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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首映 下次……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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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礼定于6号晚7时。
下午5点刚过,宾客已陆续抵达云山大剧院。其中不乏报社记者、行业翘楚、各地名流、演艺界泰斗、政商要员……剧院门口衣香鬓影,群星汇聚,谈笑风生,快意非常。
却也是这份喧嚣与盛景,让现场每一位警员神经紧绷。每当政要现身,空气仿佛都要凝固好一阵子——这些举足轻重的人物稍有闪失便是重大过失。幸而,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停留片刻,配合媒体拍照后便步入剧院大门。
得见他们安全进入剧院,场外警员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馆内的惊涛骇浪,自有里面的同袍去扛!
远处,警员汤鹏狠狠捶着自己的大腿,肌肉的震颤带来了短暂的麻痹感。他死死盯着出现在剧院门口的袁弋和小周,胸中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凭什么是他进去?他懂侦查还是懂分析?两个名额都要抢!”
“咱们队长金贵惯了,站岗放哨的苦差事,哪受得了?”林谌离汤鹏有三米远,听见他在叨叨,也凑起了热闹,“挑个最轻松的活儿,既能交差又不累着自己,领导面前还能糊弄过去!至于分析,那不是还有别区的精英么?”
汤鹏听得胸口生疼:“那小周呢?她一个新人懂什么?恬姐去还差不多!”
一旁站岗的尧泽本就不耐烦,被两人叽喳吵得火起:“有什么好吵的?小周就是聘来顶恬姐的班!这几天做事也规矩,够可以了!你们是想让恬姐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跟咱们在这儿杵着? ”
汤鹏撇嘴:“我没那意思!就是气上头,忘了恬姐快生了。可我也没说错啊,小周没经验,头回就接这么重的活儿,怕她出了纰漏,回头不得挨罚呀?再说,袁弋自己都是总指挥了,让向副进去做分析不是更好吗?再不济,程叔那样的老手不比他俩强?”
林谌方才就被尧泽吼得心悸,这会儿只能小声嘀咕:“其实……袁队也没那么糟。我特意去问了,他在警校的成绩是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到底站哪边的啊?”汤鹏小眼瞪成了铜铃,“就没见过你这么能晃的墙头草!刚还说有别区精英帮忙分析,转头就把他吹成了精英?他袁弋要是精英,老子当场自劈天灵盖!”
尧泽白眼翻上天,正要再吼,身后传来一声戏谑:“就算你们袁队不是精英,但想让你们向副队上场,怕是不适合了吧?”
尧泽三人霍然回头。
说话的警员很是面生,但看臂章,是来自八区的支援,同样负责场外安保。听他话里带刺,汤鹏瞬间竖起敌意:“你几个意思?”
那警员神秘一笑,带着几分同情:“首映礼消息公布那天,你们向副队可是在十二个大区的刑侦队长面前,狠狠摆了袁队一道啊,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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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大剧院之所以能成为顶级剧院,据传是因十年前,梁乔将影视独播权低价售予了剧院老板兆嘉元,助其赚得第一桶金,才有了今日的“举世闻名”。
而云山大剧院作为嗣星唯一的一个可移动变形场馆,今日馆内的舞台布置又一次焕然一新——舞台正中央精心悬置着六面巨型屏幕,阶梯式环绕布局带来沉浸式视觉体验,现场共开放超三千个观众席位,每个舒适宽敞的座位都配有专属小型餐桌,可免费供应精致美食与饮品。
环绕在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是一道设计精巧的环形音乐喷泉水池,在多彩聚光灯的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流光溢彩,营造出如梦似幻的现场氛围,这一设计不仅增添了艺术美感,更巧妙地分隔出了最佳观赏距离,保证每位观众都能享受到震撼的视听盛宴。
