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中和病书生》余载雪

77、慢待 给钱容易伤

　　两剂药下肚，又有参片含着，又过了三四个时辰，终于在卯时，许月娘有惊无险的诞下一女，只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孩子生出来不过四斤左右，哭声也细得听不见。

　　吴婶看见女儿和外孙女平安无事，当即浑身瘫软倒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稳婆提着的心也倏然落回肚子里，虽然两次接生都倒霉，但好歹结果还不错，不至于糟蹋了她的名声。

　　外面守着的章家人和许家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章家是怕许月娘母女有个万一，许家这群人能立马砸了他家闹得不可开交；许家人则是真心实意的念着许月娘，说来说去她今岁才满十八，出嫁不到一年，当初在家时又孝顺爷奶父母，尊敬长辈照顾弟妹，如今听见转危为安，登时喜极而泣了。

　　萧盈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松懈，她低头看了眼吴婶怀里裹着襁褓的皱巴巴孩子，又看了眼因脱力而沉睡的许月娘，再次给母女俩都查看诊治了一番，又拜托稳婆多留片刻。

　　一整日的提心吊胆和忙碌也使得她此时精疲力竭，走出产房后险些跪倒在地，还是许蝉娘和许家三婶急忙搀扶了一把。

　　“阿鹊，我扶你去休息。”许蝉娘哽咽道，今天她守在外面比谁都清楚萧盈耗费了多少心力，连向来保命的参片都拿出来了，要不是有她，阿姐凶多吉少。

　　许三婶也道：“阿鹊，你和蝉娘去坐着歇会儿喘口气，我让章家人给你做些吃的，填饱了肚子再睡。”

　　一旁的章母和章二媳妇以及收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章家两个女儿听见这话都忍不住黑了脸，眼瞅着许家人这是把章家当做自家的地儿了，几人有心推卸不干，但话到嘴边又想起萧盈的另一层身份，那可是他们附近几个村子唯二拿的出手的郎中，谁敢保证有朝一日不会求到人家头上？况且今天人家费心费力保住了儿媳和孙女，总不能一碗饭都不给吃吧？

　　章母年纪大，熬到这时候早捱不住了，又想起都是老二家的眼皮子浅闹出这事，当即把老二家的赶去灶房做饭。

　　稳婆带着徒弟擦洗干净来到堂屋，坐下便哎呦了一声，腰背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动哪儿哪儿酸疼。

　　章父在屋里取出一串铜钱，想了想又在笸箩里多拿了一串，章母眼疾手快的拽住人，朝着外面看了眼，低声道：“怎么拿这么多！”

　　“这份给稳婆，这份给萧家郎中。”

　　章母皱眉：“萧郎中是老四家的手帕交，打小的交情，前面几个月也常来咱家，从来没收过钱。”

　　章父何尝不是这么想，但今日这种场合不给一文钱哪里说得过去，人家可拼死拼活救了人。

　　章母撇嘴，那姓萧的丫头自打过来就没把他们章家人看在眼里，横眉冷对没个好脸，许氏今天吃了大苦头她知道，但谁让她是当人媳妇儿的，怀孕生子本就是分内之事，便是倒霉丢了性命那也是该的，十里八乡因为生孩子难产去世的妇人不知凡几，怎么就她金贵？

　　想到此处，章母便将给萧盈的那串铜钱捋了一半下去，“给这么多吧，也不少了。”

　　章父一想也成，而且萧盈和老四媳妇儿关系好，给钱容易伤感情。

　　“今个真是麻烦两位了，要不是冯妹子和萧郎中，我那儿媳妇和小孙女可就危险了。”

　　冯稳婆看着推过来的五十钱，再一瞧萧盈面前的二十文，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章老哥，今儿是你们急着请我来的，来前我也和你们家小五说好了，至少得一百文才行。”

　　“这，”章父愣了下，惊讶道：“怎么要这么多？”

　　冯稳婆皮笑肉不笑：“当然是因为着急啊，而且你家儿媳妇这情况，一般人哪敢接手？我可是担着砸了名声的压力答应的。”

　　她在产房里提心吊胆整整十个时辰，等孩子出生后感觉人都老了十岁，结果章家居然只给五十文钱，打发叫花子呢？

　　章父面色尴尬：“是，是我想差了，老婆子，再去给冯妹子拿五十文。”

　　萧盈懒得和他们打嘴仗，直接抓着二十枚铜板来到屋外，正好许蝉娘端着吃食准备给她送去，还不及说话就见萧盈和她错身而过，走到许家人面前。

　　在场的许家人这会儿也都露了笑，毕竟许月娘母女无事，这桩亲事这门亲家都在，实在没必要剑拔弩张，就算要算账，也得关起门来计较。

　　“三婶。”萧盈径直将铜钱递过去，“这钱您拿去买些鸡蛋给月娘补补身子，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许三婶不明所以，搓了搓手笑道：“怎么能要你的银钱？你今天救了月娘母女，我们许家感激不尽都还来不及，要是再收了你的钱给她补身体，那成什么人了？”

