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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命笔未落,归墟火已燃 三千星河倾 ...

  •   沈知微的剑尖凝滞在星河倒悬之处,剑身映出万千星辰流转的轨迹。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影子正在星光照耀下扭曲变形——那影子竟比本体先一步举起了剑。
      陆离的笛声戛然而止,玉笛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盯着那个有着晏无咎面容的幻影,喉结滚动:"你不是......"
      "嘘——"幻影的指尖抵在唇前,这个晏无咎从未有过的轻佻动作让沈知微心头一颤。
      星光流过他半透明的躯体,照见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簇幽蓝火苗。
      阿九怀中的石像突然簌簌落灰,即明的耳朵从石灰里钻出来,沾着星辉的狗眼异常明亮。
      它挣脱阿九的怀抱,落地时竟化作三足金乌的形态,羽翼扫过之处黑暗如潮退散。
      "三足......"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沈家守墓的日晷兽?"
      沈知微的剑穗无风自动,玉扣突然迸发出刺目白光。
      她看到星光在剑身上勾勒出古老的家纹——那本该随着沈氏一族的覆灭而永远消失的印记。
      幻影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星辰簌簌坠落。那些坠落的星子在半空化作锁链,叮当缠绕住沈知微的手腕。
      "知微,可知道?"幻影的面容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流动的星河,"你沈氏全族三百零一口的魂魄,至今还在永夜墟最深处哀嚎呢。"
      即明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化作利刃斩断星链。它开口时发出苍老的人声:"小姐快走!这是......"
      话音未落,酒肆地面突然塌陷。腐朽的木板下露出万丈深渊,无数双苍白的手正顺着岩壁攀爬。
      沈知微在坠落瞬间看清——那些都是沈氏族人的面孔,他们大张的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砂砾。
      陆离的玉笛彻底粉碎,碎玉在空中组成一道符咒。他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玄门九转,破!"
      符咒炸开的强光中,沈知微看见阿九的衣袍鼓荡如帆——这个结巴少年此刻竟脚踏七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
      剑身映出他流畅念咒的唇形:"......以吾灵根为祭,请开天门!"
      "你果然......"沈知微的惊呼被狂风撕碎。
      阿九的灵根在体外具象成金色树影,每一片叶子都刻着沈氏家纹。
      树根深深扎入深渊,将攀爬的怨灵尽数绞碎。
      幻影发出凄厉尖啸,星空开始崩塌。即明化作火环护住众人,陆离趁机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师姐看清了?阿九才是......"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沈知微剑身的玉佩自行飞向阿九,与他手中透明长剑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那分明是沈氏家主代代相传的"天隙剑"。
      深渊底部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一只覆满鳞片的巨爪突破黑暗,爪尖挂着半块沈氏玉珏。
      阿九的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颤鸣,剑身浮现出血色铭文:
      "沈氏罪血,永镇于此"
      沈知微的识海轰然炸开无数记忆碎片——三百年前那场灭门惨案,被抽骨取魂的族人,还有她被封印时看见的最后景象:年幼的阿九捧着她的本命玉扣,在血雨中结结巴巴立誓:"姐姐......等......等我......"