袁弋难得穿了正装,褐色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形,与平日颓废形象判若两人。他的头发略显凌乱,随意在后脑扎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多了几分不羁。
在他身后,紧跟着小周。甜美淡雅的妆容,让本就清丽的脸庞更显灵动。一袭过膝的妃色小礼服,搭配同色系高跟鞋,隐隐流露出小女人的妩媚。静态之下,一切尚佳,可一旦动起来,就只剩七扭八歪的身形与步伐,既抢眼又滑稽。
袁弋瞬间捕捉到了她那双溢满灵气的大眼,少时,一股强烈的割裂感自心底而生。他不知道这股感觉到底是怎么来的,就是觉得……他眼中的这双眼眸和小周的面容突发地不协调了。
可袁弋没有多余的时间,转眼就抛却了追根究底的念头。带着小周走到指定位置落座。这里视野极佳,又位于中区末端,向下望去,颇有种“俯瞰芸芸众生”之感。
小周大抵也有同感,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努力维持温婉端庄的模样。才过去不久,便觉浑身不自在,怎么坐都是别扭。
她顿悟:“穿礼服坐着比站着还要窒息。”
袁弋自进场便毫不避讳地四下搜寻起记忆中的那张脸谱,他目光如炬,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终是遍寻不得,失望涌上心头:梁乔……没来?
念头刚起,就觉身后一阵骚动,袁弋头也没回:“放轻松。”
小周已经调整了十几次坐姿,小声道:“不行!一放松,肚子就凸出来了!被拍到多难看啊!”
“……”袁弋其实很想提醒她,根本不会有记者或摄影师对一个路人甲感兴趣。
却在这时,军用耳机里传来杨恬清晰的声音:“袁队,通讯测试,收音清晰吗?”
新一代军用耳机音质纯净,降噪完美。袁弋收回目光,按下通讯键:“清晰。”
“按你的安排,年轻警力布控场外,资深及新入队的警员坐镇警署,所有终端设备已上线,随时待命。”杨恬顿了顿,声音有力且正式:“报告队长,一切准备就绪!”
袁弋压低声音:“好,都打起精神来!”
本该是鼓舞士气的话,耳机里却只有杨恬和小周两人认真回应。袁弋心底失笑,这可是自家刑侦队的专属频道啊!行动期间,队长发话竟无人应答……
看来队里同仁,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想给他留了。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觉得尴尬。
不过,因他这三年的“无为”而治,警员们早已心生厌弃。可以说,是他一手推着众人唯向恒马首是瞻。
加之,向恒连日来冷若冰霜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必有龃龉。
这种时候,人心自然偏向向恒。
而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也正因为考虑到这种情况,袁弋才会选择将小周带在身边。
小周来队里有些天了,闲言碎语也听到不少。但袁弋发现,这个新人颇有主见。她爱听八卦,却也只限于“听”,并不会因此心生动摇或改变态度。
让她跑腿做事,无论对象是谁,也从不推诿懈怠,仿佛只懂专注于分内之事,不受外界干扰。
也算是心性坚定,负责可靠了。
唯一的缺点是……她偶尔会出现一些脱节的无厘头状况,却无碍于大局。
择定小周后,袁弋又指派杨恬担任通讯联络员。
不管是与内部通信或与别区联系,状态和经验俱佳的杨恬就如同中枢纽带般,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而杨恬性子直爽,必要时的泼辣也能镇得住场面。她不喜背后嚼人舌根,有意见都是当面锣对面鼓。即便怒火中烧,任务也能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一仗,由杨恬带领留守警员实时查阅资料、协调各区沟通交流,最是稳妥。
“恬姐,盯紧实时新闻、网络热搜,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收到!”
蓦地,“啪嗒”一声脆响,场内所有灯光瞬间熄灭。耳边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归于一片寂静。
一旁的小周兴奋地低呼起来:“要开始了?”
