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40、临溯 自然有则，

　　秋爻内心咆哮，面上竭力保持风度，然终究无济于事，龙子们的每一句都犹如一把刀子插在了他的心口：手足之中最心疼的小妹，自己多年来费尽心思想让她回家，这可倒好，不声不响就被拐去别人家了？！
　　又一双拳头狠狠捏紧。
　　华潋虽与睚眦斗得正欢，却时刻关注着隋澈，猛听其言而顿悟其意，不禁失笑：这小猫！
　　恰是这一分神叫睚眦钻了空子，一掌术法取巧袭来，她不慎落了下风。
　　鸱吻不可思议地喊：“输了输了，小妹竟输了！”
　　同样不可思议的还有睚眦。只见他愣在原地，半垂脑袋瞪圆了眼，盯着自己的双手念叨道：“赢了？我赢了？我居然赢了？”随即喜极而泣地跑向龙王，似邀功又似诉屈道，“父王啊，这么多年我终于赢了一次……”
　　离苍偏过头摆出一副没眼看的样子阖目低叹：“真好意思说。”
　　“呃……呵呵呵。”睚眦一滞，悻悻地退到旁边。
　　华潋眯了眯眼，一句“再来”正要出口，突然发现一只渡渡鸟朝自己飞来。
　　渡渡鸟乃慈赈司传信之兽，非危难之时不召用，一旦召出，便意味着凡间大灾已至，慈赈司所有仙僚需速回仙界共商大计。
　　此刻，渡渡鸟张大嘴巴扯着破锣嗓子喊：“仙君急诏！临溯鱼山山脉断裂，接此诏者速回慈赈司！仙君急诏——”
　　华潋面色倏沉，收了渡渡鸟并疾唤道：“小猫！我们走！”话音未落便消失于殿内。
　　因临溯乃西渊辖域，白彧毫不犹豫火速离开。隋澈亦要追去，忽觉手臂被拽了住，定睛一看又是龙王在施术法，遂恼喝道：“放开！”
　　众龙子皆诧：他竟用这般态度同父王说话？！
　　离苍眼神微妙变化，似乎多了两分笑意，挑了挑眉毛缓声问道：“你急什么？”
　　“我急着去护她啊！”隋澈深明事态严重，不愿再耽搁下去，情急之下直接破了困住自己的术法往大殿门口奔去。
　　离苍眼底讶色一闪而过，再度施术法挡住了殿门。
　　这下隋澈是真生气了。他转身直面龙王，两手握拳攥于身侧气得直发颤，一双澄澈眼眸流露出明晃晃的厌意，阴鸷地瞪视龙王，切齿诘问：“你再三阻我究竟是何居心！”
　　离苍不怒反笑：“呵，无礼小仙，我能有何居心？说到底华潋还是我的女儿……”
　　“你还当她是你的女儿啊？”隋澈索性无礼到底，肆无忌惮地打断对方的话，“你根本不知她过得多苦。”
　　离苍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说：“龙子们月月送去宝物，还当我不知。浮玉山钟灵毓秀、堆金积玉，她苦什么？”
　　隋澈看一眼狻猊，言语甚快：“龙王若想知道，不妨问问狻猊神君，他应清楚我和潋潋在昭陵柳家经历之事。我只想问上一问，同样是别人家的女儿，凭什么柳娢有人相护，而华潋却什么都没有？华潋护着别人家的女儿，却不能提自己是谁家的女儿，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众龙子再次震惊：这不知死活的小仙怎好当面说出这样一番令父王下不来台的话！他们难以替其辩言，便兵分两路，几人暗中观察龙王以防其突下杀手，另几人则弄眉挤眼地暗示隋澈不可再说下去。
　　隋澈浑然不觉，仍无比坚定地倾诉心声：“不过无所谓，没人护她，那就我护！”
　　鸱吻嗟叹：“这小仙君心是好心，可惜分不清眉眼高低，父王的脸色都差成那样了他还……”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吧。”
　　“嘁，干嘛冲我来？又不是我把小妹拐走的……”
　　离苍无话可说，只觉心口怄气酸涩难捱。他抑住心绪，面色威严端身而坐一如往常，只是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逐渐拢了紧，十指曲如枯藤，瘦硬的手背无声暴起青筋，似将捏碎宝座扶手……
　　秋爻顿感不妙，出面调停：“父王，孩儿以为定是鱼山灾情严重、凡民死伤枕藉，情况万分危急慈赈司才召出渡渡鸟。这小仙君既然已与小妹结契，便还是快些放他走吧，或许可助小妹一臂之力。”
　　隋澈再等不起龙王答复，咬牙应和：“对！我现在就要去护着潋潋！你们最好别拦着我，否、否则……我真跟你们急啊！”
　　虽如此说，他却明白自己一打七必输无疑，更何况七位龙子背后是东渊龙王压阵，当即用云踪遁术离开了龙宫大殿，心中默念不休：快跑快跑快跑！
　　殿内沉寂良久，终有一声长叹传出。
　　“罢了，小九，你跟去看看吧。”
　　“是，父王。”
　　鸱吻应声离开。
　　离苍弓着背颤巍巍起身，拄杖慢行走下宝座，离开大殿前又沉声唤道：“猊儿，你来，跟我说说昭陵的事。”
　　狻猊称是，忙跑上前搀扶龙王同回寝宫。
　　一场生辰宴就这么散了。
　　睚眦紧捯两步拦住嘲风和蒲牢，傻笑着说：“嘿嘿，老三老四，你俩帮我瞅瞅这颗蛋呗？”
　　嘲风客气婉拒：“二哥，实不相瞒，鸩音最近正和我闹脾气，我得赶紧回去哄。不行你找老四吧，他养蛤嗼，对蛋颇有研究。”
