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疑》半砚

1、Chapter 01 序幕 他像一个幽

　　梁乔倚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土坑里那个奋力挥铲的身影上。

　　洛诚已经是第四次做这件事了。而每一次，梁乔都在场，他就像一个沉默的看客，一个专注的观众——洛诚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仓皇，利刃刺入血肉的触感还未清晰，就被阴影里踱出的梁乔钉在原地。

　　滑落的冷汗告诉洛诚，自己依旧存在于现实，眼前所见无不是真。

　　“不处理吗？”

　　那是梁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如同诉说家常。没有惊惧，没有谴责，只有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询问。

　　那一刻，洛诚脑中翻涌的疑问几乎将自己淹没。

　　——他看见了？
　　——为什么不阻止？
　　——为什么不威胁？
　　——为什么……如此平静？！

　　回忆与现实重叠。洛诚站在土坑之中机械地拍打着坑壁，力求打造出更完美的埋尸环境。曾经的惊惶早已褪去。一同消散的，还有对眼前这位“英雄人物”的敬仰。

　　梁乔，曾经叱咤政坛，在得罪权贵后华丽转身，投身娱乐圈。凭借过往光环和精准运作，迅速从小演员跃升为炙手可热的天才导演。

　　外界对他的评论两极分化——有人说，梁乔是时代的英雄；也有人说，梁乔是祸害的根源。

　　曾经的洛诚，笃信前者。他与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梁乔无论身份如何变换，都该是为民发声的正义之士。

　　直到刀锋染血、直到梁乔出现，直至第一句询问落地——从那时起，梁乔便如影随形。他杀人，梁乔旁观等候；他埋尸，梁乔“贴心”地为他照明——如果不是梁乔身后空无一人，他真要以为，梁乔之所以这么做，是在以身犯险拍摄一部“埋尸全实录”。

　　但更多的可能，是梁乔自身本就有着一种令人齿冷的特殊癖好。

　　英雄吗？
　　剥开了光环，内里藏了什么？

　　洛诚早已看透。

　　坑底修整完毕，洛诚猛地发力跃上地面，双脚似有了自己的意志，提着铁铲向梁乔逼近。他相信，只需要一次挥击，就能让这位道貌岸然的大人物和这些秘密一同埋藏于此。
　　无非是，多挖一个坑罢了。

　　梁乔似无所觉，澄澈又淡漠的视线随着洛诚的移动而流转，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若无声地询问。

　　洛诚在几步外陡然刹住脚。
　　他盯着梁乔的眼睛，那里面只有静待，不见一丝波澜。

　　倏地，一股莫名的冲动攫住了洛诚的思绪，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白：“这次的尸体……是我父亲的。”他望向梁乔，似在等待，期待在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上看到一丝裂缝。

　　梁乔却只淡淡应声：“我知道。”

　　是的，梁乔都知道。
　　他像一个幽灵，洞悉了一切，却永远置身事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连时间都感到滞重。

　　洛诚使力将铁铲戳进旁边的土堆，任由它斜斜地立在那里，瘦削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长柄上。他深吸一口气，犹如卸下千斤重担。

　　“今夜之后……”洛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梁乔的回答快得几乎不假思索，那语气里的困惑，听起来竟像……遗憾？

　　洛诚有一瞬的恍惚，怀疑自己听错了：梁乔是在为无法观看埋尸而感到遗憾吗？
　　他压下这荒谬的念头，清晰地吐出决定：“我要自首了。”

　　“就这样自首？”

　　“对。”

　　“不觉得遗憾吗？”

　　梁乔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根透骨针，刺破了洛诚最后的克制。
　　他的眉头骤然拧紧，眼神凌厉如刀，原本搭在铲柄上的手霎时爆发出力量，猛地拔出铁铲，欺身而上。

　　冰冷的金属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光。洛诚露出狰狞的笑容，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愤怒：“真残忍啊，‘英雄’！这种事——也只有你，才会觉得遗憾吧！”

　　梁乔双眼微眯，迎着洛诚的怒火和逼近的凶器，嘴角似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