袁弋双眼还在适应骤然而来的昏暗,耳机里,杨恬的声音急促响起:“袁队!网络热搜上,有个自称《存疑》剧组的工作人员在线发布了一个网站,声称梁乔临时决定,要与院线同步开启云端直播!想观看的观众可直接点击进入!我已登入网站,目前只有黑屏!”
话音刚落,“饭团”也传来消息,任务正式打响。袁弋瞬时进入状态,一边给“饭团”发送云端直播的消息,一边对杨恬道:“场内刚熄灯,你继续监控。把网址同步给各区联络人,追踪网站IP源头。”
“是!”
少时,死寂的场馆内,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袁弋皱眉,以为是哪个不识趣的观众还在低语。但经仔细辨别,那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分明是从环绕音响中传出。
声音似有节奏般,似断非断,逐渐增强。袁弋凝神细听,骤然恍悟:这是心跳声——微弱,却跳得极快!
随着心跳声越来越响,不少人也体味了出来,场馆内的气氛陡然压抑沉寂。
倏然!
一整片血肉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个银幕!
众人未及反应,画面一闪而逝,重归黑暗。
袁弋瞳孔骤缩,方才的一幕霎时掠过脑海——他看见了,在那片稍显平整的血肉之下,隐约可见的脏器正在跳动,带动血肉不断震颤。而血肉下方,是几根微微隆起的、细小的白色条状物。
如果跳动的是心脏,那下方的白色条状物便是肋骨,又如此细小……
“心跳频率远超正常成年人……”袁弋低语一句,立刻按下通讯键:“恬姐!查婴儿失踪案。”
“是!”杨恬应答利落,“另外,袁队!已确认该网站就是《存疑》的云端直播入口!实时在线观影人数已突破两千三百万,还在持续飙升!”
杨恬报告完毕便不再多言。小周听了很是雀跃:“还有云直播啊?那大家都能看到了!”
袁弋闻言,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心间有过一阵慌乱: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才可能……没有退路!
银幕再度亮起。
一道迎风的背影猝不及防闯入观众视野。镜头从那人的左侧缓缓前移,悄然一拐,一张纯朴苍白又阴郁的少年脸庞便定格在巨大的银幕上,脸色写满了忧心忡忡。
场内有人惊呼:“呀,这不是你家公司新签的小演员吗?”
随即有人应和:“是啊!一个叫顾一凡的新人,也是运气好啊!第一部作品就能得梁先生青眼!”
“曹总,你藏得够深的啊!”
“就是!你这大喇叭居然能憋得住?”
“签了保密协议!我要是提前泄密,赔光身家都不够凑零头的,哪敢说啊!”
“行啊你……”
场内骚动荡漾了好一会儿才平息。小周后知后觉:“顾一凡……原来是他!”
袁弋盯着演员的脸,毫无印象:“谁?”
“顾一凡,之前是个练习生,后来参加过一档表演综艺,得了第二名,是挺有天分的。不过,他的人品很有争议。我倒觉得和他同公司的另一个演员更好一些,可惜那个演员前段时间拍戏出了意外——也没说是什么意外,大概是错过了机会。”
小周刚叹息完,袁弋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恬姐,调查范围缩小至贫民区。通知各区,调取贫民区的实景图做对比,指不定就是哪个大区自己的地盘!”
他松开通话键,没有回头,“小周,记一下右上角的时间。”
闻言,小周一怔,双眼机械性地看向银幕上并不显眼的时间标记,和少年身处的环境——破败脏乱,确实与贫民区无异。
她不禁微微侧首,肆意地在昏暗中打量起袁弋来。可惜无人发现,自她眸底深处,闪烁起的异样微光。
“9月8号,我记下了。”
场外警员也已通过各自渠道收到了实时信息。尧泽几人听着袁弋接连下达两项调查指令,胸中烦闷之气暂时被压下。
身为刑侦警员,骨子里天生带着对侦查办案的执拗与热忱,若非职责在身,他们恨不能立刻冲回警署参与调查。奈何此刻,只能耐着性子站岗,焦灼又期待地盼着袁弋能透露出更多细节。
电影中的少年身形高瘦,毫无朝气,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长期缺乏睡眠所致。紧抿的嘴唇透着焦虑,他蹬着一辆破旧得辨不出颜色的老式单车,一头扎进旁侧那条腌臜凌乱的窄巷里。
随着画面转换,老旧的车轮飞速滚动,碾过地上垃圾废料渗出的黏液,坑洼的小路旁堆着居民自建的煤炉,巷子上方悬挂的衣物长年被臭气熏染,隔着银幕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酸腐。
巷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花衣的大婶见到少年的身影,立刻指向右侧拐角:“洛诚!你老子回来咯!刚刚里头响得很!不知他又要做啥妖子!”
