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Chapter 49 反噬 你怎么不问 ...
-
袁弋正站在一个货仓里,接收着各个队伍的最新消息。看到蛮子的死讯和焚化炉的照片,他总觉得心里没了落点。
倏地,他头一扭,对着被捆在椅子上的人甩出了一计恶意满满的耳光。
“啪——”
椅子上的人,总算有了知觉,可比视物能力更先恢复的却是他的听力。他听到了那把熟悉又惹人憎厌的声音:
“都这样了,你居然还睡得着?”
空旷的货仓里奏响了实声与回音的双重奏,向恒睁开眼的一瞬,心脏猛地一跳,甚至因为过于惊骇喊不出话来。
袁弋!
是袁弋!
向恒不敢错开眼珠,仅用眼角余光判断出自己所在——这里是个货仓,大货仓!而自己,则被绑在了这里……
没等向恒理清楚,眼前的男人径自朝他咧嘴笑道:“不会还没睡醒吧?我家副队就是不同凡响啊!”
“袁弋!你想做什么?!你、你放了我!”向恒找回声音的第一时间就冲袁弋大吼。
“做什么?”袁弋比他更迷惑,“你人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你说我做什么?”
活着……
向恒的眼睛一阵收缩,想到此前在车内的遭遇,他下意识地想要找出林谌,竟发现,就在袁弋身后似坐着一个人——和他一样,也被绑到了椅子上。
所以……
是袁弋救了他?
这么想着,袁弋已然错开身。没有了“阻碍”,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撞入了对方的眼眶中。
向恒双目大睁,没料得袁弋身后居然绑的是林谌,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同于他,林谌看见向恒的一瞬,猛地挣动着身上的封箱胶带,可实在挣脱不得,他又猛地扭头转向袁弋,满心怒意: “你不是也恶心他吗?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帮他?!”
袁弋坐到货仓里唯一的沙发上,与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却正好占据了中央的最佳视觉点。他往后靠了靠,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仰头望着顶上散发着黄光的灯,想了好一阵子。才道:“林谌,杀了他,你就舒爽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所以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商量。
林谌微微一怔,似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却是答非所问:“电影拍到我的一幕,我就知道我逃不过了——梁乔确实称得上一句‘手眼通天’。可你呢,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你一个胆小鬼、墙头草,明哲保身第一名,居然为了帮向恒,冲到贫民区去——人设合理吗?就算合理了,按这个人设,你在面对署长亲审的高压下,也不该承认——你应该会说,你察觉向恒有异常,所以跟了出去,没及时报备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等回到警署再举报。这样才好勉强过关吧?”
“不能是我真的勇敢豁出去?不能是我……”
几乎是他问出口,袁弋就笃定道:“不能。”
“为什么?”
袁弋没有回答,反而是继续自顾自说:“在我找扫黄队长问明线人许汎的事时,他就告诉我了,许汎虽然是向恒推荐的,但他感觉你跟许汎更熟悉——都是有着十几年经验的老警员了,这点直觉,作为队长还是有的。”
他默默道,“然后,就是地下室里找到的硬盘,‘恰好’记录了你和地下杀手之间的互动。”
“你们早就看过硬盘的全部内容了……所以,李哥才会把硬盘送来,骗我们说是新解密的。”林谌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失声笑道:“还有赵阳的份呢……我就说,他怎么一挑一个准,‘刚好’挑了一盘有我记录的硬盘往我怀里塞了!”
“不止。李哥要求你们分析出贫民区内可能藏匿摄像头的位置,也是想看看谁更熟悉贫民区的路。只要你有侥幸心理,就会希望将功补过,比大家多找出一些摄像头的位置,然后邀功、洗白,继续留在警署里。”
袁弋缓缓道,“在大家最累的时候,你也一定会提出帮忙,让他们把硬盘都交到你手上。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排查硬盘,‘顺便’删除关于你的监控记录——李哥要带人去曾磊的死亡地点,你倒好,卡点精准倒头秒睡……不就为了争取那么一点时间?”
