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36、栖山 优游卒岁，

　　妖爹……
　　原来是同病相怜。华潋默然怅叹，转念又觉得还是隋澈更惨些：再怎么样东渊龙王也不敢对自己动手，否则整个东渊都会被掀翻。
　　她掩去眼底的怜悯，若无其事地抱起小猫，用指尖挠挠它的脑瓜顶，带它离开了冥府。
　　路上，一人一猫默契无言，各自消解着心事，先是去慈赈司登记领酬，然后回到了浮玉山。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山窝。”隋澈这才化形，钻进小木屋核对账目，把挣来的仙灵通宝统统锁进钱匣子，顺便盘点宝物。
　　很快他就发觉对不上账，叫来华潋，指着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说：“怪了，多了三个麻袋，全是灵草灵药和香炉香料。我确定咱们离开前没有这玩意儿，谁送来的呢？”
　　华潋哼道：“无聊。”
　　哦？听这话好像知道是谁送的一样。隋澈琢磨一下，倏道：“难不成是东——”
　　凛冽目光瞬间射来。
　　“——东、东、洞府的东西我拿来存着但忘了？”隋澈故作思考地重重点头，言之凿凿，“对！是我忘了！”
　　华潋面无表情，径直回去了洞府。隋澈轻擦冷汗，心有余悸地吐了吐气：“呼，还好我机灵！”说着从麻袋里掏出一尊香炉翻来倒去地看。
　　一包香料掉出来，洒金的纸衣上写有“漦梅”二字。
　　隋澈轻嗅，一股熟悉感涌来，仔细回忆一番记起彼时眉翁的仙袍沾的就是这味道。他连忙翻账本：“上上月是嘲风神君，上月是蒲牢神君，那么本月就是……狻猊神君？”
　　狻猊乃东渊龙王第五子，喜烟火、擅制香，送香炉香料也不稀奇。
　　若没猜错，狻猊神君是来浮玉山送东西时没见到人，打听到华潋在昭陵便又赶去，同眉翁地仙见了面……突然，隋澈意识到什么，顾自分析道：“是了，眉翁怎会那么凑巧就去了净莲庵呢？还正好遇到净悔？莫非，蕈县之事有狻猊神君暗中相助？”
　　言罢，耳边莫名响起当日衙门公堂外有人喊的那句惑词：无论如何也不该杀人吧？
　　现下想来，此话确乎非寻常百姓敢言之。
　　竟是狻猊神君！隋澈惊悟，望着那堆东西心想：虽不知东渊龙王为何不认龙女，但龙之九子月月按时送来东西必定得了龙王的默许，所赠之物俱是上品亦印证了九子对小妹的疼爱。
　　隋澈由衷感叹：“有家人疼就是有福啊……不过话说回来，恩仙究竟做错什么一直不被龙王接纳？唉，也不知她何时才能正式回去东渊的家……”他不免想起自己的家，有些委屈得想落泪，赶忙吸了吸鼻子改口嘟囔，“罢了罢了，人家的家事，我哪有资格多嘴。”
　　夏即至，山中怕是多蚊虫，正好用这些香料熏一熏。隋澈眨巴两下眼睛，抿着嘴巴努力笑了笑，扛起麻袋跑去各处洞府布置起来。
　　栖山之日似与世隔绝，优游卒岁，闲庭花开，野逸自得，唯一事颇为奇怪：那夜，真龙沐浴完毕自水中飞出盘旋于空，不知第几次瞥见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往山外溜去。
　　他近来常常夜半出山，莫非是和小母猫约会？华潋深表怀疑，扭身一转化形降于地，施以隐身术匿迹，悄然尾随。不多时跟至昭陵，她更为不解：来这儿做甚？又何至于偷偷摸摸的……
　　玄猫飞蹿于林，转眼间跑到那座龙王庙外并且变回人形。
　　隋澈两手叉腰、双足岔立，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眼中尽显不满地瞪视那块牌匾，半晌，曗目切齿道：“早看你不顺眼了！”
　　他修为大进、术法愈精，随时随地变作豹猫亦不成问题，眼下只消挥一挥手就把匾上的“王”字改成了“女”字。
　　“等哪天她真的当上龙王，我再把你改回来，现在么……”隋澈直指牌匾，甚是骄傲地昂首道，“哼哼，这些香火可决不能落在别人的头上！”
　　华潋：……
　　隋澈走进庙里，盯着那尊难看的石龙像看了好一会儿，万分嫌弃地啧叹：“这些凡民啊，求财的时候认真着呢，生怕神仙记错了他们的生辰八字将财运给别人了去，可一让他们干点儿活，瞧瞧这粗制滥造、敷衍了事劲儿的！这雕的哪里是龙啊，简直比被人踩烂了的泥鳅还丑！”他变出凿子和锤子握在手里开始整修石像，原本安静的庙里叮当声响不断。
　　一人凿石属实无聊，没多久，隋澈又自说自话聊以解闷：“要是龙女庙多点香火，那个天罚，看在凡民的面子上，是不是就能轻一些呢？”
　　闻言，华潋深感意外：我都忘了一干二净，小猫怎么还记着？
　　她从未将天罚一事放在心上，只道是：爱罚不罚。