少年并未减速,径直应了声:“谢谢婶儿!”车头一拐,钻进另一条更潮湿污秽的小巷。
小巷里胡乱竖起了许多铁皮棚屋,不细看几乎找不着路。少年跳下车,任由单车倒在泥泞中,自己则疾冲进斜对面的棚屋里。
镜头紧随少年的视角晃入铁棚屋。随之可见一个皮肤黝黑、枯瘦如柴的男人,正握着一把菜刀,对着铁架床底怒吼:“给老子滚出来!要不是你能卖个好价钱,老子现在就剁了你!滚出来!!!”
一吼罢,那男人起手就是一刀,狠狠砍在床沿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恐吓并未奏效,床底毫无声息。男人气急败坏,蹲下身伸手去捞,却怎么也够不着——这所谓的铁架床本就是捡来的废铁板、铁柱胡乱焊接而成,床面又长又宽,床底又矮又窄,而铁架床的三面都紧贴着铁棚房壁,看起来就跟整个铁棚屋连成了一个整体。也正因此,男人才没法很顺利地揪出躲藏在深处的人。
男人反复向内捞了几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作势要弯腰爬进去抓人。不料才刚低下头,就被身后的少年猛地用手掰开,狠力一甩,滚到了一旁。
少年转身挡在床前,厉声喝道:“滚!你给我滚!”
男人挣扎爬起,举刀直指少年:“小畜生!敢动你老子?!”说着,挥舞着菜刀就朝少年劈了过去!
袁弋冷冷地看完这一幕,垂下眼迅速在手机上编辑信息。待发送出去后,耳机里传来杨恬的声音:“袁队,近十年,本市婴儿失踪案共181起,仅破获36起,均不在贫民区范围。”
不在?
“联系各区,查查有没有同类案件。”袁弋眉间寒意更甚,“尤其是,发生在贫民区的案子,仔细确认清楚。”
“是!”
“队长。”小周忽然道,“梁先生是想表达婴儿遭到虐杀,还是儿童被拐卖?我看着,像是父亲要卖孩子,哥哥出来阻止,这才引发的血案?”
袁弋想起电影开篇那帧只属于婴幼儿残躯的画面,确实与眼前剧情毫无关联。
但要是这么容易就被看穿,梁乔就不是梁乔了……
他迟迟才道:“谁说得准……”
银幕上,少年已与男人扭打在一起。他死死攥住男人持刀的手腕,任凭拳脚相加也不肯松手。时间流逝,男子的踢打终于慢了下来 ,少年看准时机,使劲将男人手腕扭到一个极致的弧度!
“锵啷!”菜刀落地。
不等男人反应,少年一脚踹中其腹部,旋即转身抄起地上的菜刀,对着男人甩了过去!
男人下意识抬手格挡——“扑哧!”,他手腕处顿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杀猪般的嚎叫声震得棚屋的铁皮“滋滋”直响,下一秒,男人好似抽搐般满地打滚,污泥沾得全身都是!
少年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他强迫自己镇定厉喝:“再嚎!再不走,下一刀砍就你的脑袋!滚!滚啊——!”
