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品尝到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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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游师兄在这里，我们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危急时刻，月神十二宫的师弟师妹们齐齐想到。
面前这位强大的敌手并非寻常邪灵，对方曾经有着和他们一般无二的出身，对他们的手段最是熟悉，甚至用起来比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家伙还要得心应手。
而他们对面前这位堕落成邪灵的前辈，却不过三两句话语的了解。
这人说出名也不太出名，说不出名倒也算不上。
历年十二宫优秀弟子秘录上曾有过这人的记载。
此人姓莫，唤作莫独行。他出身小界，天生七情有缺，因缘际会之下通过残缺阵法来到灵界，被十二宫一名路过的长老带回宫中。
这人因先天的残缺而受尽冷眼，可到了十二宫，换了个环境，这份先天的残缺便成了他得以傲视群伦的天赋。
凭借这份天赋，他在无情道的修行上一日千里，却最终败在了超凡入圣的红尘问心劫上。
并不是因为一时误入迷途，生了心障，反倒那一日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明白了自己毕生所求究竟为何。
若继续修习无情道，最后下场便是难以寸进原地踏步。
他自此弃道重修，远遁他界。
后来有传言道，他为追逐力量尝试修习过多种大道，力量达到巅峰之时，他甚至即将叩开圣界大门，最后却莫名卷入五大王庭的纠纷中，最后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他留在灵界的最后痕迹，就是从十二宫的优秀弟子秘录中移出，作为无情道反面示例，警醒各位年轻弟子，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把无情道当垃圾桶。
这个例子对比其它而言好用得出奇，其它什么因为遇见了负心人而修习无情道，为了报复看不见自己的父母决定变得冷酷无情去修习无情道的……都比不上它有用场，毕竟苦修多年一朝前功尽弃，实在让人唏嘘。
当年各位弟子有多唏嘘，现在直面对方时就有多心寒。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这人既没有改头换面从头到来登临巅峰，也没有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反倒是流落小界，甚至现在堕落成邪灵与他们为敌。
十二宫弟子抓耳挠腮，试图从自己的已知信息中找到对付对方的法子，苦寻无果的同时，却绝望地发现对方极有可能掌握着对付他们的法子。
情况荒谬到一定地步，诸位修士心中反倒没有恐惧了。
此刻空间法则限制之下，双方对峙，高大的巨人俯视着他们的存在，而来自灵界的天骄们则如蝼蚁般散布在伟岸的巨木根系之间。
穹顶的血色海洋，空中泛着猩红的雾气，连同地上深红近墨的阵纹将一切吞食入腹。
莫独行没有说话，他俯视着这群微尘一般大小的存在，伸出一只手，掌心平摊，与肩头平齐，而后陡然翻覆。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微尘”都被盛放在他的掌中，又在下一刻从他的指间筛落。
天地颠倒旋转，所有修士纷纷如微尘坠落，而后时空定格，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叶天枢睁开眼睛时，正正迎上一片刀锋，只差瞬息，那片雪亮的刀锋便要从他的眼中掠走一痕血迹。
他飞快地挪移，努力地掌握身体的主权，在强大的威压下遵循本能，与那片刀锋抗衡。
他听着模糊的声音辨位，依稀觉察出对方是什么披鳞带甲的生物。
叶天枢一心多用，直到对方气绝，他终于有空余的时间得以喘息，才发现那片刀锋，原来是一只蝎子的毒尾。
少年定定地看了它一眼，庆幸自己从未直接与它触碰过。
只是忽然之间，一股剧痛又袭上心头，道道黑沉的雾气弥漫在视野之中。
叶天枢不断加固身外的结界，却无法克制住自己被那雾气勾动起的情肠。
七情六欲如火焰一般灼烧着胸腔，烧得他浑身发软。
他费劲地站起身来，睁开眼睛一看，一只浑身惨绿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叶天枢：“……”
……
等到他终于将这里所有的毒物杀尽，一道熟悉的声音，以极其冰冷的语调，缓缓地飘落在他的面前。
“熟悉的招式，之前还让他们用晓月剑法来破我布置，你是……”男人冰冷的面上露出渺远的回忆神色，“是他经常去找的那个家伙。”