      可记忆的最后,她忽然看清——那个阿九的脚下,根本没有影子。
      "阿九?!"她试图抓住少年衣角,却捞了个空——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雾气。
      阿九已纵身跃向深渊,天隙剑爆发的光芒将他吞没——可那光芒里,隐约传来咀嚼声。
      即明哀鸣着追去,在触到剑光的瞬间还原成石像状态,与阿九一同坠入黑暗最深处。
      幻影发出胜利般的嘶吼,星空彻底坍缩成漩涡:“知微,来我这儿。"指尖摩挲着衣角,"什么神位权柄,连这九重天的规矩——只要你肯过来,都给你揉碎了给你玩。"
      可那声音,忽然变成了阿九的声音。
      陆离突然将沈知微推向唯一完好的门框:“师姐当心!走!这东西有诈,我来时,那人还特意叮嘱,要我暗中留意师姐安危。”
      沈知微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跪在鬼舔油的残破门槛上。
      酒肆完好如初,哑寡妇的孩子正把玩着眼珠,跑堂少年给醉汉添着阴沟酿。
      没有星空,没有深渊,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直到她摸到腰间——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剑伤,伤口组成两个正在渗血的字:
      "灵祭"
      沈知微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开点点深痕。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把剑,指节泛白,仿佛要将两百年的光阴都揉碎在掌心里,她喃喃自语:“姐姐收执天命笔,哪里需要你强行破局,你和即明都已道陨魂消……纵是姐姐执这天命笔,又该如何逆天改命,将你们从九幽冥府……拽回来……”
      陆离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那个永远从容淡雅的沈知微,此刻竟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是我......"她的声音破碎在呜咽中,"两百年的弟弟啊!"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凄清的声响,“我为什么现在才想起他?这两百年,他一定熬得很辛苦吧……”
      “阿九,该回家了。姐姐给你施最后一针,了却痛苦,你就能……真正解脱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染红了她颤抖的肩头。
      陆离看见她眼底映着血色的晚霞,恍若当年那场焚尽长安的大火。
      "天道..."她突然仰首向天,喉间溢出的悲鸣惊起满庭栖鸦,"怎么可以这样!"
      沈知微回到房中,将门轻轻阖上,目光落在案头一纸素笺上——那熟悉的笔迹,正是阿九所留。她指尖微颤,拈起薄笺,但见上面一行清隽小字。
      "阿姊明鉴:自紫府初开,得蒙姊护道之恩,至今已历三劫轮回。
      每见姊为宗门大计独承天倾,以冰肌玉骨担五岳之重,愚弟心似九幽寒潭浸霜。
      今以昆仑玉为誓,东海波为凭:
      但求姊尊暂歇瑶台,莫再效女娲炼石补天之举。长生路上,愿与姊共采三山灵芝,同看九霄鹤舞。此心可昭日月,此情可证洪荒。惟愿姊长乐未央,道体永安。"
      陆离刚回来,就看到凌昭一行人已经坐在厅里等他了,萧寒声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只有晏无咎憋不住话,挑眉道:"你们这趟没出什么事吧?怎么那位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他指了指明远,语气调侃,"还有啊,你这位明远兄,可是对着萧师叔唱了半天的歌,我听得都快背下来了。"
      陆离饶有兴趣地追问:"师父我回来了,对了唱的什么曲子?说来听听。"
      叶燃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晏无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指轻叩桌面打着节拍:"是首老调子——'青石巷口柳絮飞,将军卸甲夜扣扉。”
      “忽闻檐角铁马响,犹是当年战鼓催...'"
      叶燃尘突然站起身,茶盏"砰"地落在案几上。萧寒声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不过是首民谣罢了。"
      厅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竹叶沙沙作响。晏无咎若无其事地转着折扇,嘴角却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好了,我要去看看小知微了!”
      陆离的嗓音忽然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等等...先别去。"
      凌昭注意到他指节微微发白:"出什么事了?"
      "即明和阿九..."陆离停顿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正巧飘落在窗台上,"走了。"
      叶燃尘正在整理书卷的手顿了顿:"即明不是总爱四处云游么?有阿九照应着..."
      "是永远离开了。"陆离望着那片枯叶,声音轻得像初冬的薄霜。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缓慢的滴水声:“阿九……是知微姐的弟弟”
      "好,知道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晏无咎,又落回陆离身上,"小离,先跟我过来一趟。"
      陆离没应声,只是缓缓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晏无咎望着两人的背影,手中的书页无意识地翻过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夜色沉沉,萧寒声拎着油纸包好的糕点,在沈知微门前徘徊了半晌,终于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下。
      他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脑勺就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按——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亏心事了?"
