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6、偷鱼 是灵鱼！

　　在司长好一通花言巧语、连哄带骗之下，华潋带着玄猫回到了浮玉山。
　　想来那两个废物仙僚已经离开，华潋虽不见其身影，可每行一步就能听见花草上传来他们振聋发聩之声：
　　“仙君急诏！牛见花速回慈赈司——”
　　“仙君急诏！牛见花速回慈赈司——”
　　“仙君……”
　　“……”
　　聒噪！
　　华潋阖目叹气，扬手撤去所有仙诏术法，终令山间重归安静，又解除了隐匿结界，告诉笼子里那只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小猫：“到了。”
　　隋澈屁股一凉，四足平趴，有气无力地哼唧一下，再不理睬人。
　　华潋纳罕：“怎么还打蔫儿了……”
　　隋澈：呵，要被阉了，换谁谁高兴的起来！
　　这一路上他从反复琢磨着如何逃走变成反复琢磨着以后还能不能再长出来……真是越想越绝望。
　　“喵！”
　　——唉！
　　嗯？这叫声是什么意思？华潋想了想，指尖流泻的仙术缓缓落在玄猫身上，在其吐出第二声时，她总算弄明白了这是叹气：
　　“唉……”
　　声音惆怅，但有点好听。
　　隋澈一愣，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刚刚那是……我的声音？！不是猫叫了！啊啊啊！他万分惊喜，赶忙直立身子、张开嘴巴试图说话，忽又莫名其妙地变回了猫叫声，气得暴跳如雷：
　　“喵喵喵喵喵喵哇！”
　　——到底怎么回事哇！
　　玄猫撇着八字腿站相威严、横眉立目的，金色猫瞳几乎怒瞪成虎眼，龇牙咧嘴连连哈气，以示不满。
　　华潋无奈地揣测：“莫非是嫌笼子太小了？”说着弯腰打开了笼门。
　　玄猫见状，顿如离弦之箭般飞蹿出去，眨眼间没了踪影。
　　身手还不错，可惜根骨太弱，跑不了多久的。况且浮玉山有结界，它也不出去，玩闹一晚也无妨。华潋心明眼亮，气定神闲地寻了一处灵泉洞，化作龙形傍水而眠。
　　如她所料，玄猫奔走于偌大的浮玉山中不出意外地迷了路，步伐沉重、气喘如牛，最后不得不停靠在树下吐舌喘息，模样苶然沮丧、狼狈不堪。
　　这山竟比我在妖界见过的所有山加在一起还大！这都找半宿了，愣是一条出山的路也没找到！唉……隋澈心中哀叹不休，缓了半晌又想：也罢，反正一时半会儿出不去，此地灵气甚足，远比那个破山洞强，我且在此修习一番，待化成人形再与女仙医一较高下！势必要保住……咳咳。
　　然事与愿违。
　　玄猫本就虚弱，莫说修习，适才的奔波就已经消耗了它太多力量。因此在隋澈努力控制着这具身体盘足打坐不过片刻后，他就被汹涌袭来的困意深深裹挟，不由自主地昏睡过去，鼾声震天响：
　　“呼噜噜……呼噜……呼噜噜……”
　　什么动静？灵泉洞内，真龙慢慢睁开双眼，眸底隐约流露出一丝不耐之色，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那只小猫的呼噜声：
　　“呼噜噜噜——噜噜——噜——”
　　空谷回音，着实扰耳。真龙吐一口气，甩动龙尾，扭身钻入水底。
　　翌日清晨玄猫尚未醒来，华潋便已闻声辨位找到了它。她守在旁边吐纳修习，偶尔瞄一眼玄猫，见其翻着肚皮、举着四爪睡得香沉，默默放轻了动作。
　　直至日暮西沉，最后一声呼噜落了地，玄猫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终于醒来。
　　“可算是醒了。”
　　华潋悄声嘀咕一句，不想竟吓坏了玄猫。
　　她她她……她怎么找到我的！隋澈殊不知自己鼾声之大，心下一惊，暗道昨夜可是特意挑了最偏僻的地方躲，竟还是被这女仙医轻而易举地找了过来！她……
　　她该不会已经……
　　手起刀落？！
　　“喵啊！！！！！！”
　　玄猫蓦地爆发尖叫并且追着尾巴飞快地转了两圈。华潋看得一愣，不明白这只小猫在做什么，毕竟，老青牛从未有如此症状……
　　目光扫到小铃铛，隋澈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在……
　　玄猫倏又停下。华潋同其大眼瞪小眼，下一刻便见其再作逃跑之势。这回她明白了，当即用定身术将其定了住并说：“你已被汐寤指派给我当契友，还想跑到哪里去？”
　　契友？那是什么东西？隋澈满腹疑惑问不出口，急得直叫：“喵——”
　　“你别喊了，我听不懂，还是先喝药吧。”
　　喝药？喝什么药？隋澈这才注意到面前支着一口小药锅，架在炉上用小火温热着，女仙医只勾勾手指就用术法把锅里的药倒入碗中，又四平八稳地摆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喵喵喵喵喵啊？”
　　——这是什么药啊？
　　明知问也白问，隋澈仍喵叫出声，万一呢？万一她听懂了……突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惊恐不已、背毛炸立：该不会是麻沸散吧？！
