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判官》砚边月

8、调令忽传迁文侍，慈幼庄前泣幼殇 初到东荒，

　　第8章调令忽传迁文侍，慈幼庄前泣幼殇

　　谢微尘肋下那处被剑气豁开的伤口，在裴寂留下的“九阳续脉膏”霸道药力下，好得堪称神速。
　　不过三天功夫，那狰狞的皮肉翻卷已收了口子，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深的粉红疤痕，摸上去还有些微硬的凸起。
　　至于内里的经脉，虽然离“恢复如初”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再是动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随时可能原地散架的状态了。
　　谢微尘从他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坐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缝里依旧残留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酸软和空虚感，那是根基被毁、灵力枯竭的后遗症，非一日之功可解。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狼狈，已是天壤之别。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被剑气割破了好几处的粗布短打，嫌弃地撇了撇嘴。孽徒的药是好药，就是没想着给他带身像样的衣服。他认命地套上这件“战损版”行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万卷楼特有的书卷味。
　　谢微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肃穆的藏书塔。
　　搬书！接着搬！
　　身份不能暴露，仙侍的本职工作更不能丢！尤其是这万卷楼的活儿，说不定还能再撞上点那诡异黑鳞片的蛛丝马迹……
　　他刚抬脚迈出一步，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就在身后响起：
　　“苏砚？”
　　谢微尘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芸执事？”谢微尘面露疑惑，“……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芸瑶手中的玉牌。
　　调令？什么情况？
　　芸瑶目光在谢微尘身上打量了好一阵儿，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裴判要发这道调令，快速说明了来意：“庶务司调令。”
　　她将手中的玉牌递到谢微尘面前，一行文字立马浮现了出来：
　　天刑司庶务令·玄字第七百三十一号
　　调任：仙侍苏砚（铁令九品）
　　调任至：明正殿首席判官裴寂真君座下
　　职司：贴身文书
　　即刻生效。
　　签发：庶务司执事芸瑶
　　贴身文书？！
　　什么鬼？
　　这哪里是调令，这分明是把他往孽徒的眼皮子底下送啊！那孽徒本就对他疑心重重，万卷楼那晚的探查更是让他心有余悸。现在好了，直接绑到身边，一天十二个时辰杵在眼前，这还怎么藏？！这让他还怎么苟？！
　　芸瑶见谢微尘等着那调令，眼珠子都快调出来的样子，不免有些同情，但面上还是一派正经地提醒道：“苏仙侍，接令？”
　　“啊？哦！是！”谢微尘回神，心不甘情不愿的伸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玉牌。
　　“恭喜啦！”芸瑶有些同情地看着苏砚，安慰道：“能入裴判座下，是多少仙侍求都求不来的造化，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微尘依旧有些苍白地脸，“你伤势未愈，此行，你随行即可，无需动手，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广场，随裴真君出发。”
　　说完，也不等谢微尘再有什么反应，芸瑶快步离去，留下谢微尘一人站在破屋门口，对着手里那烫手山芋般的调令玉牌，风中凌乱。
　　谢微尘捏着玉牌，望向明正殿方向，晨光勾勒出大殿冷硬的轮廓，如同裴寂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一股巨大的、前途未卜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半个时辰后。
　　谢微尘按时到达了广场，此时，这里停泊着一艘不算太大、却线条流畅、通体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飞舟。
　　舟身铭刻着天刑司的玄铁天平徽记，之外，便没有任何装饰物，这便是裴寂的座驾——“寂影”。
　　裴寂已经立在上面，玄衣墨发，身姿挺拔，负手望着天际流云。清晨的风拂动他的衣角，无端给人一种‘风姿绰约’的感觉。
　　谢微尘嘴角勾了勾，这徒弟其实他还挺满意的。
　　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坦然迈步走到了裴寂下首：“苏砚，前来报道。”
　　裴寂没有回头。
　　“上来。”两个字，简洁，毫无波澜，听不出丝毫别的情绪。
　　谢微尘唇角勾了勾，手脚并用爬上了飞舟。舱内空间不大，布置得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硬。除了必要的操控法阵和几张固定的玄铁座椅，再无他物，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谢微尘避免再度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挑了个靠近舱尾的角落位置坐下。
　　飞舟无声启动，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云层，朝着东方而去。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法阵运转时极其低微的嗡鸣。
　　裴寂依旧背对着他，望着前方翻滚的云海，仿佛舱内根本没有谢微尘这个人。
　　谢微尘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彻底进入梦乡的边缘时——
　　一个冷中带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唇边。
　　谢微尘一个激灵，瞬间惊醒！