　　隋澈却总放不下，生怕哪日天罚毫无征兆地重伤华潋。他暗暗盘算了好久，总算琢磨出一法子，现下吭哧吭哧地雕好最后一片龙鳞，甩了甩汗，凝视着石龙像坚定地说：“对！明天就去凡间黑市把仙灵通宝都换成凡民的钱币，买下几处风水好的庙地，再找手艺最好的匠人，势必要把龙女庙分庙赶紧建起来，就让匠人按照这样子雕刻石龙像！”
　　门外，华潋摇头失笑，先一步离开昭陵。
　　隋澈掸去满身尘土，余光扫见一旁的许愿灵台，好奇地上前：“让我瞅瞅凡民们都有什么心愿……嗯？发大财？这应该找财神呀，求龙女作甚？换一个……求良缘？这是月老星君的活儿嘛！啧，这些凡民怎么逮谁求谁啊？哎算啦算啦，好在我跟月老星君熟，赶明儿见了面帮你说一声，我先看看你叫什么……”
　　他把许愿牌翻到背面，絮叨声戛然而止，随即又惊又恼地将牌子狠狠掰成两半，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还啐了一口，气得抹头就走。
　　忙活一整晚，隋澈翌日又早早起身，烹制了一桌丰盛可口的饭菜，然后变成玄猫跑到洞府外喵声喊道：“喵呜——恩仙，吃饭咯！”
　　华潋徐步走出，坐在桌旁看看佳肴又看看贴在自己腿边蹭脑袋的黑绒绒，唇边隐隐浮现笑意：这小猫，小心思还挺多。
　　“恩仙今日换新衣裳啦？真好看……”
　　隋澈嘴甜两句，跳上石凳，伸出玄猫的两只前爪老老实实搭在桌沿，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告假，便听华潋说道：“这两日我要巡山，你自己玩吧，莫要懈怠修炼便是。”
　　天助我也！隋澈窃喜，冲华潋摇摇尾巴，客气道：“巡山要做什么呀？需不需要我陪着恩仙？”
　　“没什么，就是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华潋噙着笑反问，“你要陪我吗？”
　　尾尖一顿。
　　隋澈：这话我怎么接……
　　华潋瞧玄猫咂口舔舌的模样，唇角微扬，不再逗他：“罢了，我不需要你陪。变回来吧，吃饭。”
　　“是！”隋澈变回人身，分外殷勤地给华潋夹菜，“恩仙，你尝尝这个，还有那个，都是我的拿手好菜……”
　　华潋来者不拒，内心无比庆幸先前在凡间花费重金购置了各种稻谷菜果的种子，带回浮玉山后特意开辟一块良田种植，施以术法精心耕护，终是穰穰满家，不用再顿顿吃鸡了。
　　然而几日过去，华潋再没有吃到第二顿像样的饭，每每到了时辰都不见隋澈的身影，只有冷锅冷灶上用青罡罩温热着的几盘饭菜，还有隋澈用仙诏留下的话：
　　“今日小菜三道，恩仙，请享用。”
　　“新添菜肴，敬请恩仙品尝。”
　　“饭已备好，酒温不烫口，恩仙喜欢否？”
　　“……”
　　虽未重样，但无人作陪终究有些不像样子。华潋食不知味，随便夹了两筷子就再没胃口，轻言低叹：“说不需要还真不陪了？没有话唠小猫在耳边叨叨，这偌大的浮玉山还真有点冷清……罢了，还是巡山去吧。”
　　山脉绵延，山域广袤，需定期巡查、巩固结界才能避免仙妖贸然闯入。华潋接连几日忙碌，仍有大小一百二十三座山头没查，任重而道远。
　　直到夜幕苍茫，最后一处结界加固完成，华潋总算松一口气，挑了一池温热泉水沐浴解乏。她上身倚靠在池壁，双腿则化作龙尾摆于池底，几欲入睡时忽听林间小路传来一阵怪音，又蹙眉睁眼，操纵池水变作镜子照向身后。
　　只见隋澈拧着眉、鼓着腮、噘着嘴、咬着牙，环臂于胸前，不知为何正气得原地跺脚。
　　华潋挑眉开口：“怎么了？”
　　“哎哟吓我一跳！”隋澈气得投入，猛一听话声惊得拍着胸口缓神儿，边靠近边说，“恩仙啊，你怎么在那……啊，对不起对不起！”他才发现对方在沐浴，连忙转身捂住了双眼。
　　华潋化出龙鳞蔽身，淡淡道：“无妨。”
　　无妨？隋澈不由好奇，手指悄悄撩开一条细缝，眯眼打量确不见其身：原本光滑白皙的肩背布满龙鳞，层叠交错，每一片都泛着幽幽银彩，被月华和水光映出流辉，神秘优美又不失英气……他不禁念出她的名字：
　　“华潋。”
　　华光潋滟，果真美好。
　　迟迟未得回应，华潋侧身看见隋澈呆愣在那处，便又问道：“怎么，在黑市受欺负了？”
　　“你怎知……”
　　“你不是说要把仙灵通宝换成凡民的钱币，建龙女庙吗？”
　　“这也知道？！”隋澈讶然，即又撇嘴，“恩仙！你是不是会读心术但没教我？”
　　华潋笑笑，不能让小猫知道自己跟踪了他，有损恩仙的威严呢。
　　“到底为何生气？”
　　“唉！提起这个我就……”隋澈气呼呼地挥了挥拳，忿忿诉道，“我是去凡间黑市换钱，可你猜我在那儿碰见谁啦？”
　　“谁？”
　　隋澈啐了一口，大声骂道：“柳大吉！呸！这只臭不要脸的溜达鸡，在凡间东招西惹四处乱窜便罢了，居然跑去黑市娶了个寡妇回家！”

作者有话说

　　[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