男人不敢有疑,连滚带爬地逃了。
少年竭力平复呼吸,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就冲到门口,“砰”地关上铁门,牢牢反锁。屋内顿时漆黑一片,只有几个硬币大小的破洞能透进些许光亮。
他回到铁床边蹲下,伸长脖子朝床底探看——藏在深处的瘦小身躯抖如筛糠,惊恐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久久无法平静。
少年喉头哽咽,许久才找回声音,柔声哄道:“哥回来了,小霖。坏人被哥打跑了。”
许是熟悉的声音安抚了孩子。他踌躇片刻,慢慢从床底爬了出来。
名唤小霖的男孩骨瘦嶙峋,看上去不足六岁。他惴惴不安地看向铁门,以最快的速度钻进少年怀里。
“是哥回来晚了……别怕,哥不会让他得逞的,不会让他带走你的。你做得很好,躲在里面不出来,他就抓不到你了。”
少年的温柔,终于让孩子彻底崩溃,“哇”地放声大哭。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倾诉着恐惧:“可、可……它松了!床架子松了!要、要坏了啊!”
少年瞬间红了眼眶,双臂死死箍紧年幼的弟弟,紧绷的唇角不住地向下弯,将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间,难以成言。
“曾经以为最坚固的东西松动了,会很可怕吧?”小周直视银幕,说得很轻、很轻,不知是自问,还是在期盼一个答案,“该怎么办呢?”
袁弋整副心神都在少年身上,他并非没有听见小周的话,只是不想多生枝节。
可偏偏那几个字就是莫名地触动了心弦:最坚固的东西松动了……
不,不对,不能再想旁的——袁弋收敛心神,一瞬不瞬,陪着电影里的少年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小霖沉沉睡去;等到少年再次起身,习惯性地反锁铁门,独自离开。
少年在昏暗的巷子里穿行。成群苍蝇的嗡鸣透过环绕音响,覆盖了全场,烦不胜烦。那些充斥了整条小路的酸臭腐败气息,仿佛能穿透银幕,直灌观众鼻腔,令人十分窒息。
眼前,或许就是贫民区的“菜市场”,仅由十几个破桌子围成。这个时间点,已然无人叫卖,只剩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少年从兜里拉出一个长长的、满是褶皱的红色塑料袋——也不知用过多少回了,上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又脏又破。尽管如此,他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从“摊档”地上仔细挑拣着烂菜叶子,塞进袋中。
蓦然,袁弋看见少年的眉梢细微地动了一动,不由得也跟着拧起了眉。
少年抬眼四顾,疑惑着起身站了一会儿。忽地,他将头转向“菜市场”旁侧,一条极不起眼的幽暗小巷口。
那巷口漆黑如墨,宛如一张噬人的巨洞。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微弱、粗糙,一下,又一下。
少年警惕地朝声源靠近,“……谁?”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古怪的响动。少年走近,犹豫了好久,才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隐入巷中。
里面,是个死胡同。并没有多少空间,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杂物堆:朽烂的木板、残破的桌椅、污浊的破布……混杂如荒地坟冢。
那古怪声响,就藏在杂物堆的某一处。
袁弋跟随少年侧耳倾听,却比少年更早辨出——那是声带严重磨损后,特有的嘶哑与哮鸣!
少年似乎也听明白了,不及多想,他迅速而小心地搬开最靠左的那堆杂物,露出下方一个小小的缺口。当镜头猛然下移
——一张婴儿的脸,血肉尽露、几无完肤地,赫然占据整个巨幕!
见得那阴森惨白的色调,小周猛地一窒,下意识往后方缩去!更遑论电影里的少年,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婴儿两侧脸颊的皮肤犹如被强酸腐蚀,如同长着两张血盆大口!在暗夜之下,那张脸呈现出濒死的灰败,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乌黑大眼空洞地平视前方!