叶天枢笑了一声，没有答他。
漫长的疼痛消磨着他的理智，也阻塞了他的喉舌。
少年半跪在地上，在漆黑的浓雾中挣扎着。
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莫独行的意识依托这具草草捏就的形体，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行来。
“你不是应当同他离去了吗？那一日我分明感应到了你的气息，靠近了那里。”
那一日？
叶天枢头痛欲裂，想起那日宗门被荒兽攻破，上界的仇敌不知打通哪些关节下凡，还有六六六与他初遇，带他找到了华长生。
混乱的记忆角落，有一具尸体横陈在地上，华长生待在他的不远处，坐在墙垣上……也想起那孩子无意识中说过的，莫独行对他做过的事情。
他忍着疼痛，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没想到竟然还惦念着他。”
莫独行面上并没有什么触动。
眼下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他并不想回去见少君弈那个疯子，既然见到了有些眼熟的家伙，不介意同他多说几句。
“你在愤怒，”他下了判断，询问，“为何愤怒？”
叶天枢心知自己死期将至，愈发肆无忌惮，“你对他做了什么还需要我来说吗？他才那么小，你为什么在残害他的身体后还要哄骗他那是正常的？”
他不知道莫独行为什么要损害华长生的身体，想来是与对方的种族体质有关，左不过是什么修炼之用。
莫独行便明白了他的愤怒，原来尽数来自于另一个个体。
而在这份明白中诞生的却是他的不解。
“你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么？世上的所有价值交换的等同与否都由旁者界定，朝代更换、世界兴衰，事物的价值随着时刻的变化不断发生变化。行者流浪荒漠，生死之际愿以千金换得一壶清水，爱子命在旦夕，为人父母者愿以往后余生换其延命……世上真正能够衡量值不值得的，只有双方的意愿。外人如何言说，又与交换事物的双方有何干系？”
莫独行淡淡道：“他并非一无所知，我也未曾不尽不诚，双方对此都毫无意见，你这愤怒又从何而来，又是以什么身份与我争论？”
叶天枢哑口无言。
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同这人争辩，他有自己的一套观念，并且将之坚定地践行，循着他的话语继续言说，只有被他带进沟里。
莫独行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些什么，十分平静地点评道：“说来说去，你不过瞧不起他。认为他不过是个孩童，以大人的角度去俯视他，认为他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力，也自负自己对他担有责任，便觉着有立场来与我争论了。”
他总结道：“一厢情愿。”
叶天枢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被这番言语动摇了心神。
莫独行并没有品尝到胜利的快乐，他看着眼前被邪气簇拥的少年，奇道：“你这儿邪气聚集的速度要十倍甚于他们，那群十二宫的小辈也没功夫奏什么天音，按理来说，你早该在之前就堕落成邪灵，可是为何，直到现在，你还是如此？”
他走上前去，仔细地端详一阵，忽听那少年说道：“可你并非问心无愧，不是么？”
莫独行道：“这话又从何说来？”
叶天枢扶着双膝，颤巍巍地直起身来，努力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你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为何要同我分辨这么多？若是问心无愧，自觉自己全然正确，又何必用这样多的理由为自己找补？”
莫独行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想了想，这人说得也不对。
良久，他呢喃道：“那大抵并不是不对，而是我的意志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因为成了邪灵罢。”
于是七情六欲都变得炽盛了，再细微的情感也会变得汹涌。
可若是那份情感本身便不存在，成为邪灵，也不能无中生有。
这是莫独行没有品尝过的滋味，他生来七情有缺，成于此也败于此。
那时师尊对他说，他生来无情无欲，若是有朝一日品尝到情的滋味，便有可能兵败如山倒。
无情道崇尚秩序，十二宫是规则的制定者，而七情六欲是无序的、令生灵行为偏私的存在，一切的不公正不平等都因此而起。
习惯有序的、规则的存在，有朝一日遇上了这无序混乱的事物，第一反应不会是欢喜，而是藏在茫然背后深深的恐惧，陌生而无法掌控的东西总会带来恐惧。
