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难当》十溪月

4、04 心眼

　　“真的，我没骗您……”

　　隐瞒是真，可在名儿的事上，阿窈却并未掺假，直至今日，她都不知自己大名叫什么。

　　旁人听了，或许会觉笑话，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

　　其实，并非是她痴傻不记事，而是自小到大，身边的嬷嬷和相熟的下人都只唤她“小姐”，就连她那个狠心的爹，也不曾叫过自己一声“阿窈”之外的名字。

　　还记得幼时，她便因好奇此事，问过身边的李嬷嬷。

　　嬷嬷那时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笑着告诉她，“窈”字是母亲为她起的小字，出自诗经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那时懵懂，并不知其深意，直到后来听了些学，她才知，那是母亲弥留之际的心愿，愿她长大成人娴静淑婉，得遇良人。

　　也或许，母亲是在遗憾自己的婚姻，遇人不淑，所嫁非偶，故而希望她能有所美满。

　　只可惜……她却像只阿猫阿狗似的被打发到了偏院，活成了胆小怕事的模样，与母亲所期许的‘窈窕淑女’，背道而驰。

　　念起往事，心底难免有些酸涩，阿窈唇角不自觉地下抿，极力压制那股陡然袭来的怅然。

　　闻声初始，沈谌只觉那嗓轻细，有怯弱之势，字句中却透着坚定。

　　可只片刻，那声便隐隐发颤，似哽，如咽。

　　疑心抬眸之际，他瞧见了少女微微翕动的唇瓣，再往上，是那露在外面的一截浅绯色眼尾，染着水色，一副泫然欲哭的模样。

　　阿窈本垂着眼，好似怕人发觉自己的不妥，又抬起眸偷偷瞧了瞧，不想恰好对上男人的视线，连忙心虚躲闪。

　　只一眼，沈谌便将方才的景象净收眼底。

　　少女长睫濡湿，眼波潋滟，浅浅掠来一眼，便慌忙垂落了眼帘，不敢与他相视。

　　她虽回避极快，可他看得分明。那眉低眼濡的模样，明明满是委屈，偏生出了几分勾人的色相。

　　脑中闪过那一幕，沈谌喉间微紧，连忙攥拳轻咳了一声。

　　听她所言，似假非假。

　　为官多年，阅人无数，沈谌一眼便断定眼前的女子有所隐瞒，片面之词，他从不偏听，凡事总要查证一番虚实才是。

　　静默片刻，男人提笔蘸墨，在案上书写起来。

　　待搁笔后，便听其言道：“今日虽为私室问话，可你所说之语，亦要录为供状，画押存卷。倘若虚言搪塞，一旦日后查证败露，便是欺瞒有司，按律处置，你可想好了。”

　　听闻这话，阿窈心头不免一颤，可一想到那个毫无温情的家，一时竟连挨板子都不觉怕了。

　　“民女知晓，话都……属实。”

　　沈谌将她一副情态看在眼里。

　　见人绞袖口的指尖微微泛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他眸光微动，随即淡淡出声：“既如此，你便上前来。”

　　闻声，阿窈蓦地一怔，见那搭在案上的修长指节缓缓叩着一页供纸，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认了话，就该画押了。

　　阿窈内里心虚，连着底下两只腿儿都有些发软，见男人目光久久锁在自己身上，她不敢迟疑太过，缓缓迈出了步。

　　待站定后，阿窈抹了抹手，正要抬手去戳那印奁中的朱泥，便听男人又出了声：“可识得字？”

　　闻言，阿窈微顿。母亲早逝，继夫人又鲜少管教她，她的字儿都是李嬷嬷教的，只识得些简单的文字，未经系统开蒙，那些稍复杂的，便看不懂了。

　　不知他问这个做甚，阿窈老实点头：“回大人，我识得……但不多。”

　　听得回答，沈谌将供纸移到旁侧，似有让她辨认之意：“你且看看，上面写的可是实情。”

　　阿窈依言，缓缓靠到书案边，歪着脑袋瞧了过去。

　　“…人阿窈，年岁不…、……未…”

　　“……”

　　纸上字太多，阿窈稀稀疏疏认了些字，其中最能认清的，便是自己的名字。

　　至于内容，她便只能靠猜了。

　　什么“春风”啊、“同伙”啊，大概就是方才她讲的那些事串在了一块儿，之后就是那最下边儿，给她留了个按手印的位置。

　　瞧完之后，阿窈的心思不自觉地偏了地儿。

　　本是让她辨别供纸上的虚实，如今的她，脑子里想的尽是些称赞人的话，比如：

　　这位大人果真学问渊博，她都没给他比划自己的名字，他便丝毫无误地写了出来。

　　相貌一等一就算了，写的字也是极好看，跟她写的蚯蚓爬的字一点儿也不一样。

　　虽说她也生得不差，可这拿笔的差距也太大了，若是将来有机会，她也要习得一手好字，好生夸夸自己！

　　“瞧得如何了。”

