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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颗星星 今天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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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让我们直接进去——” 梁意刚看完手机消息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时温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染上急切,“身体不舒服?”
时温摇摇头,目光却像被黏住,紧紧追随着刚被抱进门的小女孩。
她乖巧地趴在爸爸的肩头,跟所有普通的小朋友没有分别。咖色灯芯绒背带裤,杏色软糯毛衣,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大眼睛像世界上最清的湖水,柔顺的发丝顺着脸颊散落。她歪头靠着爸爸,发梢柔顺地搭在下巴上,头上卡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熊耳朵发箍。
漂亮得像个小天使,甚至透着股过分的聪慧劲儿。这样的孩子,怎么也会来这里?
梁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米果,在这里训练两年了。”
时温垂着头,拇指藏在拳心里,被其他几根手指轮番使劲蹂躏。好像只有这细微的疼痛,才能压下那股沉甸甸的酸涩。
怎么会?她看起来正常得不能更正常,甚至天生有种更加讨喜的气质。
或许她算是不太严重的那一类。时温在心中做下这番外行的诊断,或者应该称之为一种盲目的许愿。
强打起精神,时温强打起精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们走吧!”
这笑容僵硬得堪比在吐鲁番暴晒了一千年。其实在梁意看来,她明明非常不擅长伪装,但偏偏总爱勉强自己。
但他没有戳破,反而回应了她一个真正温煦如春风的笑容:“好。”
相比时温那个鬼似的笑,这个笑在他脸上舒展开,平和自然。他笑的时候眼里也是映着人的,眉目间温润柔和,好像平地里升起了一阵暖风。
时温被软风包裹,短暂地从那些负面情绪中剥离出来。脸上那点勉强被这悄然吹散,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顺着小三楼的楼梯拾级而上,二人一前一后搭着木扶手走。
梁意这时才问道:“看到他们,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嗯……”时温低头数着脚下的阶梯,“也不是吧,就是突然一下见到了这么多孩子。平时也见不到几个,他们就好像被隐形了,感觉我们的社会生活只容得下一部分人,心里堵得慌。”
梁意预想过她的反应。在他心中,她是全世界最善良的那个人,会同情,会感动。却始终没想到她想的是这一层,他脚下一顿,诧然回头。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时温也停住脚,抬头困惑地看他。
看着这张仰起的脸。透过大玻璃窗,树影婆娑间的小小光斑落在她眼睫之间。梁意望着这双清澈又带着点执拗的眼,心尖那点诧异瞬间消散。
是啊,这才是她。只有那样的话,才一定是她会说的。
对她,他的心早已塌无可塌,融化成温热的甜水顺着血管走遍全身。
“没什么,谢谢你。”避开她探寻的眼光,梁意丢下这一句,便迅速转身加快了脚步。
“谢我什么?”时温没跟上,还在原地皱眉。
他不仅喜欢哄人,还喜欢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时温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了梁意的社交行为习惯了。
二楼走廊尽头的小教室,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清里头。地板上坐着四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孩子们在做游戏,各自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中,玩具近在咫尺却互不干扰。
梁意没有带她进去,两个人就静静地站在窗外。
三个年轻老师也陪着几个小朋友坐在地板上,有一个低马尾的圆脸姑娘抬头瞧见了他们,笑着挥手冲他们打招呼。
梁意也笑着回应,侧头在时温耳边说:“这就是李老师。”
时温跟着晃手,李老师温柔地圈住怀里的小女孩,轻轻抬起她的小胳膊,也向窗外摆了摆。
小女孩的目光依旧黏着地上的积木,被抬起的手掌攥成一个松散的拳,软绵绵地摇晃着,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李老师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你好,打招呼,说你好呀。”
“打招呼?”女孩木然地重复。
“打招呼,说,你好。”
“打招呼说你好?”