“硬盘里的录像我不否认,但你说的这些只属于你的个人猜测。”林谌冷静地望着他。
“搜查向恒留在办公室里的窃听器时,李哥找准了时机在刑侦办公室藏了摄像头。自然也拍下了你‘猛然惊醒’和删除硬盘数据的证据了。”袁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和你相比,其他警员可谓是一个比一个头大。说句实话,你刚从小黑屋里放出来,又没人给你漏消息,自然不清楚——咱们队里,其实没几个去过贫民区,别说标记摄像头位置了,他们连路都找不着。”
听到这里,林谌愣怔住了。他看着袁弋的眼神,越发地感到不可思议。
“好奇吗?”袁弋好似不用看都知道林谌所思所想,“这么一个荒诞的任务,居然没有人说半句——可林谌,即便再荒诞,现在刑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拒接任何任务,更不敢说一句‘不行’,哪怕是面对自己人。”
袁弋平静地叙述完,整个仓库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向恒暗地里打量着他,又悄摸着朝林谌看了过去。林谌的脸色不算好,沉默中却有着一股深不可测。这叫向恒再一次吃惊——前有袁弋陷害,后有林谌变脸,这两个人……他居然被他们耍了这么久?!
“难怪,除了埋头苦干,没人吐槽一句……但凡有人说出一句‘没去过、不知道’,我就会警觉了。袁队拿捏人心这一块,真叫人大开眼界啊!”林谌的语气说不好是真赞叹还是想嘲讽。但这不妨碍袁弋自荐:“所以啊,你得相信我的能力才是。”
林谌双眼微垂,只继续问:“那星寰宇地下停车库的视频,应该也刚好录下了我要杀向恒的证据吧?”
袁弋“嗯”了一声,随即坦言道:“你确实比向副队脑筋灵活很多啊,怎么就选了条这么不聪明的路?”
自此,林谌却沉默了。
袁弋没有追问,而是道:“梁乔电影里,你出现的那个画面,确实是你和向恒在追击凶手。不同的是,你追凶手是为了提醒凶手不要暴露行踪。”
他闭上眼,好似闲聊般:“是你提出分头追击的吧?这样你才有时间跟凶手接触。而那个杀手,就是在躲避通缉期间,还不忘和出卖色相的何宥。可惜死在了地下室,不然也不用这么麻烦了——说说吧,和他接触的女人是谁?”
问题抛出去后,好似石沉大海般,久久没有动静。三个人的货仓,无声的对峙,谁都没有率先说出第一句话。
袁弋很清楚,向恒不说,是因权衡利弊后的决断——他在和林谌算账,这个时候还要插话就是不知好歹。
而且,向恒需要更多的时间想办法解救自己。沉静与观察,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而林谌不说,是需要时间去考量。袁弋愿意给这个时间——能自己想透并主动交代,能省下不少时间。
但这不代表,袁弋会一直等。
没有时间可供参考,这样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倏然,一道铁闸开启发出的躁动,似惊醒了货仓里的人。
货仓也确实大,里头还有些货物堆砌,天然形成了掩体与划分区域的“道路”。
脚步声接连响起,越渐靠近,林谌与向恒也越能确认声源的方向。
须臾,两人朝袁弋所在的方向看去,正是警惕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袁弋的后方。
贺北提着打包好的盒饭走来,见袁弋闭眼枕靠着沙发,便绕了过去,坐到袁弋身边,将盒饭放在了地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捆在椅子上的两人,一心盯着盒饭,将它们从袋子里拿了出来:一份放到了袁弋的腿上,一份拿在了自己的手里。
袁弋适时睁开眼,他严重怀疑贺北能凭借气息断定一个人是真睡或假睡。不过,他没有吭声,只默默扶稳腿上的盒饭,坐直了身体。
“你不是希望向恒惨绝人寰吗?”袁弋掀开盒饭盖子,又拆开了筷子的包装袋,对林谌道:“现在怎么又不吭声了?难道你才是想救他的那一个?”
同样的话,被袁弋添油加醋地还了回去。林谌眉头一拧,似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向恒不可置信地看着袁弋,怒从心起:“袁弋!你踏马有毛病是不是?!你跟他的事扯我做什么?我到底怎么就得罪你了!你非要弄死我才满意吗?!”
“我是啊——”袁弋十分坦诚,“而且,我告诉你了,我乐意!副队,你鱼吗?”
向恒怒火中烧,扭动着身子,直想冲袁弋继续吼。林谌却忽然笑了,笑得恣意,他看着向恒不停挣扎的身体,笑说:“看你这个样子,好像比直接杀了你更让人愉悦!”