这一瞬的特写,配上婴儿喉中发出的低沉嘶鸣,形成了极致的视觉冲击与心理压迫,即便镜头并未停留太久,场馆内不意外地响起了动静,抽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骇然捂嘴不敢置信;有人震怒低斥残忍荒唐。在那些沉默者眼中流露出来,无不是对事实揭露的悲戚与愤懑。
袁弋无声闭目,强行压下自身情绪的跌宕,脑海中不断回放那惊悚的一幕。婴儿脸上的伤……严格来说,是从眼睑下方至上唇部分,可那伤口的形状……
“袁队!”
杨恬的呼叫打断了他的思绪,袁弋回神,只听她道:“问过其他分区,结果一致!各区管辖的贫民区,都没有类似的案件报告!”
她迟疑道:“或许……和贫民区无关?”
小周听到这里,第一反应是:“可电影演到现在都在贫民区……会不会是抛尸地点在贫民区?”她说话没按通讯键,只有袁弋听得见。
袁弋却只喃道:“没有……就是第一个线索吗……”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杨恬以为信号中断:“袁队?”
“再看看。”袁弋说着,手指飞快在手机上敲打,接连发送了好几条消息。
场外,尧泽等人既看不到云直播,也无人给予详细解说,耳机里的只言片语对他们而言,简直如酷刑般煎熬。
“什么叫再看看?!啊?他到底行不行啊?!”汤鹏急得想跳脚。
“看来小道八卦还是不能信,查案还得靠向副……”林谌叹着气,猛然瞥见尧泽阴沉的脸色,硬生生改口,“……靠经验啊!”
汤鹏仰头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却听尧泽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格外刺耳。他憋着火:“不看看?”
尧泽也正想看看哪个不识趣的非在这时候给他发消息。气势汹汹地点开了手机屏幕,不过两秒,他双眼不易察觉地睁大了些,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揣回口袋。
垂着眼道:“又是些垃圾信息!气得我肠子打结!我去趟厕所!”
“得——”汤鹏摆了摆手,“快去快回,一会儿换我!”
尧泽快步离去。这时的林谌也摸出手机看了眼,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那……鹏哥,我、我也憋不住了!你先顶着啊!我很快!”说着,林谌捂着肚子溜了。
汤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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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抱着遍体鳞伤的婴儿在街道上疾步奔跑!
他不敢有太大的颠簸——婴儿身上伤势远超想象的可怖!
原来除了脸颊,婴儿胸口、背部、手臂和大腿内侧都有大片红肿的伤口,这些伤口与包裹的布巾死死粘连在一起,稍一掀动便只能看见血肉模糊。婴儿的抽搐,烫得惊人的体温,都让少年不敢多使半分力。可若任孩子自生自灭,他又做不到。
少年冲到一家诊所门前,猛地顿住。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不知在想什么。
再抬头时,瘦长的腿已经迈了进去。他深深呼吸,终于喊了出口:“护士!护士!快看看这孩子!先看看他!”
诊所简陋,只有零星的几个病人在候诊区等待。护士见他焦急,本意要安抚几句。可话未出口,目光便触及少年怀中露出的婴儿脸庞,顿时惊得血色全无。
转身就是大喊:“宋医生!宋医生!”
袁弋看着少年紧跟在护士身后进入诊室,低声道:“恬姐,查贫民区及周边所有诊所。”
杨恬在云直播上也看到了这段:“正在查!系统显示,贫民区内并无诊所,但外围两条街道有三家——育民路两家,岩山路一家。”
“致电详询!立刻!”
“是!”杨恬没有二话,这头应声,那头已然拿起电话给诊所挨个拨去。
袁弋视线重回银幕——少年几乎是咬着牙交了一笔钱,他低头蹙眉,数着所剩无几的纸币,朝诊室方向走去。
诊室内,医生正给婴儿的伤口做简单处理。婴儿喉中“咯咯”的嘶鸣似在控诉着伤痛,低低哑哑的,叫人不适。
医生叹息:“这孩子全身感染严重……恐怕撑不了太久。”
“你刚不是说能救吗?”护士凝眉,“你还让他去交钱了呀?”