若没能体验过七情六欲，没能真正战胜过这令人缭乱的事物，所谓无情道也不过一戳即破的白纸罢了。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莫独行仍在品味着这句话，也直到这时才真正了悟。
确实莫名其妙，能让人兵败如山倒。
竟能让人甘愿折服，变得不像自己。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那个勾动他七情六欲的存在。
“既让我了悟了一些东西，那么今日，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些。”
莫独行拔出了身后长剑。
叶天枢没有功夫去想他究竟了悟到了什么，只是他到底不是会束手就擒的性子，见对方动手，便奋力抵抗。
莫独行有些惊讶于他的顽强。
虽然他并没有使出几分力气，如今这具形体也不过草草捏就的分身，可纵然对方再如何天纵奇才，此时此刻，被邪气浸染如此之久，他非但没有堕落，竟然还有力气反抗自己。
“燃烧寿元的秘法么，倒是疯狂。不过，就算你有千方百计，现在还没有堕落，还是让我奇怪至极。”
叶天枢也不解其中奥妙。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想了。
莫独行已经认真了起来。
剑光如同月色，照彻万物。
这一位曾经的十二宫弟子，在叛出师门多年后，身上仍然有着曾经的烙印。
叶天枢尽力地闪躲着。
扑通——
奇异的心跳，牵动着他的心灵，与之一同跃动。
一瞬间，那股剧痛再次袭击了他的身体。
莫独行的剑锋悬停在他的脖颈之前。
他看着这少年面上弥漫的邪气，思忖片刻，慢慢地回转了剑锋。
“我改主意了。”
莫独行望着他，说道：“有情之人堕落后的扭曲模样，我见得多了，你变成邪灵后又会如何，还会对我说出先前的话么？”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总是带着好奇之色的脸儿，莫独行心中有些遗憾，对方此时并不在这里，竟不能亲眼见证这个问题，见证这份答案。
他记得那孩子有一段时间，时常好奇地问他许多为什么，问他人类都同那少年一般么？为什么那少年要跟叶子一个姓氏，为什么他遇上这个家伙总是处处不对付……
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冒出来了，而他没有看见，也就不需要他的回答。
叶天枢睁不开眼睛。
烈火焚身一般的痛楚炙烤着他，让他再没有什么心力去注意其它。
他依旧在反抗着，徘徊在堕落的边缘，迟迟没有滑落深渊。
情况到了这种地步，目前也没有什么秘法宝物来为他护航，莫独行也只能将这奇妙的一切推托给所谓的意志了。
生灵的意志无形无相，但出现在面前之时，总是格外耀眼夺目。
莫独行站在一旁，想了想，邪灵也该有邪灵的模样，眼下就是他来摧毁这份意志的时候了。
“何必负隅顽抗，你这般坚决地不愿堕落，又是为了什么呢？”
“天上地下，清溟九幽，诸天万界亦或天外天，不都是一样的么？”
莫独行看着他，回想着自己看见的那几份资料，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事情。
“若说是为了所谓的正邪，可正邪不过愚弄无知之人的戏码。你为极乐乡之事与五大王庭为敌，可所信赖的正义无视了你，帮助过的人缄默不语。你所认为的罪恶竟可以被称作天经地义，甚至若不参与其中，你便是下一个祭品。”
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感情，却句句道尽了少年在许多个日夜里反复诘问自己的话语。
“天上地下，何时何刻，不都是如此么？正邪善恶，神佛妖魔，都能共用同一张脸庞。你抗争的理由如何成立？你重蹈覆辙又有何意义？”
“来时的路上，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人至穷途末路，仍为世俗名利心中私欲来回算计，所信任所深爱的人转瞬间便将刀锋指向自己。”
“你不是感觉到了么，你的那个师弟，仍在摇摆不定，想要杀你。甚至你回来这里，难道扪心自问，没有对上界失望的原因？”
……
“够了。”叶天枢摇摇晃晃地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语。
“我有时候十分奇怪，为什么你们总是自以为是，总喜欢随随便便地揣度旁人。既然这么好奇，那我便告诉你。”
叶天枢扶着双膝，蓄势待发。
“我一生所行，都发自内心，是我愿意这么去做，而不是为了旁者去做。我不管你说的什么善恶是非，只要我觉得值得，我就去做。”
他抹去唇边渗出的鲜血，不料越抹越多，只好不再白费力气。
“别再说了，就算死，我也不会成为邪灵。”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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