　　蒲牢亦懒得理会，同嘲风一唱一和，边说边往殿外走去：“蛤嗼蛋和龙蛋能一样吗！三哥你太孤陋寡闻了，我得给你好好讲一讲这蛤嗼蛋……哎对了！下个月你生辰宴……”
　　嘲讽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办了，我可不办了！”
　　眼见二人走远，睚眦扭头又去拦狴犴：“老七，要不你帮二哥……”
　　狴犴冷面冷语：“凡间的梅姑县近来案情甚多，我得去县衙门轮值，少陪！”
　　睚眦撇嘴，摸了摸蛋壳，叹气道：“怎么都不理我呢？”
　　看着二弟可怜巴巴的模样，秋爻于心不忍：“大哥帮你看看吧。”
　　“呜，还是大哥最好。”
　　睚眦托着龙蛋正准备交给秋爻，突然感受到东渊海泽急遽刮起一阵邪风。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道：“是伥鬼！”
　　“平白无故的伥鬼为何会来？”
　　“我去看看。”
　　“大哥！我陪你去！”
　　二人赶至海面，见一群伥鬼来势汹汹，叽哩呜噜地说着什么。秋爻通晓伥语，明其所言：“嗅着龙息追来此地的，不会错呀！”
　　他盯着龙蛋思索片刻，颔首微笑，心道原来如此。随后看着睚眦琢磨了一下，言简意赅道：“他们是来抢龙蛋的。”
　　“什么！胆子不小！”睚眦大喝一声，将龙蛋托付给秋爻，化出神器长刀杀气腾腾地冲向伥鬼。
　　伥域之徒惯常色厉内荏，无人之时便是天老大他们老二，可真遇到睚眦这么个厉害的龙子老二，他们又吓得顿作鸟兽散了。
　　“呸，刀都没见血呢……”睚眦收了刀不满地嘀咕，后又冲伥鬼逃窜的方向鄙夷训斥，“滚滚滚！再敢觊觎老子的蛋，老子定要你们好看！”
　　秋爻笑道：“老二啊，你不是不喜欢小妹，怎还这般护着她送你的东西？”
　　睚眦也是嘴硬，哼哼唧唧道：“再怎么样她也是父王的孩子，虽然她的脾气比她的龙鳞还硬，我很不喜欢，但自家人欺负自家人行，别人欺负就不行！”
　　“那，弃了小妹的白彧……”
　　“哼，我本想在宴席上找机会奚落他一番，可谁能想到……罢了，西渊的事够他烦了。”嘴上叹罢，睚眦神情却难掩憾色，抱回龙蛋，咕咕哝哝地研究起来，“这玩意儿咋开啊？敲碎吗？真是的，难得送我东西还送这么奇怪的……”
　　另一边，华潋先行来到慈赈司，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隋澈，问他何故来晚。
　　“你从东渊走的匆忙，只好由我行拜辞之礼，以免被人非议咱们不懂礼数。”
　　“多余。”
　　隋澈笑笑，环顾四周，悄声耳语：“恩仙，看来临溯灾厄甚是严重，居然来了这么多仙僚！”他粗略一数便有百余对契友，个个都是敛容屏气、慎重其事。他深受感染亦敛去了笑意，轻拧眉头惑然再问，“到底什么情况啊？”
　　华潋神情严肃，朝汐寤仙君抬了抬下巴，道：“方才汐寤说，鱼山半条山脉尽数塌毁，导致西渊海泽后退百余里。居于山中的两千三百五十七名凡民被困，救援队苦战两日两夜却只救出来一千人，另外那些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隋澈凛然：“怎么会这样？”
　　“彼时天道降谶，先遣队没能把人赶出鱼山。更何况，自然有则，天道无常，有时连神仙都无法左右。”
　　华潋说完，突然狠狠掐了一把隋澈，然后摸摸自己的胳膊：很好，也疼。
　　隋澈龇牙咧嘴：“这是做什么呀？”
　　“检查一下你我的契友感知力。”
　　“我又不会离开你，何需什么感知力？”隋澈啼笑皆非，同华潋保证，“我肯定时时刻刻护在恩仙身旁。”
　　华潋看他一眼：“此举是为了在你有难时我能去寻你、护你，不是为了让你保护我的。”
　　“那我不管。”
　　隋澈摩拳擦掌，一副铁了心要保护华潋的模样。
　　华潋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忽有些不自在地问：“在东渊时，你怎会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我家……”
　　她没好意思把话说全，隋澈却是明白，解释道：“我是想在西渊龙子面前给恩仙助助威嘛！”
　　“哦。”
　　隋澈观其神色，试探地问：“恩仙，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西渊龙子？”
　　华潋蹙眉：“何出此言？”
　　隋澈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得知临溯乃西渊辖域，想起你当初听广宗说天道降谶于临溯时的反应，便觉得你对西渊龙子怕是还心存芥蒂。这回咱们前往临溯难免会遇上他，唔，恩仙要是不开心的话，我可以挡在你前面，若有事我去同他交涉便是。”
　　“好啊。”
　　“……”
　　隋澈：答应的这么快，看来是还没放下。

作者有话说

　　猊儿＝妮～
另：防止口口才写成了“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