医生裹好最后一块纱布:“孩子身上的伤不对劲,我已经报警了。让他去交钱只是借口。”
“你怀疑是……”护士反应过来,“那这娃娃是没救了?”
“救不过来了,只能等他死了之后,给送大医院的太平间去。”医生放下剪刀,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收贫民区送过去的。那些没亲人的尸体都会被扔到一边,估计是占不了‘冰柜’的……唉,拉去火葬场的时候怕是没有个人样了……”
护士皱着眉想说些什么,最终仅剩一道无奈的叹息。
医生低声提醒:“一会儿你帮着拖住他就是。”
“嗯,我先给娃娃裹好毛巾再去吧。”
两人交谈间,全然没有注意到贴在诊室转角处的少年。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底的慌张却是藏也藏不住。
急促的呼吸带动着胸口起伏,须臾,少年稍稍侧头,见医生已到一旁洗手清洁,护士正给婴儿裹毛巾。他一刻也没多想,猛然起步,冲了进去!
画面陡然旋转!
光影忽明忽灭间,是少年抱着婴儿在无人的深夜中亡命般狂奔!
从大街到小巷,从小巷再冲上大路,那样的惊惶无措,让疾驰的脚步显得异常沉重。
不知跑了多远、过了多久,少年的脚步才逐渐放慢,停在了路边的一家小卖部旁。他喘着粗气,伫立良久,从裤兜里掏出仅剩的钱,买了一瓶牛奶。而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处小公园里。
夜深风寒,散步的人早已归家。少年走到一处还算隐蔽的小树丛后,张望了许久,确认四处无人,这才挨着树丛坐下。
他拿出买来的牛奶,用手指在吸管口轻轻一戳,牛奶的香气一下弥漫开来。
少年舔了舔唇瓣,再无动作。
良久,良久。
少年将牛奶凑近婴儿嘴边,动作轻柔且小心地喂了一些,又喂了一些。如此反复几次,才将牛奶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我谁也帮不了……你,还有小霖……”少年对着婴儿苦笑。随即,一把锋利的短刃抵在了婴儿胸前,“这原本是用来防我爸的……”
也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婴儿喉中的嘶鸣戛然而止。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睛陡然大睁,握刀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再看他的脸,早已泪流满面。
少年哽咽着,喉结艰难滚动,挣扎许久才找回声音:“下次……别来了!”
那之后,银幕上只剩下少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颤抖而悲凉的双肩,以及他紧拥在怀中、不再有希望的微小身躯,和那决绝又致命的一刀……
现场的几声惊呼把袁弋拉回现实,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猛一回头,长吁一口气:“怎么才来?”
小周也迅速转头,见是贺北,惊讶道:“你怎么进来的?”
贺北也是刑侦队的一员,他相貌平平,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属于极易被忽略的类型。若非人手紧缺,鲜少有人记得他。
但对此,他安之若素,从无怨言。
袁弋却深知看似平庸平凡的贺北,实则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甩掉几个尾巴,耽搁了点时间。”贺北言简意赅,目光快速扫过观众席。
“行。这里留给你和小周。”袁弋未有多问,侧身贴近小周耳畔,藏在暗影中的右手将两部手机推到小周身后,“换上这个,特制的加密手机,你拉个四人群:你、我、贺北和尧泽。行动指令在群里同步。”
他起身,瞥了眼小周僵硬的坐姿,“赶紧去换身便服,坐得跟上刑似的。上头的命令他们自己又看不见,你较什么真?”
小周显然没能完全理清状况,眼前两人已然利落地交换了位置。袁弋的身影没入黑暗,很快消失无踪。
贺北从容落座,摸到了藏在暗处的特制手机,正准备更换手机卡。怎料小周忽然倾身靠近,大眼瞅向他,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