　　只见裴寂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依旧是那副冰山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他抵在自己唇边的，竟是一枚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清甜果香和浓郁灵气的果子！
　　那果子不大，形似凡间的杏子，表皮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丝丝缕缕精纯的草木灵气从中逸散出来，光是闻一闻，就让人精神一振，体内枯竭的经脉都似乎发出了渴望的呻吟。
　　“吃了。”裴寂一副命令的口吻。
　　谢微尘有些懵，他看看唇边这枚一看就非凡品的灵果，又看看裴寂那张毫无表情，脑子里一片懵。
　　这……这孽徒什么意思？
　　正犹豫间，裴寂有些不耐烦地将果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撞到谢微尘的牙齿。
　　“温玉灵果，”裴寂的薄唇终于又吐出几个字，“补气固本。你这样子，到了地方，是准备躺着看我查案？”
　　原来如此！
　　谢微尘撇了撇嘴，想着不吃白不吃，狠狠一口咬在那枚莹白的果子上！
　　清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精纯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经脉深处残留的刺痛和酸软如同被熨平了一般，枯竭的丹田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连带着识海中那团萎靡的神魂之火，都似乎明亮稳定了一分。
　　舒服！
　　谢微尘几乎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等他反应过来，对上裴寂那双没什么情绪、却似乎将他刚才那点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的黑眸时，谢微尘老脸一红，连忙低下头，三两口把剩下的果子囫囵吞下，假装无事发生。
　　裴寂没说什么，看他吃完了果子，就转身走到了舟头。
　　谢微尘握着那枚果核，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暖意，眼神柔和了下来。这孽徒，倒是一如既往地嘴硬心软。
　　寂影舟的速度极快，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掠过，从郁郁葱葱的森林，渐渐过渡到略显荒凉的山丘地带。
　　空气中也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太舒服的阴冷气息。
　　看来，目的地快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飞舟就悬停在了一个村庄上空，谢微尘扒着舷窗向下望去，饶是他见惯了世面，心头也忍不住一沉。
　　这哪里是村庄，分明是一片巨大的坟场！
　　村子规模不小，但此刻却死气沉沉。大片大片的农田荒芜着，杂草丛生。村中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败，许多门窗紧闭，挂着褪色的白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草药、香烛和淡淡的腐坏气息的味道。
　　最刺目的，是村口那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放着的……小小的、简陋的棺材！粗略望去，竟不下数十具，还有一些新挖的、小小的土坑，旁边堆着尚未掩埋的浮土。
　　偶尔有村民佝偻着身子，麻木地从那些小棺材旁走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间或从某间破屋里，传出一两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那哭声也显得格外微弱和短促，很快又归于死寂。
　　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绝望之中。连阳光，似乎都吝啬于洒向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联想到之前看到的卷宗，谢微尘立马明白了这是哪里，他下意识看向舟首的裴寂。
　　裴寂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冷硬了几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操控着寂影梭，缓缓降落在村口那片停放着小棺材的空地不远处。飞梭落地的轻微震动，似乎惊醒了这片死寂之地。
　　几个穿着粗布麻衣、形容枯槁的村民，还有两个穿着天刑司最低阶灰袍、负责此地巡守的低阶巡界使，惶恐不安地围拢过来。
　　他们看到梭身上醒目的玄铁天平徽记和梭首那个散发着强大威压的玄衣身影时，更是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恭…恭迎上仙…”村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裴寂没有理会那些跪拜的村民，率先走下飞梭。视线扫过那一片小小的棺椁，最后落在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巡界使身上，“慈幼庄执事何在？卷宗何在？”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巡界使连忙膝行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黯淡的玉简，声音发颤：“回、回禀真君…庄里主事的刘老执事…他、他三天前…也…也没了！只留下这枚玉简…小的们无能，实在…实在查不出端倪啊！”
　　裴寂接过那枚玉简，神识探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玉简里的记录混乱不堪，语焉不详，充斥着恐惧和绝望的情绪，有用的线索少得可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虚弱的婴儿啼哭声，从村东头一间格外破败的茅屋里传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
　　裴寂的目光瞬间转向哭声来源。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便朝那间茅屋走去，步履沉稳，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谢微尘赶紧从角落里爬起来，小跑着跟上。
　　贴身文书，他得“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