      萧寒声被那股力道带着转回身,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喉结动了动,微微一笑:"路过,买多了,就给她带了一点,你要吗"
      那人也不拆穿,只拎起油纸包掂了掂:"城西李记的桂花酥,排队得半个时辰。"
      萧寒声低低“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叶燃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又肆意,像是根本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他伸手戳了戳萧寒声的嘴角,语气轻快:“谁要你的点心?我要你——”
      指尖轻轻一挑,像是要掀开一层伪装——“给我笑一个。”他歪头,眼里映着街角的灯火,“别拿这副焊死的假笑糊弄我,要真的。”
      萧寒声怔了怔,嘴角微动,最终却只是别开脸,低声道:“……别闹。”可叶燃尘分明看见,他眼底那层冰,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角。
      陆离刚踏进屋内,迎面便是一句冰冷的话语砸了下来:"要不你换个师父吧。"他呼吸一滞,那句话像生了根似的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师父,怎么了?"他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袖口,"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就是……我就是……"
      凌昭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半晌才轻叹一声:"我知道。"他转过身,眼底带着罕见的疲惫,"我自知才疏德薄,不过凡尘一介庸人。而你如璞玉明珠,合该配那瑶台琼阁,而非囿于我这一方陋室"
      陆离瞳孔一缩,突然"扑通"跪了下来,一把拽住凌昭的衣角。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他仰起脸时眼眶通红:"师父,我不要去别处。"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当你一辈子的小狗好不好师父……我情愿做您阶前融雪的炭火呢"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教我认北斗七星那晚,说天枢星最亮..."拇指无意识摩挲对方虎口处的剑茧,"可后来我走遍九州才发现——"
      凌昭忽然感到手背一热,有液体砸在交叠的掌纹间。
      "原来所有星辰..."陆离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竟在笑,"都亮不过你剑尖映的那点月光。”
      “师父,你教我剑法那年,后山枫叶红得像是烧起来了——你握着我的手腕说,'此处天地虽小,够你我纵剑一生'。"
      “如今这天地……"他突然拽着那衣料将人拉得弯下腰来,鼻尖几乎相抵,"是不是连个徒弟都容不下了?"
      凌昭眸光微动,却仍硬着心肠摇头:"不行。"
      "为什么?"陆离眼底的水光终于滚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凌昭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掌心贴住潮湿的脸颊,终于缴械投降:"……因为我存了私心。"
      他低头抵住陆离的额头,叹息般呢喃,"小狗只能拴在枕边,哪有放去别处的道理?"
      凌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映着他略显苍白的指节。
      窗外雨声渐密,像极了那年烽火连天时的马蹄声。
      "我出生那年,战火烧红了半边天。"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兄长带着我逃难,最后把最后半块馍塞给我..."茶盏里的涟漪晃了晃,"自己饿死在破庙里。"
      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他记得初见长郡那日也是这般天气,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撑着油纸伞,伞沿雨水串成珠帘。
      "师父说夜观天象,辞梦楼将出灾星。"凌昭忽然轻笑一声,"结果灾星还没进山门,就被他掳去当了亲传弟子。"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那些年长郡总爱半夜来查他功课,有时带着伤药,有时揣着点心。
      "师父常说..."凌昭喉结动了动,"灾星也好,煞星也罢,既入了他的门下,就是他要护一辈子的徒弟。"
      雨势渐急,凌昭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长郡死的那夜,也是这样的大雨。
      那位总说要替他挡灾的师父,最终用命践行了诺言。"后来..."他抬手遮住眼睛,声音哑在雨声里,"灾星终究还是灾星。"
      “阿九和即明已经因我而死……所以我……不想害死你,其实那天,我其实根本没想收下你的拜师贴。”
      陆离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还勾着凌昭的袖角,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会消失似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柔软:"师父......"
      "明日......陪弟子出去一趟吧。"他抬起眼,眸底映着未干的湿意,却又透着一丝近乎恳求的亮色,"就一次。"
      凌昭望着他,恍惚间又看见当年那个跪在山门前、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却仍固执仰着脸的少年。那时的凌昭也是这样,明明狼狈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心软。
      夜风拂过,带着雨后微凉的潮气。凌昭终是闭了闭眼,极轻地叹了一声:"......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命笔未落,归墟火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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