“林谌——!”向恒一听,直接把对准袁弋的怒火转架到林谌身上,“平时装得一副唯唯诺诺的狗模样!现在倒是会借势装腔!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也照样被绑在这里吗?!”
林谌好似听到什么世纪笑话,狂笑不止。
向恒愤懑不已,继续炮轰:“你就是孟宏江的一条狗!他让你来杀我你就杀!你迟早也是同样的下场!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机会?!就你那装模作样的垃圾性格,你能上位?!别做梦了!现在还想攀袁弋?他不过想利用你一起来整我!之后同样会舍弃你!!!”
“我从来就没想过上位!”林谌的笑声戛然而止,换上一副狠戾的模样,“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个样,成天就知道上位上位?!说我是狗,你自己不是吗?起码我能站着,而你就只能跪舔!”
“卧槽你马——!!”
“吵不过就爆粗?您常备的素质呢,向副?”
袁弋就着两人吵架的戏码下饭,吃得津津有味。他凑近贺北:“看,狗咬狗是获取证词最轻松的方式了——孟宏江都出来了。”
“你录音了没有。”贺北比较务实。
袁弋剜了他一眼,指了指被他隐匿在地下,某块碎砖后的录音笔,说:“以后少说废话,不然很难讨女孩子欢心。”
贺北立时闭嘴。
那边,两人仍在争吵,但大多都是无意义的对骂。于是,袁弋又开口:“我说啊,你当真不考虑告诉我,跟何宥相熟的女人是谁吗?”
林谌不骂了,他侧着头看向袁弋,眼中有些复杂:“你和向恒到底有什么过节?”
“你会犹豫,是因为你以为赶走向恒、逼他离开,就是我最解气的做法了吧?”袁弋眯起眼,“可时机不对啊,林谌。但你也看见了,未知对一个人的折磨有多可怕。”
他用筷子指了指向恒,“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但如果我愿意在一个人身上花费时间——要么是我看重的,要么也是我‘看重’的。而我现在,还在他身上浪费着时间呢……”
林谌听懂了——只要袁弋还在向恒身上“浪费”时间,那么对向恒的打击只会是陆续有来,绝无间断。
“程度呢?”
“你是真聪明啊。”袁弋一挑眉,“这句话,我好像前两天也说过——大概是,至死不休。”
向恒瞪直了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袁弋——我到底!到底哪里惹了你!你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你说啊!说啊!”
可无论向恒问多少遍,袁弋不开口便是绝不开口。他甚至反问:“你总问我为什么要整你,你怎么不问问林谌,他为什么也要整你?是——不好叫人知道吗?”
向恒嘴脸陡然一滞,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惶,唇角都颤了。
同是听明白话中含意的林谌,惊诧在眼中流转。他欲言又止,最终抿紧了嘴巴。
袁弋的笑容中多了一份狠绝,他睨向林谌,好似在说:看——我能逼他至疯,就是最好的证明与承诺!
林谌看进袁弋眼底,神情复杂。少时,一束寒冰从心间破出,他带上了自己所有的恶意与执拗,侧过眼珠,弯眉凝眸,视线如灌满剧毒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向恒。
却是对袁弋道:“袁队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
“真的?”
“真真真——你都问三遍了!还要啰嗦多久?!”