　　“这钱是章大伯给我的诊金，我和月娘姐妹一场，哪儿用得着给诊金，我收了才是见外。”

　　许三婶一摸那串铜钱心里就大致有了数，撑死不过二三十文，今天萧盈得了信赶过来，又是给参片又是煎药，和稳婆同在产房里待了五六个时辰，说句掏心掏肺都不为过。就算月娘还是许家的姑娘，这等救命大恩也不是一句姐妹之情能忽略的，不说给几贯钱，但绝对不能是二十文，许家没那个厚脸皮！

　　如今许月娘嫁作章家妇，萧盈救了他家儿媳又救了孙女，居然也好意思给这么点铜板？真把萧盈和他们许家当软柿子捏了？许三婶心下冷笑，当即在人群中寻找章四的身影，没找到她也不气，一把拽住当家的，又找到大伯哥和大侄子，将这串铜板拍在几人面前。

　　萧盈累得心里发慌，眼皮子也直打架，要不是一口气撑着她早就倒地就睡了，着实没心思看接下来的热闹，但她怕月娘产后出现什么问题，揪着虎口软肉又硬撑了一个时辰才坐着牛车回家。

　　回家后她也只和阿爷打了声招呼，衣裳都没换直接瘫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只睡到傍晚酉时，萧盈才总算恢复过来几分生气，坐在堂屋怏怏地打哈欠，萧阿爷见到她这副模样简直心疼坏了，特地请村长家老大去镇上带了两根骨头回来熬棒骨汤，又央隔壁马家的孟春分帮忙做了两个好菜。

　　“累着了吧？你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实心眼，我听许老大家的说你在产房里待了好几个时辰？”

　　萧阿爷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碎碎念，“知道你和许家丫头感情好，但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啊，昨儿我回来，要不是你孟奶奶提了句，我都不知道你去石井村了。”

　　萧盈托着脸有气无力的：“我忘记留张字条了，阿爷没吓着吧？也是昨天太仓促了，我怕月娘出事。”

　　“哼，你怕她出事，姓章的一家人可不怕！”想起他听到的那些话萧阿爷就生气，也就是萧盈这会儿好好的没出事，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他一把老骨头不要了也得和章家拼命。

　　萧盈略带疑惑地抬头。

　　萧阿爷一面让她赶紧喝汤一面道：“还瞒着我呢？今儿中午就有人来和我说了，章家就拿二十个钱给你，别说当诊金了，连参片的零头都不够！”

　　章家要是正儿八经的谢他孙女，那参片用就用了，许月娘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又和萧盈关系好，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但这不是章家轻视慢待他孙女的理由！

　　萧盈抿着嘴笑：“谁和阿爷说的？不是故意惹您不开心吗，那点铜板我当场就给许家三婶了，想必他们还有的撕扯。”

　　“怪不得许家人到这时候还没回来。”萧阿爷恍然大悟，旋即又道：“那丫头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突然早产。”

　　萧盈摇头：“我也不清楚，但应该和章家老二的妻子有关。月娘身体一向好，她有孕后我每个月都会过去替她开药安胎，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问题，就算动了胎气早产也不至于如此，但昨天情况实在惊险，我猜多半是撞到了肚子，而且她还有些心气郁结。”

　　说着她皱起了眉，又把在章家院子内察觉的端倪一五一十告诉萧阿爷，本来她还让许大哥和许三弟偷偷去问邻居和村民，但后面她又累又困，根本没工夫注意这些。

　　萧阿爷想起许月娘那丫头往日的模样，再看着对面的萧盈，不由得叹了口气：“幸好阿爷有先见之明，把你留在了家里。”

　　萧盈同样也想到了，虽然说不是每个女子都会遇到这种事，但谁又能确保自己就是幸运儿呢？就像章家，以往她来去匆匆只觉得章家人好相处，章四对月娘也好，家中一派和睦没有龃龉，那时候谁能预料到会有眼下场景。

　　“阿爷，过个十天半月，你去章家帮我看看月娘吧。”

　　萧阿爷一顿：“生气了？从今往后都不想搭理了？”

　　“我对月娘没有意见，只是不想见章家人。”

　　“依我看，那丫头还是得和章家小子过下去，你在这里生气难过，那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事儿归根究底和章四关系不大，是妯娌间的矛盾争执，许家人便是再强硬也不会让闺女和离，毕竟孩子都生了，和离二嫁就不那么容易了；他们也没法让章二把媳妇休了，顶多是按着人揍一顿赔些银钱，若是舍得下脸面来也可以就此分家，两个人过清静日子，但依萧阿爷来看也不可能，章家可还有两个儿子没成婚呢。

　　萧盈垂眸一笑：“过下去就过去呗，这事本来就要分开看，我不给章家人好脸色，不代表我就要远了月娘，月娘又没慢待我，何况我们现在本来也远了。”

　　萧阿爷见她想得通透便不再多说，催着人赶紧吃完饭洗个澡好生休息，其余的事都等明天再论，他也顺便找人打听打听章家现在的情况，总不能欺负了他孙女就当没事一样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