意足。
事不遂人愿。
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一刹那，如瓷瓶落地，尖锐石块将明镜砸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潘玉的梦魇打碎了这片宁静。
无人知晓她梦见何等恐怖之事。只是那慌乱神情，破碎呓语，与眼角不断涌出的泪花，足以夺走匡连海全部心神。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让你回了天山……”
“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师妹，师妹？”
匡连海制住潘玉不断颤抖的手臂，愈发惊疑。他试图将她唤醒，不想那手臂游蛇般顺着肩膀，径直环上后背。
温香暖玉入怀，来不及思索一年多记忆空白带来的错愕，他欣喜得手足无措。
“不，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潘玉颤抖得厉害，泪流得更凶了。
“……师兄。”
匡连海僵直了脊背。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拥住那抹熟悉馨香，属于他的温暖。
“师妹，别怕，我在这里。”
如天山练剑时，他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形。这个动作，仿佛梦中已做过无数次。
心中一阵强烈悸动，他渐渐收紧怀抱。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半晌，怀中人有了动静。
“……师兄？”
眼角泪痕犹存。失而复得的冲击下，潘玉目光迷茫，有片刻失神。
“你怎么，在这里？”
她缓缓打量四周，不动声色拉开距离。怀中一凉，匡连海心中空落，面色不改。
“听说你发了高烧，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可你的伤？”
见他脸色苍白，潘玉心中一紧。
“已经不碍事。”
匡连海说得风轻云淡。
“师妹，感觉好些了吗？方才见你陷入梦魇，可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已经好多了，也没什么，只是……”
提及梦境，潘玉明显僵硬几分。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恰好撞见春香端着药碗，急急踏入房内。
“小姐，你终于醒啦！”
来不及放下托盘，春香霎时喜笑颜开，目光扫过一旁的匡连海，却是一愣，心中淡淡酸涩化开。
她重新扯出笑容。
“匡大侠，原来你在这里，可把我们给急坏了。狄大人刚才登门，说是有要事找你，现在就在客房等着呢！”
客房内。
“草民来迟，让您久等。”
匡连海低头行礼，态度诚恳。
“匡公子不必多礼。你伤势尚未痊愈，老夫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眼下确有几件要事，需向匡公子确认。”
“大人请讲。”
“……眼下袭击潘府那伙黑衣人已尽数被捕，不日该上报朝廷。可如今带头之人被射杀，其余人又皆为死士，均于被捕第二天凌晨突然暴毙，只怕是任务前就已服毒。”
狄仁杰双眉紧皱，面色凝重。
“这样一来，就没有直接证据能指向幕后黑手。若此案草草揭过，真凶逍遥法外，只怕不日又将卷土重来。”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我心中皆知真凶是何人。那人身份特殊，纵已身在牢中，若无确切证据，圣上也绝不会松口。匡公子，你是第一个发现黑衣人踪迹并报信之人，又对武府极为熟悉，是否有其他线索提供？”
“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匡连海苦笑。
“自那日醒来后，我就遗失这一年多的记忆。关于此案细节，前几日师妹已向我阐明，故有所了解。可潘府遇袭那日究竟发生什么，却是一点也记不清了。”
“竟有这种事？这一年多是指？”
“清醒那日，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一日，师妹刚从天山返回京城，被圣上赐婚给武将军。”
匡连海眼神愈发苦涩。
“师妹却告诉我，那已是前年年末之事。如今长城案破，她与武将军早已取消婚约。我很吃惊，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仿佛一张白纸——任凭她如何详细道来，也没有任何印象。”
“……对此，徐太医也束手无策。”
虽已听闻“失忆”一事，但事发过于巧合，纵是当事人亲口承认，狄仁杰仍心存疑虑。
寻常失忆者，多因脑部受损，思维滞怠。
轻者，或是对某件事、某个人、或是某一时段记忆模糊。重者，则可能丧失全部记忆，连自己的是谁都已遗忘。
眼前人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全然不似一个刚丧失一年多记忆之人——偏偏这一年多，正是他与匡连海私下合作，收集武三思罪证之时。
狄仁杰为官多年，自是识人无数，眼光毒辣，此刻，却遇到一团迷雾。
匡连海挺直脊背，面色坦然。
“既如此，老夫也不再强求，不打扰匡公子养伤。”狄仁杰面色一缓，眼含关切。
“只愿匡公子伤势早日痊愈，顺利寻回记忆。若有想起案件细节，请尽快通知狄府，我会第一时间前来，与匡公子商议。”
“多谢狄大人关心。若有任何消息，我会亲身前往狄府，无需大人操劳。”
匡连海再次行礼，神情拘谨。
“匡公子有伤在身，毕竟行动不便。若有需要，只管叫陶甘、马荣代劳就是。”
狄仁杰站起身，匡连海正要相送，却见他缓缓上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面对这位素有“神断”之称的老者，匡连海的神经再次绷紧。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需与匡公子确认。”
狄仁杰笑容和蔼。
“此次能成功围剿黑衣人，匡公子及时报信，牵制贼人首领，立了大功。按理，我明日就该向圣上汇报此事，为匡公子请功。”
“大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匡连海眼神一亮，转瞬即逝，悄然捏紧手心。
“那倒不是。实不相瞒，在那一年多里，你曾助我调查长城一案，暗中收集武三思的罪证。结案前，我本打算如实上报功绩，不想，却遭到匡公子你的拒绝。”
将他表情尽收眼底，狄仁杰不紧不慢道。
“当时，你虽未说明缘由，我也承诺必在日后有所回报。如今黑衣人一案，本就与长城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匡公子又在其中屡立大功——若要如实上报，老夫也该兑现昔日诺言，不知匡公子意下如何？”
他轻轻拍向匡连海肩头，笑容温和，俨然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
匡连海陷入沉默。
……
一刻钟后，狄仁杰离去。
匡连海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松开右掌，目光转向桌上药碗。
碗中药尽，只余一点药渣。
他抬手，尽数倒入身旁盆栽。残渣如星子坠落，很快没入泥土，了无踪迹。
“……老狐狸。”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三·不可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