“可……为什么是我啊?”尧泽透过车窗看向对街的便利店,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五分钟前,杨恬给他打来了电话,告知沈应勋已经答应配合调查,在他确认时,人也坐上了前往七区的最快航线。大约还有半小时,就能抵达。
之前,他和明辉说起过这个问题。关于哪个特殊事件积极配合的说法,是无比认同的。却没有想过,沈应勋当真是个务实派。
“你看我们还有人吗?”杨恬指出事实。
尧泽一怔——专案组,袁弋明面上被革了职,可私下里一直没停止过活动。估摸着,现有又和贺北不知道在哪处捣鼓着什么。其余人,不是在审讯就是去抓人,连李启安都当起了“武生”。
杨恬虽然一直呆在警署,可整合信息、内外调度,哪一项少得了她?至于他自己……也在外跑了一天,为的就是再次确认馥贞集团高层的情况,是否属实。
尧泽也清楚,他不该浪费这些时间去证实,或说是质疑贺北提交的资料的真实性。可当他一件件地排查清楚后,心神也安定了不少——那份集团背调,准确无误。而有嫌疑的,比如说楚毓棠,也确实是保镖公司的注资人兼幕后老板。
“你放心吧!”杨恬见他不说话,以为尧泽是即将面对政署官员紧张了,“我问过六区的同僚,他们说,沈应勋这个人责任心很强,平时也爱跑到基层,帮着百姓解决问题。”
她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对了,沈应勋是请假来的。结束后,就得赶回去六区了。所以,问询地点才会定在港口的咖啡厅。”
尧泽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傍晚6点07分了。说:“我从这儿过去,得二十分钟,时间差不多。”
挂上电话,尧泽给自己一分钟的时间调整好状态。便启动引擎,往港口方向飞奔而去。
七区的港口,人潮汹涌,有点人满为患的感觉。这个时间,恰好是过海的高峰期——七区与六区港口距离较近,不少跨区工作的人,都选在这个时间段来回。
尧泽环视一周,港口的商铺尤其红火,约定的那家咖啡厅根本没有空位。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跨区问询,估计是要在路边解决了。
沈应勋赶到的时候,正要冲进咖啡厅,却在门外被人拦了下来。他一扭头,就见一个年轻人略带歉意地说明了情况。
他有些失望地看着咖啡厅的实况,随即对尧泽表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往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过海的高峰期——那我们随便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慢慢谈吧。”
尧泽在他提出建议前就已经找好了位置,他带着沈应勋走到港口左侧的花坛边,那儿比较空荡,人流也少,花坛还放置了几张排椅。
沈应勋刚一坐下,就把手提包放到了身侧,这才轻松了些。尧泽侧着脸观察他的神情变化、肢体动作和一些细小的习惯,从而判断出,这位六区的主任,除了责任心强、务实以外,身体似乎不太好?
“沈主任是多久没休息了?”尧泽眼见他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杯养生茶,还有一瓶药,说道:“我看您的精神不太好。”
“老毛病了,上船的时候睡了一会儿,差点就误了下船时间。猛地一顿跑,心脏有些受不了。”沈应勋说着,倒出了几颗药,对尧泽说:“麻烦你稍等一下。”
“请便。”
尧泽依旧在打量着他:沈应勋给人的感觉,说温厚也温厚;说凌厉也凌厉。他身穿政署制服,态度随和不讲究,可莫名就给人十分正统的感觉。尧泽大概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温厚与凌厉并存的矛盾感。
沈应勋吃完药,拧好了养生杯握在手中,才说:“我准备好了,尧警官——我就这么称呼你吧。有问题,你直说就行。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如实作答。”
“那沈主任,我们开始吧。”尧泽微笑着拿出了一直录音笔,点了开机键,“您和您夫人的感情怎么样?”
沈应勋吸了一口气入口,他看着尧泽,忽地笑了。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问题。
“应该是……”他想了想,“一般吧。”
“‘一般’的意思是?”
沈应勋才反应过来,道:“我忘了,不能说得太笼统了。我想想啊……就是前期有吵有闹,后期就不吵不闹了。”
他双手随意地握着养生杯,左手的拇指来回抚过杯身,看着远处的某一方向,缓缓道:“我知道外面都说我们夫妻不和。如果不是我们还有个儿子在,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了。”
尧泽看着他的侧脸,“你们实际的关系,是这样吗?”
“没那么严重。”沈应勋淡淡一笑,“不过是想法不同,偶尔吵吵架。夫妻之间都是很正常的事。”
“这架把你都吵到六区去了,也算是正常?”尧泽捡起了小周的八卦嘴脸——当然,没有她那么夸张。大概是男人间,可以接受的一种类似调侃的语调。
沈应勋耸耸肩,笑道:“一个呢,我们是家族联姻;另一个呢,等你结婚就懂了,要是两个人见面就吵,那就少见一些。这样也能少吵一些。”
尧泽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沈主任说得不对。您对您夫人应该不止是‘一般’吧?如果是,您怎么会去找顾一凡?”