“见到别人,我们就打招呼,说你好。”李老师再回答。
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地上,来来回回重复这几个词。李老师耐心极了,语气保持得那样稳定,句句有回应,翻来覆去强化打招呼和你好。
靠近后门,一个小男孩正专注于一个投掷游戏。他面前是一个会旋转的圆台,上面立着三根细柱,随着圆台慢慢从他面前经过。
男孩手上拿着夜市套圈游戏常用的那种彩色塑料圈,往那些移动的细柱上丢。每投掷出一个,身边的老师便默默地上新的,那细柱上留住的圈连地上散落的一半都不到,可见这个游戏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太容易。
整个教室中,套圈男孩看起来算得上是对眼前游戏最专注的了。丢出手上的圈时,为了校准方向,他会试图盯紧眼前移动的目标。但依旧无法避免眼神的游离,有很多时候都侧着身子看向另一边。
“这个教室里的小朋友,和你们班的安安一样,都是孤独症谱系障碍。”梁意适时地插入解释。
“都是?” 时温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一度,“可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他们之间看起来差异都特别大。”
时温有些惊讶,这些孩子的表现与她心中自以为的孤独症患儿,包括与安安相比,都相差甚远。
虽说看了些资料,但她仍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孤独症的小朋友只是社交能力和控制能力稍弱,远不至于看起来如此“特殊”。
“很多人和你想的一样。” 梁意带她退开几步,声音低沉而清晰,“以为他们只是孤僻、不爱说话。但别忘了,这还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
他指向那个投圈的男孩:“你看,这其实是一种感统训练游戏,很多孩子甚至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身体。”
“社交障碍也不是他们不愿意交流,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们无法理解我们约定俗成的社交规则,就像想用物理公式解答数学题。”他顿了顿,“所以许多经过干预的孤独症患者也能表现出相对正常的社交行为,但只是机械模仿地学习,背好标准答案随时考试。”
时温不知接什么话好,只能站在窗边,继续看里面上课的孩子们。
他们在学习怎么拍手,怎么抓握,怎么打招呼。他们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而这些已经需要花费他们十分的力气了。
梁意看出她的闷闷不乐,也猜到她可能在想什么,提醒她:“我们走吧,去办公室,待会他们该下课了。”
走廊上其他教室也在上课,时温一路走过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堆积在眼眶,挤得鼻子也呼吸不畅。
为了不成为隐形人,他们拼尽全力往自己身上涂上统一的色彩。偏偏这个错怪不到任何人头上去,才叫人气恼。
“那不就像是绝症?”时温瓮声瓮气,冒出这一句。
梁意听懂了,他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到一块儿。
“只要能更好生活,何必要计较社交是真心还是模仿呢?我们有时也会背一些有口无心的答案,不是吗?”
“一些人可以去研究如何根治,另一些人可以先去努力改善他们的生存现状。”
他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时温,我带你来这里,不是想让你陷在负面情绪里难以自拔。”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除了开学第一次见面时,大部分时候他都叫她“时老师”。
时温心头微震,不由停下,盯着他的眼睛等他没说完的话。
“我是想让你看见孤独症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梁意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安安接受了长期的、大量的干预,他或许看起来没有那种显著的孤独障碍谱系特征。但他本质上和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孩子是一样的。”
“你看到他们,好像很难过,你掉进自己的情绪里了。”
梁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你刚才感到难过的,恰恰是他们在积极学习的过程。不要同情他们的努力,时温。”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你应该为这份努力本身,感到欣慰和希望。”
自意外久别重逢后,时温有意避嫌,总是习惯性回避长时间的对视。
眼下,在这长久的对视里,时温果不其然陷进了奇特的谜谭,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悸动,顺着心脏麻酥酥地往外爬。
两头封闭,四周无隙的室内走廊里好安静,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光柱,烟尘顺着光路攀爬,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打了个旋。一个古怪的念头从那潭水中“咕噜噜”冒着泡泡跳出来。
今天的阳光甚好。
“他们要下课了。”梁意先别开了眼,说话有些不明显的卡顿,“家长接孩子,我们……别挡路。”
“哦……好。” 时温也慌忙低头,快步跟上,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胡乱应了便跟上他的脚步向三楼走。
前脚刚上楼,后脚二楼走廊里家长的声音便细细碎碎响起来。没多久,李老师就先回到了办公室,两人说起学生见习的事。时温不太了解,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两句。
可能是来咨询问题的家长,门口突然多了个犹犹豫豫的爸爸,看到办公室有人谈话,迟疑了半天,不敢进来也不敢敲门。
时温注意到了他的窘迫,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梁意的衣角。梁意停下交谈,向她看,她指了指门口。突然被中断了对话的李老师,这下也看到了门口的男人,立刻站起身迎他进来。
时温自觉退到墙边,怕自己有偷听之嫌。
这时才发现男人身后还跟着个小女孩,正是在教室里听李老师反复重复你好的那个女孩。
时温蹲下身子对小女孩轻轻挥手:“你好呀。”
意料之中,女孩只是快速瞥了她一眼,缩在爸爸身后一言不发地抠自己的手指。
时温只好失望地重新站回去,有些尴尬地在墙边“罚站”。
突然之间,小女孩又飞快瞥了她一眼,伸出了右手。
然后,那只小小的右手,在胸前的位置,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晃动了一下。
时温却几乎忍不住想尖叫出声。
那确确实实是挥手的动作,就像李老师在课上无数次向她重复的那样,她努力完成了一次独立的打招呼。
梁意刚才说过的话,在这一刻,轰然撞入她的脑海。
不要同情他们的努力。
你应该为这份努力感到欣慰和希望。
这些孩子的努力绝不该引人同情落泪,即使有泪,也应是振奋的、欣喜的泪。
或许下一次,就能听到她说出不太熟练的那句——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