　　“喵唔喵！唔喵啊！”
　　——我不喝！不喝啊！
　　鬼吼鬼叫的。华潋耐心尽失，盯着小猫看了看，终究是对它使用了仙术。
　　“我不喝——哎？我又能说话了？”隋澈本想趁着能言时多言几句，然而刚一张嘴就感觉头晕眼花，蔫头耷拉脑的。
　　华潋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长喟断言：“你太虚了。”
　　隋澈：你才……
　　“灵识虽与猫身相容，但病根未消、内伤未愈，根本承受不住我施加的术法，强行助你开口说话只会适得其反，弄伤了你。”华潋细细解释，还蹲身端碗亲自喂起了小猫，“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由不得你了。”
　　言罢，她伸出另一只手钳住小猫的下巴迫使它张嘴，毫不犹豫地把药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玄猫被迫吞下苦药，眼角逼出几滴泪水，嘤嘤呜呜地连咳了好几声。
　　华潋鼻尖微微耸动，闻到一股难言的味道，打量一圈发现这味是从小猫嘴里飘出来的，不由皱眉，轻轻捂住鼻子，委婉地说：“要不……你去洗洗？”
　　隋澈：呵呵！还得洗洗？我怎么那么配合你呢！
　　“那边有一条小溪，水浅，你不必害怕。”
　　隋澈：不洗不洗！洗了紧接着就是被阉……我就不洗！
　　华潋解开定身术，岂料小猫非但不去溪边，反倒是冲她哈了一大口气，企图将她熏晕而又一次逃跑。她屏住呼吸，再度施法定住小猫，甚为嫌弃地捏住它的后颈来到溪边把它放进水里涮了两下。
　　浮玉山的水自含灵气，只这两下便冲净玄猫一身污浊。华潋眉心舒缓，挥手烘干了小猫身上的水，满意地颔首：“这样就不臭了。”
　　身子确乎清爽不少，可隋澈依旧高兴不起来，心想：麻沸散喝了，盥洗也做了，接下来就是……
　　“呜呜呜！”
　　啧，怎么又哼上了？这养猫可真是比养牛麻烦多了。华潋笑容渐凝，望一眼天色，忽有些解惑：哦，可能是饿了。
　　从前只需放牛吃草，半点不用操心，现下这位……貌似不好养活啊。华潋暗暗慨叹，指尖一松任由小猫趴落在草地上，看着它问：“你应是吃鱼的吧？”
　　隋澈无语：猫吃鱼是常识，这有什么可问的？唉，算了，好歹没问我吃不吃老鼠……
　　“或者吃老鼠？”
　　“……”
　　金色猫瞳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华潋似有所悟，言简意赅道：“也罢，浮玉山本来也没有老鼠。”随即掌心仙术流动，从溪里捞出大大小小几十条活蹦乱跳的鱼砸落在小猫周围。
　　隋澈：啊？她到底何方神圣？居然如此厉害！
　　见小猫迟迟不动，华潋疑道：“你不吃鱼？”
　　隋澈：吃啊，但我吃熟的，蒸的煮的炸的什么都行，就是不吃生的。
　　玄猫喵喵了两句。华潋知它有话要说，却不敢再贸然对它用仙术，只好变出一口矮缸并把鲜鱼都丢了进去，同玄猫说：“你想吃随时吃吧，我还有事，明日再来找你。”转身之际忽记起一事，背对着玄猫又提醒道，“别想着逃了，若真不喜欢这里，三个月后我送你回慈赈司便是。”
　　隋澈大惑不解：难道她打算把玄猫养肥了再阉？这是哪门子道理呀，只听过猪养肥再宰，还没听说……
　　“噗通。”
　　正想着，一条鲜鱼从水缸里蹦出来，撞到玄猫的背上。
　　好啊，连你也欺负我！隋澈气恼，“啊呜”一口咬住鱼腹，却猛地怔住：是灵鱼！
　　所谓灵鱼，乃生长于天地自然、汲雨露精华且受仙气滋养而于体内蕴含灵力的鱼，食之或可助益修习——生的就生的吧！
　　隋澈大喜过望，一口气吃光了缸里所有灵鱼，还犹嫌不够地跑去另外几条浅溪里忙活了一宿，恨不得将整个浮玉山里的鱼都吞入腹中，从而凭此一朝化形……
　　结果乐极生悲，卡了鱼刺，撑了肚皮，很是难受。
　　玄猫神色萎靡，迈着异常沉重的步伐四处寻人，苦哈哈地叫唤着：
　　“喵喵啊！”
　　——仙医啊！
　　华潋正在洞府研究谶言书，忽闻外边响起猫叫，病恹恹的声音浑然不似昨日那般洪亮高亢，连忙出去查看。
　　隋澈再顾不得许多，颓坐在地，伸出两只爪子抱起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委屈巴巴地喵叫一声。
　　华潋惊目：“才几时不见啊，怎么就胖成这个样子了？”
　　隋澈：此事说来话长……
　　华潋走上前，蹲身抚摸小猫肚子，很快猜到什么，问它：“你不会是把缸里的那些鱼都吃了吧？”
　　隋澈：呃……不止。
　　眼见玄猫点了点头，华潋思索片刻，又问道：“莫非你以为，吃了那些灵鱼便可修为大涨？”
　　玄猫似乎叹了一口气，复而点头。
　　华潋观其窘态，忍俊不禁。
　　玄猫抖抖胡子，撅起嘴巴、眨着眼睛看向眼前之人，目中尽显无辜之色。
　　华潋笑道：“你想错了。能助你疗伤、提升修为的不是鱼，而是水。”
　　隋澈：唉，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