沈应勋重复抚摸杯身的手骤然一顿,尧泽看见他侧脸的咬肌都崩紧了一瞬,又松开。他有些无奈地看过来,说:“尧警官,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尧泽摇摇头,肯定道。
沈应勋觉得有些可惜,又移开了眼,将目光放回到远处。良久,才开口:“小雅她……是我少年时就喜欢的人——唉,都四十多岁了,跟你这么一个小伙子说这些,感觉很奇怪。”
尧泽笑了笑,场面话张口就来:“沈主任不用觉得奇怪。不管是调查需要,还是我个人,也会想听长辈们讲讲自己的故事。”
沈应勋没有立时开口,直到尧泽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的时候,才又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得有些慢,也有些无奈。
“我家不如蒋家——旁支做大,主系没落。我呢,也不是继承家业的好料子。我那爷爷奶奶,也不管我们这些小辈的想法,一味地想要利用订下的娃娃亲,来巩固主家的地位。”沈应勋似乎对此也很不满。但不过一会儿,他却笑了:“当我知道,原来跟我定下娃娃亲的对象是小雅的时候,我再没反抗了。”
在沈应勋眼里,蒋惠雅从小就极有远见、有格局,又大气,活泼好动甚是美好。可听在尧泽耳里,却不然——除了大气他有见识过,其余的都像浮云。很难有实质的感受。
当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质疑一个带领集团一再创下辉煌的董事长的能力。但如果真是她在后头为顾一凡撑腰,那“远见”和“格局”似乎也能够剔除掉了。
“我是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向她提亲的。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太莽撞了。她也没同意。”沈应勋笑笑,“不过,不至于变成陌生人。后来……算是个契机吧,家里逼得紧,她拿我当挡箭牌,我也愿意配合,反倒促进了感情,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的笑容在此间有些发苦,“然后,我就知道了,她原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尧泽耐心倾听,没去打断。
“两年后,她忽然来问我,还结不结亲——她是个坦率的人,也清楚地告诉我,她会给心里的人永远留有一个席位。问我能不能接受。”沈应勋像个失意人一样,握着养生杯往排椅上靠去,“我明知她就是想要‘报复’才选了我,可我没有拒绝。我认定了她,也有自信能够感动她。”
他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日子,眼中都是温柔,“结婚的那一年,我们就有了小宇。我们的关系虽然不能叫如胶似漆,倒也是相敬如宾,和气美满。之后,我被调派去了六区参与为期半年的工作,那时网上的留言便多了许多,都是在说我们关系破裂的。”
沈应勋说到这里时,自嘲般摇了摇头:“我着急澄清,不希望外界诋毁她一字半语……可我发现,她一点都不在意。我后来也知道了原因,其实……在我去六区的期间,小雅带着孩子去见了那个人好几次。就是,她放在心里的人。那会儿我生气了,和她吵了一架——一发不可收拾。”
他换了个姿势,不再靠着椅背,而是将手肘支在了双膝之上,眼看着养生杯里的液体,说:“后来有一回,吵得很凶。可也是那一次,我终于了解了,她和我结婚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靠近’——那个人喜欢孩子,只要她带着孩子过去,就能看见那人的笑容。很多很多的笑容。”
尧泽未有松懈,一直紧盯着沈应勋的情绪变化,正在他考虑要不要开口提问时。沈应勋忽然扭头问他:“可笑吗?”
这种问题,可不是尧泽能随便回应的。他选择抿嘴不语,尽量收敛着情绪,还以一个平静直率的回视。
好在,沈应勋没打算强求。他把头摆正,直视前方:“所以,我选择去了六区。重头开始。”
没有家族托底、没有人脉帮衬,加上和蒋惠雅的婚变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沈应勋在六区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
但他依旧每个月都坚持回来看孩子,也尽量不和蒋惠雅起冲突。久而久之,两人也习惯了这种模式——形同陌路的两个人,顶着夫妻的头衔,经历着一场名为“婚姻”的磨难。
“就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但大家总归还有心平气和的时候。特别是在孩子面前,我们依旧恩爱,依旧说笑——”沈应勋笑着笑着便不笑了,“直到,她听见那个人死去的消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层体面也就撕破了。她甚至,不让我见孩子。”
他停了下来,侧过脸看着尧泽,“尧警官,可能你会觉得我说得太多了。但你是我遇上的,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有理由,把心里话说明白的人。”
“沈主任,其实想发泄、想吐槽并不需要‘理由’。”尧泽反道。
沈应勋并不介意,只说:“可这就是世家啊——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家。”
尧泽听懂了他的无奈,直觉他接下来会说出真正的重点,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果然,沈应勋道:“一年前,我就知道顾一凡的存在了。我见到他的那一瞬,我是震惊的,又惊又怕——顾一凡他,他真的真的长得很像那个人……”
那一个,即便身死,也被蒋惠雅记在心里许多年的人。
这个答案,连尧泽都有些懵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可那不合时宜的想法就这样冒了出来:豪门多角恋……这么狗血的吗?
