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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二·长夜(中) 往事如烟, ...

  •   转眼七日,风平浪静。

      潘玉执意将匡连海的骨殖带回天山。

      他的遗物不多,除却几件常穿衣物,剩下的,便是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那是剑客的另一半生命。

      此剑名为青锋,长三尺七寸,外表朴素沉稳,实则内藏锋芒,端柄粗粝,尾缀流苏穗,隐隐带着前主人标志性的木香。拔剑出鞘,只见寒光一闪,桌角应声落地,留下一道整齐切痕。

      这是匡连海十八岁时,天山老人亲手相赠,比她所持那柄更重,也更长。

      ……

      “大师兄你看,我说师父就是偏心!凭什么给我的轻虹剑就又薄又短,远不及你的青锋厚重刚硬,这未免太不公平。”

      “师妹,这你可就冤枉师父的一番苦心了。你我剑路不同,适用佩剑自然也不同。”见她纠缠于此,匡连海嘴角轻抿,无奈摇头。

      “你是女子,身法轻盈,剑法更重于灵巧多变,而非力量对抗。青锋虽然锋利,但过于厚重,若是对剑双方僵持,难免耗费更甚,却是远不及轻虹与你相适了。”

      “嘁,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看似十分在理。可说到底,无非是说我力量不如你,用不好这柄青锋咯?要不这样好了,你用我的轻虹剑,我用你的青锋剑,咱们好好比试一场,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师妹,你真是……”

      -

      潘玉摩挲着掌中剑茧,似在抚摸回忆,杏眸几度扑闪,如蝶振翅,竟染上点点笑意。

      夜幕降临,灵堂一片幽寂。不时有清风掠过,牵动莹莹烛火,或明或暗,连带心神一道摇曳。

      冥冥中,仿佛嗅到一丝极淡木香。

      潘玉身体一震,如梦初醒,目光急切扫向四周。

      “师兄,是你吗?”

      灵堂依旧沉寂。无人回应,唯有风声呜呜穿堂而过,更添几分凄凉。潘玉寻找未果,神思恍惚,不觉握紧剑柄。

      指尖所触之处,传来阵阵热意,仿佛有了生命。霎时间,两世记忆决堤,潮水连绵,不断涌入脑海。

      独属于二人的点点滴滴,走马观花般,呈现在她眼前。

      ……

      那一日,匡连海抵不过纠缠,应下比试。

      行至林间,四周树干布满剑痕,或深或浅,地下落叶繁多,正是两人日常练剑之所。

      “哎,有一点事先说好了,为公平起见,咱们都得使师父所教的天山剑法。大师兄,你可不准用你的绝招‘秋风扫落叶’来欺负我!”

      “好了,我不用就是。”

      匡连海顿觉好笑,剑眉微挑。

      “看招!”潘玉提起青锋,率先出手。

      不过几个呼吸,只听得鸣声阵阵,两人身影交叠数回,胜负未分。

      “师兄,你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嘛,连我也打不过!”青锋虽重,然用时尚短,尚不显吃力。潘玉一时得意,不禁眉眼弯弯,出言挑衅。

      明媚笑颜映入眼帘,匡连海不语,目光没有一刻离开。

      见他没有反驳,潘玉顿时志气高涨,乘胜追击。两人施展轻功,于空中又交数招,各自落于一处树梢。

      潘玉已感右臂微酸,却见匡连海神情自若,嘴角带笑,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顿时心头气性大起,不肯认输。刚提起剑,不料脚下一滑,竟直直向下坠去。

      匡连海脸色骤变。

      潘玉一时泄了气,手脚慌乱,暗想此次定要吃个大苦头。还来不及闭眼,只听得青锋坠地,下一秒,却结结实实落入一温暖怀抱。

      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含情凤眸,欲语还休。

      林间风过,霎时木香盈怀。

      潘玉有些醉了。

      ……

      “当最美好的感情破灭以后,也许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潘玉骤然回神,低头朝手中望去。只见剑身通体雪亮,不时闪过森森寒光,剑尖锐利如新,早已看不出前世干涸的血迹。

      ——那是匡连海的血。

      黑夜无星,明月高悬。

      “……你说的对,当最美好的感情破灭以后,只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匡连海反手一掷,青锋插入地面,横在二人之间。

      “这世上能杀天山大侠的,还没有几个呢。”

      他避开潘玉仇视目光,兀自苦笑。

      “你爹的信是我换的,春香是我杀的,我还杀了石头的舅舅,把李公子推下山崖……动手吧,你还等什么,快动手啊!”

