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²》K的平方

20、照顾 "你最近是

　　照片洗出来了。
　　K去拿的时候摄影师把两张五寸照递给她，说："你同学那张我多印了一张，她好像没来拿。"K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萍眆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K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种很轻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弧度，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下压着的暗流。
　　K把两张照片都收进书包里，道了谢往外走。走廊尽头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摄影师那天喊的那句话："右边那个别总是瞅你旁边的人。"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照片，胸口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钝痛。
　　晚上她给萍眆发消息："照片拿回来了，你那一张什么时候给你？"
　　那头隔了很久才回："先放你那儿吧。"
　　然后就没了。没有表情，没有解释，句子短得像用刀裁过一样。K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之后几天，萍眆的回复越来越短。
　　"你中午吃了什么？"
　　"忘了。"
　　"明天冷空气，多穿点。"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这次隔了两个小时才回："没有。"
　　K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追问。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又下起了雪，薄薄的一层覆在空调外机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起那次见面——两个人站在摄影棚门口。萍眆说："我怕你没坐正，拍出来不好看。"声音很轻，像在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K那时候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已经知道了。不是知道全部，只是知道有东西不对了。
　　K是第二天晚上才发现不对劲的。
　　前一天晚上她给萍眆发了三条消息，萍眆回了两个"嗯"和一个"好"。K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正常——萍眆最近一直这样，话少得像要把自己藏起来。她没多想，把手机扣在桌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发了一条："今天吃什么？"
　　没有回复。
　　上午十点："你起了吗？"
　　没有回复。
　　午夜十二点："萍眆？"
　　还是没有回复。
　　K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00:03跳到00:04。她拨了个电话过去，“嘟嘟”的忙音吵得人心烦，“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字正腔圆的女提示音还未播完，便被挂断了。
　　再拨，依旧。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然后把外套穿上了。
　　萍眆家的门锁是老式的，K蹲在门口，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铁丝——是上上周手工课剩下的，她随手塞在夹层里忘了拿出来。她把铁丝弯了个钩，插进锁孔里拨了十几秒，门锁发出一声闷响，开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有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萍眆蜷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她看起来很小，像一个缩进壳里的动物。K走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离火的铁。
　　"你烧得好厉害。"
　　没有反应。K弯腰凑近了一点，看见萍眆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对抗着。
　　K把毛巾浸了冷水，拧干，叠成长条搁在她额头上。水滴顺着萍眆的鬓角滑下来，落在枕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怎么来了。"萍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哑得不成样子。
　　"打电话不接，"K说，"我猜你生病了。"
　　萍眆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撬锁进来的。"
　　萍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只干咳了几声。K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腰后垫了个枕头。K把温水递到她嘴边。“慢点喝”萍眆接过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顺着下巴滑到锁骨。
　　“吃药了吗？”K问。
　　萍眆摇摇头。
　　“有体温计吗？”
　　又摇头。
　　K站在床边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了客厅。她在客厅翻找无果，又走去了厨房。
　　她从柜子里翻出米，淘洗，加水，开火。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的时候，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屏幕上是她晚上发的最后一条："萍眆？"前面那个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去，低头看着锅里慢慢翻滚起来的米粒。厨房很小，灶台上的油渍擦得不干净，碗柜里只有几个盘子叠在一起。她从碗架底层翻出一块老姜，切了几片扔进粥里，又翻了一下抽屉，找到一小包冰糖。
　　粥煮好的时候，她盛了一碗端进卧室。萍眆呼吸粗重，像是堵着什么。K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把萍眆额头上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那些头发贴在皮肤上，带着烫人的温度。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触到萍眆的额头时，萍眆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
　　“家里只有这个了，”K说，“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K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见萍眆半睁着眼，眼白泛着红血丝，瞳孔涣散得对不上焦。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大概是蹲在床边，手里攥着湿毛巾，头发散着，衣摆敷衍地塞了一下。
　　"你先吃，我去楼下买体温计。"K说。
　　"……不用。"
　　"用。"K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粥趁热喝。"
　　萍眆没再说话。K出了卧室，带上门，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步——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拖鞋，是K上次来的时候穿过的。萍眆洗过，叠好了放在那里。K低头看了一秒，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楼下的药店很近，来回不到十分钟。她推门回到萍眆家的时候，卧室的门还是她走的时候那个角度，但粥碗空了，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留着一小块没化开的糖。
　　K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把药和体温计放在桌上。萍眆已经又睡过去了，头歪向一边，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颊还是烫的。K拧了毛巾重新敷上去，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萍眆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萍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颊蹭过K的手指，像一只猫蹭过熟悉的东西。K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她就那么坐着，握着萍眆的手腕，感觉到她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很虚弱，但还在。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K没有看时间，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萍眆的手腕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变暖。
　　第二天早上，K趴在床边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动了动肩膀，感觉到手指被什么东西轻轻扣着——低头一看，萍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松松地搭在她手背上，指缝交叠。
　　K没有动。她看着萍眆的睡脸，想起昨天上午在家里盯着手机等回复的那个瞬间——那种"她不见了"的感觉现在还在胸口某个角落没有完全散去。她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没有握紧，只是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萍眆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醒。阳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慢慢移动，从指节移到指腹，又移到掌心。
　　K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