“但你也看到了,顾一凡这个人……很有问题。”沈应勋垂下眼,叹道:“我承认,这一年间,我找过他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希望他能答应离开小雅。但事与愿违,我越希望他离开,小雅便越护着他。我本想着,上个月是最后一次了,如果顾一凡还是不肯答应,我便也不管了。反正,小宇已经长大了。该懂的、不该懂的,他都懂。我又能执着什么呢?”
尧泽深知现在正是任务时,他正色道:“顾一凡涉及非法植皮,他背后暗藏着庞大的势力。你认为,和蒋惠雅有关吗?”
沈应勋闻言,眉头深深皱起,像是听了什么荒诞传说一样。他对上尧泽的眼睛,道:“不可能。这怎么会跟小雅有关系?”
“沈主任为什么这么笃定?”
“嗣星七巨头,蒋家排第三。”沈应勋认真道,“你知道蒋家有自己的矿脉,里面挖出的宝石,经过打磨、设计或是定制,单单一颗就能是天价吧?这样的破天财富,还需要走违法犯罪的路吗?这逻辑明显就不对啊。”
他语速渐渐加快,“还有,我和她二十年夫妻,哪怕我人在六区,可我的根、我的家人都在这里。如果蒋家有什么秘密,不可能瞒二十年也不见一点端倪。反倒是顾一凡——他之前就是个酒吧的驻唱,认识的人也都鱼龙混杂,他才是应该重点调查的对象。”
尧泽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倏然道:“那你承认,蒋惠雅包养了顾一凡这个事实吗?”
沈应勋一怔,良久,才堪堪哼出了一声鼻音:“……嗯。”
——————
和身处在繁荣热闹里的尧泽相比,等待左砺的,却是残砖败瓦、了无人烟。
这里是□□县一处废弃的村落,可说是背山望山,唯一的路由碎石铺成——之前,明辉让A队调查的保镖公司,一直无法确认位置,拖了许久。谁能想,那公司居然开到了这样偏僻的地方?
连日的审讯,本就让左砺浑身酸痛乏力,好不容易赶上一场松筋活络的“围捕”,只能以失望告终。他看着被山风刮起的残旧塑料袋,不由怒从心起:“他娘的!费我那么多时间!就这?!”
在他身后,站着一名队员,正用电话和杨恬作沟通:“就我们看到的,整个村落都是平房,照片我发你了——就像一条长街有着好几十间密密麻麻的小商铺。上面就贴了张纸,写了自家的公司名字。有些都发黄掉色了。我瞧着,应该都是些空壳公司,扎这儿跟组团似的。”
杨恬只问:“有能做证物的东西吗?”
又是一阵山风吹来,刮得猎猎作响,那警员伸手捂住了话筒的位置,大声道:“里头都是空的!不仅是我们查的保镖公司,其余的都一个样儿!连最基本的桌椅都没有,只剩灰了——啥?哦,名字……”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圈,“还能看得清楚,那我一家家报给你吧!”
那头,搜查队伍已经回来了,果真颗粒无收。其中一人正听着电话,没过一会儿就挂了。走上前,喊了一声:“左哥,有消息了。”
左砺臭着一张脸:“怎么说?”
“我们的人去的时候,楚毓棠正要逃跑,幸好去得及时!”
这倒是个好消息。
左砺脸色稍霁:“人呢?”
“刚提上车。”那警员道,“他们离警署近,您看是直接带到警署,还是?”
左砺不容有他:“送到酒店去——我亲自审!”