      记忆中,他一向沉稳内敛,从未对她用过这样凶狠语气。潘玉怒极,愤而拔出青锋,直指向前。

      利剑划破夜空,留下一阵嗡鸣。

      寂寥月光下,匡连海僵硬回头,对上苍凉剑尖,对上那陌生的决绝面容。潘玉眼神一滞,见他神情灰败,眼眶通红,竟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

      “也许我今天见到的匡连海,才是最真实的匡连海。”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竭力维持身形。剑锋僵在空中,不曾向前,也无法后退。

      仅余几寸,便可刺入他的胸膛。

      匡连海双唇紧抿,目光仿佛凝固,要将眼前人的面容镌刻于心。凤眸笼上一层朦胧泪光,似是极痛,又似解脱。见她迟迟未动,下一刻,竟直直朝她手中剑尖撞去——

      “师兄!”

      ……

      “难道你以后都不成亲了?反正我以后,才不要嫁给什么臭男人呢!”

      潘玉撇撇嘴,两手一挥,好似满不在乎。彼时她初下天山,对未来还有太多向往。

      匡连海闻言一怔。

      “哎,要不这样吧!我呢,就委屈一下我自己,陪你过一辈子好了,你说好不好?”

      她忽转过身,歪着头,朝他灿烂一笑。

      一时叶落无声,风过无痕。

      “师妹,你真的要陪我一辈子?”

      ……

      无数记忆碎片,如天山四时不断的飞雪,纷纷飘落。灵桌前,奠烛燃尽,化作一抔白泪,烛台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潘玉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一滴清泪落于剑鞘,缓缓浸没于繁复花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她俯下身,将剑紧紧抱在怀中,脸上麻木被彻底击碎。曾经戏语如钝刃剜心,反复厮磨伤口,直至血肉模糊。

      泪水染湿衣袂,散落在地。潘玉低着头,脊背轻颤,伴着声声呜咽,久久未绝。

      辗转两世,她始终没有实现那句诺言。

      -

      清晨,潘府庭院。

      秋风萧瑟,卷起一地青黄。忽而破空声起,剑光闪动,气势如虹。

      两时辰后,潘玉收剑,挪至凉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春香听闻动静,连忙赶来,递上备好的汗巾与茶水。

      见她猛灌几杯茶,双颊仍殷红似血,气息不匀,春香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囫囵咽下。

      这段时日,因担心小姐过度练武而透支身体,她快把各种理由说了个遍。从“小姐,你大病初愈,不宜太过劳累”,到“练剑不必急在一日”,再到“我想匡大侠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折腾身体”……

      却只得潘玉轻飘飘一句“春香,你不用担心我”,第二天,依旧我行我素,挥剑不至力竭,绝不停下休息。

      一连两月,潘府众人也逐渐接受自家小姐成为武痴这件事——除却陪伴老爷,她几乎整日腻在府中练剑,风雨无阻。

      “春香,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潘玉接过汗巾,仰起头,麻利擦拭着脖颈处细密汗珠。见她托盘一放,接二连三叹着气,不禁关切道。

      “小姐,你明知我不是因为这个。”

      春香瞥了她一眼,闷闷坐下。

      两人自幼相伴,早已情同姐妹,平日相处,从不摆什么丫鬟小姐的架子。潘玉见她如此,也不生气,杏眸一转,立时有了主意。

      “好啦,好春香,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她提起新杯,茶水一倒,悄然绕至春香身后,“可是你想,你家小姐我前几个月刚死里逃生,又怎么会轻易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明知是哄,望着递至眼前的热茶,春香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嗅着残存的淡淡茶香,潘玉嘴角微扬,辗转几步,侧身看向亭外。

      不远处,矗立着一棵老树,尽管饱经岁月,却生得树冠硕大,枝叶蓬勃,其间不时传来蝉鸣,好似窃窃私语。

      树下绿草丰美,仅有几片落叶点缀,却是她方才练剑所留。愣神片刻,潘玉目光移开落叶,眺望天边,喃喃开口。

      “……有时也在想,要不是我在天山随师父学剑时偷懒,以至武功平平,那日黑衣人来袭,就不会陷入那样被动境地。不仅令爹身陷囹圄,我也自身难保,还连累师兄他……为我丢了性命。”

      目之所及,只见青天白云,孤雁南飞,一转眼,了无踪迹。

      “我真的很害怕……师兄已经走了,如今朝局紊乱,只怕将来爹再遇到危险,我却不够强大,无力护他周全,我……”

      话音未落,已有哽咽之意。

      “小姐……”

      春香连忙起身,抚上她的肩头。

      “春香,你不生我气了?”