　　突然冒出来的一声将阿窈的思绪扯回，视线在供纸和男人面上来回打量一阵，随即愣愣点头：“大人…我瞧好了，上边儿并无差错，我这就按手印。”

　　方才任其阅览之际，沈谌就见人皱起了眉头，全然一副懵懂模样。

　　并无差错？

　　沈谌眸色微动，想她怕是只瞧了半截儿，或又是仅凭猜测行事了。

　　他在那纸上，分明还写了些无关的内容。

　　见人注意力都被桌上的印奁牵绊住了，沈谌一面抬指将那方盒推去，一面心想：这姑娘倒是个心大迷糊的，既识不全字，也不晓得开口问一问便急着画押了……

　　如此一来，他似能知晓她这般心性，是如何被歹人哄骗至手中的了。

　　见朱泥缓缓移了过来，阿窈也不耽搁，将大拇指按到泥里揉了揉，随即照着供纸下端署有自己名字的地方，利索地按下了手印。

　　“大人，给……”

　　阿窈并不晓自己的大意，将画好押的供纸递交给男人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也有劫后余生的松快。

　　她想，这下自己该不是疑犯了吧。

　　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沈谌便听到了一道几不可察的叹息声，随即又听人犹犹豫豫开口道：“大人，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吧，如今的我可算清白了？”

　　对上那双单纯无害的眸，沈谌暗笑天真，语声徐徐道：“姑娘身份尚不可知，待查明后，定会还你清白。”

　　搞了半天，自己还是没能脱去“疑犯”的衣裳，那……

　　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沈谌便将其搁在一旁，再用镇尺压住了一角。

　　等他再次抬眼，便瞧见了眼前之人绞着衣摆，满腹纠结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随即说道：“可还有问？”

　　阿窈正不知怎么开口，一听到声，便觉这位大人比自己肚里的蛔虫还晓得底细。

　　她停下手里的小动作，声音里却透着紧张：“大人…我是想知道，这期间里，我是自由身，还是要去牢里边儿等消息……”

　　阿窈想，她长这么大哪里都还没去过，更何况是那种关押犯人的地方，提前问清楚些总是好的，起码让人有个心里准备，不至于去的时候当场吓软腿。

　　见人一脸忐忑地看着自己，沈谌言道：“你如今可有去处？”

　　闻言，阿窈摇头。

　　“眼下案情未明，有些事还须求证，若姑娘一走了之，恐会落下个潜逃的罪名。且今日我手下之人冒犯于姑娘，我已罚他出下诊金，为你好生疗治，姑娘不如暂且在此落脚调养，安心等候。”

　　话已明了，便是她想走，也走不成。

　　好在阿窈并没有那些走的心思。

　　她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身上干净得拿不出一个铜板，别说寻个落脚的地方，便是果腹的吃食，也是有心无力。

　　在这里住下，虽有几分监视的意味，可起码有吃有喝有住，既冷不了身子，又饿不着肚皮。

　　对她来说，简直是利大于弊！

　　女子垂眸思索，扭捏中带着几分兴奋的模样被沈谌尽收眼底，他也不言，只慢悠悠端过茶杯，抿了一口。

　　下一瞬，阿窈便被扣盖的轻脆嗒响扯回了神思，怕磨蹭太久惹人不快，当即敛着喜色小声嗫道：“那…就听大人的。”

　　声音听着，竟还有几分不情不愿，若不是瞧见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他几乎都要被这番柔顺模样给哄骗了。

　　沈谌搁下茶杯，不禁心评道：此女表面无害，内里却是狡黠，扮起柔弱也是有一套，且看她究竟是何目的。

　　阿窈不知男人心中所想，正因解决自己近来的归处松快几分，抬眼的一瞬，猝然对上一道略显深沉的目光。

　　她心下一颤，忙垂了脑袋。

　　自己方才应当没说错话吧，他…他为何这样盯着她看，好生吓人……

　　光是想着，阿窈便心虚得厉害，面色不自觉地涨出红意，想要离开书房的心，也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静默之中，一呼一吸，阿窈只觉甚为煎熬。

　　她实在招架不住那逼人的威严，连忙扶额揉穴，故作病症发作的模样：“大人，我头昏脑胀得厉害，想是不能再……您若无别的事，可容我退下歇息……”

　　听着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沈谌暗唏一声，心想：她这副模样，旁人不知的，还以为他以刑逼问，才让她心力受尽煎熬，连病都“发作”了。

　　这些粗浅的小把戏，沈谌根本不屑戳破，他倒要看看，这只狐狸尾巴究竟藏得住几时。

　　“来人，将这位阿窈姑娘原路带回，吩咐鸣风煎药端食，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