说来荒谬。
楚毓棠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供出来的。
当然,并非是大义灭亲不好,可于楚毓棠而言,就是荒谬到可笑的程度——自己的父母不帮着自己,居然还想趁着这个机会,替她那渣男前夫往她背上狠狠踩上几脚,好出口恶气。
活像是,那渣男才是他们的亲儿子。
她早该知道了,就算今天她没有做错任何,这种事也会循环上演。她应该是见惯不怪的,可到底还是吞不下那口气。以至于被扣在审讯椅时,楚毓棠呈现出了一种类比失常的状态,但她眼中的不甘,又似作为一个人最正常的情绪
——半疯不疯的,也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左砺回到酒店看见楚毓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女的有点毛病。那状态跟自暴自弃、自轻自贱的人有得一拼——时而低头碎碎念说什么偏心不拿她当人,时而又指着周围的人大笑不止,简直就是一整个的莫名其妙。
再听到她被抓捕的全过程后,左砺才明白了为什么,嘴边挂起了一抹冷调。
这时,有警员私下提醒,担心楚毓棠或是想借着装疯卖傻,来逃避法律制裁。左砺倒没往那方面去想,人还没坐下,就丢了一句过去:“不甘心啊?”
楚毓棠接得倒也自然:“是啊,警官。要是我不甘心,你能放了我吗?”
“放了你……”左砺看了她一眼,顺口问:“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杀了他们,陪葬啊!”楚毓棠说得理所当然,笑道:“到时候我再回来自首,成吗?”
“那之前你为什么不杀?”左砺一针刺去。
楚毓棠想都不想,回道:“犹豫了啊,之前我犹豫了!又或者说,我那时……还想当个人!现在不想当了!”
“人……”左砺没有急着回嘴,施施然地坐了下来,调整好坐姿,才说:“正常人,能跟杀手搞一起?”
楚毓棠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闭起了眼。
“怎么不笑了?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勇呢!”左砺继续用话砸她,“还杀人?何宥不是你的男宠吗?那时候怎么不喊杀?”
他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皮,“你人都坐这了!还不打算交代?不会以为死无对证吧?把你供出来的,可不止你那偏心的父母!还有你的同伙呢!”
这么多句话,楚毓棠却唯独只挑了一句听进去,她睁开眼看向左砺,“你也觉得我父母偏心?”
“我只是重复你刚才说过的话——你的过往是你的,我不评价!不过,要换作是我——那原生家庭的锅,可不能阻止我发光发热!被它拦多一秒,都他娘的是我没出息!”
楚毓棠以为他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些什么,却没料得等来了这么一句,忽然就像受了刺激一样,叫骂出口:“如果不是他们偏心!我能有今天的样子吗?一切都是他们害的!都是他们!”
见左砺始终皱眉看着,她忽而又收敛了情绪,改成冷笑:“看什么?你觉得我很可笑是吗?也行啊——以后生活不顺了,可以多想想我,看我有多惨,连最亲的人都巴不得我快点去死,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可怜了!对,这样想想,这世界的可怜人也少了不少……那就当作是我给这世界留点功德了,哈哈哈!”
左砺从见到她开始,就知道她必然还得发一阵子疯。可能理解是一码事,能不能忍又是一码事。反正,他是忍无可忍的:“他娘的,你当我是变态啊?!哦,看你不好过了,我就舒坦了,世界也美好了?啧——装得挺惨,说得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
楚毓棠蓦地顿住了,即将吐出口的话被抿紧在双唇之间。此刻,她看左砺的眼神,就好似超出了预设剧本一样,要是没有即兴发挥的能力,根本接不上一点。
她扯了扯嘴角,再扯了扯,胸前提着一口气,不敢下咽又吐不出来。倏然,她感觉到了眼中的不适,迅速撇开了眼。
左砺看见她眼眶周围像被红笔勾勒出一圈椭圆,不住地挑眉:说不过就哭?!
他抿了抿嘴,“差点让你带跑偏了!你当然可以浪费时间拖延狡辩,但我们也够证据捶你了!你只要把细节补上就行!说吧,你怎么搭上何宥这条线的?”
“搭上?”楚毓棠的双眼依旧没看左砺,她看着玻璃窗外被巨幕遮挡住的阳光,不知所想,嘴里喃喃重复着:“搭上?”
左砺依然不是有耐心的人,越是等越是烦躁,就在他即将暴躁的时刻,楚毓棠冷笑着反问道:“何宥,不就是你们一直想抓的人,给我送来的‘诱惑’和‘拉拢’我的‘礼物’吗?”
她垂眸冷哼,“警官,就凭我这身份地位,我用得着去‘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