      “我怎么会真的生小姐你的气?”

      见潘玉神色凄苦,勉强扯出笑意,春香心中不忍,只道是思念故人,再度勾起往日悲伤。

      “哎,小姐!”

      余光四望,忽而她眼中一亮,指向潘玉手中剑柄。

      “你看这剑穗上的流苏都快掉光了,光秃秃,怪不好看的。不如我给你新做一个吧?”

      潘玉闻言怔愣,低下头,指尖点上剑穗——色泽暗淡,针脚粗糙,流苏参差不齐,却是五年前中秋之夜,她心血来潮的“得意之作”,并亲手将其系上。

      “不用了,让它保持原样就好。”

      见她半晌才应,春香不解,低头扫过剑身,陡然睁大双眼——这并不是潘玉原先那柄佩剑。

      也就是说,两个月来,小姐练剑所用,都是匡大侠留下的那柄……

      “阿玉!”

      一声呼唤,打断春香思绪,眼瞅潘玉精神一振,朝自家老爷奔去,连忙提裙跟上。

      “爹,你可算回来啦!”

      潘玉一近身,绕着潘有利上下打量,不时扯扯袖子,拍拍肩膀,待确认毫发无伤,方才热切挽起他的手臂,追问道。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都顺利吗?圣上有没有为难你?答应你辞官的请求了?”

      今天,原是潘有利上奏辞官的日子。

      “你呀!挺大年纪的姑娘了,怎么做事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爹这是去上朝面圣,又不是去上刑场,至于这么紧张吗?一下又问这么多问题,让爹怎么回答?”潘有利哭笑不得,直摇头叹气。

      “圣上已经答应,让我告老还乡了。”

      说罢,食指轻点向她的额心。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难道女儿关心父亲还有错了?”

      潘玉哎呦一声,佯装吃痛,眼中难藏笑意。春香立在一旁,将父女二人互动尽收眼底,不禁低头偷笑。

      “好呀春香,怎么连你也笑上了?”

      “小,小姐,我没有!”见她突然转移目标,春香连忙摆手。

      “好了,别吓着春香了。阿玉,你怎么浑身是汗,方才又是在练剑吗?”

      对于潘玉近两月的异常,潘有利看在眼中,尽管出言劝过几回,收效甚微,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点破。他太了解她的倔强性子,凡认定的事,纵使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

      “是啊。”

      潘玉点点头,见父亲神色担忧,忙补充道,“爹,你忘了?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武功高强的盖世侠客,自然要勤加练剑!否则当年,也不会死缠烂地求爹,将我送上天山习武了。”

      “爹当然还记得,当时你一连哭闹了几天,可把我给头疼坏了……说到这个,你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听闻此言,春香心中一紧,立时侧目望去。见潘玉有一瞬失神,脸上笑容随着血色褪去,徒留几分苍白。

      “都收好了,明日就可以启程。”

      潘玉眼神微闪,话锋一转。

      “爹。虽然狄大人已将那伙黑衣人铲除,但仍不可放松警惕。我已在府内加派人手,另外麻烦狄大人在府外……”一改方才大大咧咧,她拉起父亲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嘱咐。

      潘有利微笑听着,并不打断。

      “……这样,我也好放心离开,将师兄的骨灰带回天山了。”潘玉垂眸,掩去失意,再抬起,已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春香紧盯她手中佩剑,反复望向那平静面容,心中不定。潘有利轻轻拍了拍潘玉手背,慈祥目光更添几分关切。

      “你只管安心去,顺带好好看望一下你师父,自你回家以来,也许久未回过天山了。不用担心爹,爹会照顾好自己,在家等你回来。”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二·长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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