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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根发芽 一种陌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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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
“你别听我娘的。”阿四将肩上的柴禾重重搁在墙角,拍了拍沾灰的手,语气笃定,“你身上还有伤,这些粗活交给我就好。”
少年抬眸看她,眸光沉得像深潭:“为什么不走?”
“什么?”阿四不明所以。“为什么要走?”
“你娘对你这么差,为什么不走?”
阿四愣了愣,随即弯唇笑了,“我能走到哪儿去?就算我肩能扛手能提,外头有的是比我壮实的汉子,哪有我容身的地方?倒不如留在这儿,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归宿。”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灶房去,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对了,床头放着的是治伤的药,你记得按时换。”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包草药上,“归宿”二字在脑海盘旋,又看了看女孩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起身,默默跟了上去,帮着她拾掇院子里散落的柴火。
转眼间,夜色便漫了上来——
“呼——阿泠!开饭啦!”阿四端着两碗糙米饭从灶房出来,额角沾了点灰,被汗水晕开,显得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她早已把翠娟的饭送进了里屋,总算能落个清静。
见少年正弯腰帮她劈柴,阿四连忙放下碗筷上前拦他:“都说了你有伤在身,这些活我自己来就成!”
“我既在你家养伤,总不能白吃白住。”少年直起身,额角沁出薄汗,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做点家务,是应该的。”
阿四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
“太好了!”阿四笑得更灿烂了,眉眼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往后,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夜风轻拂,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柔润的月光泼洒下来,给小院镀上了一层银霜。两人相对而坐,院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偶尔的虫鸣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阿泠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而阿四则是难得有个人陪着自己吃饭,连糙米饭都觉得香甜了几分。
阿泠放下碗筷,抬眸望向天边那轮残月,月色泠泠,落在他眼底,漾开几分柔和。他忽然转头看向阿四,目光不再似往日那般疏远防备:“你为什么……给我取名阿泠?”
阿四歪着头,望了望头顶的月光,又望了望他,笑得天真无邪:“嗯……我们在这泠泠的月光下相识算不算?”
阿泠怔住了,望着那轮清辉遍洒的残月,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三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阿四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一张娇俏的小脸上,哪怕时常沾着劳作的污渍,也难掩那双眸子的灵动——那眸子里,仿佛盛着浩瀚星河,澄澈又明亮,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
阿泠也长高了不少,不知不觉间,已经高出了阿四一个肩膀。他脊背挺直,眉眼清隽,只是性子依旧沉默寡言。
翠娟终日躺在屋里,无所事事,稍不顺心,便对着二人呼来喝去。这般苛责,阿四和阿泠早已习以为常。每当翠娟的刻薄话出口,阿泠的脸色便会沉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冷上几分,而阿四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连忙笑着打圆场,将这尴尬的气氛悄然化解。而随着年岁渐长,翠娟的刁难却从未减少,甚至变本加厉。但好在,每一次,都有阿泠挺身而出,将阿四护在身后。
这样的生活,算不上多么幸福美满,甚至带着几分清苦。可对阿四和阿泠而言,有彼此相伴的日子,便已是难得的快乐。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像山间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淌过。阿泠从未在阿四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的灵力,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那些背负的宿命与仇恨,都被他深埋在了心底。
如今的他,只是阿泠,一个寄住在阿四家里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年。
小院里的月光,依旧泠泠,蝉鸣依旧声声,仿佛能这样,岁岁年年,一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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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丰饶。中秋这日,连带着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也染上了几分热闹。虽不及灵殊界大城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淳朴的滋味。
天刚擦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挂起了几盏村里手巧老人扎的简易红灯笼,晕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家家户户飘出蒸芋头的香气,混合着新收稻谷的清香,在夜里悠悠荡荡。孩童们提着自制的、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或南瓜灯,嬉笑着在村道上追逐,清脆的笑声萦绕在山间。
阿四站在自家小院的篱笆边,踮着脚尖朝村口张望,十八岁的少女脸上难得褪去了平日的隐忍与小心翼翼,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期待。她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布裙,额间那抹芙蓉印记被她仔细地用翠娟给的劣质胭脂盖住了,只留下一片浅淡的、自然的红晕。
“看什么呢?”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四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差点撞进身后人的怀里。是阿泠。二十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穿着阿四给他缝补过的青布衣衫,虽然料子粗糙,却掩不住他骨子里那份与山村格格不入的清朗气度。他的伤早就好了,许是舍不得离开,一直待到了现在。少年此刻正含笑看着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没……没什么。” 阿四脸一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摩挲着衣角,“村里今天挂灯了,好像…比往年热闹些。” 往年中秋,翠娟是不喜热闹的,心情好时或许会给她半块月饼,心情不好时,她连院门都不许出。像这样能自由地、带着期待地看着外面的热闹,是第一次。
阿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村口那片暖光和人影,再看看眼前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向往,心中微微一动。“想去看看?” 他问。
阿四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有些怯怯地回头望了一眼屋里——翠娟下午才说二人别出去添乱,家里还有活没干。“没事,我已经把活干完了,到时我们轻一点回来就是。”阿泠说道。她飞快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嗯!”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阿四起初还有些拘谨,刻意落后阿泠半步,但很快就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了。她新奇地看着孩子们手里的灯,听着大人们坐在家门口唠家常的乡音,闻着空气里香甜的食物气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这笑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透亮,映着灯笼暖红的光,格外动人。
阿泠侧目看着她,少女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生动。她身上那种山野间未经雕琢的鲜活,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像一股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他被追杀和秘密冰封的心。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在胸腔蔓延。
“喏。” 阿泠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她。
阿四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两个圆圆的、烤得金黄喷香的月饼!还带着微温。村里条件有限,月饼是稀罕物,只有家境好点的人家才会做。自己往年都得从邻居那求来,但大部分都到翠娟肚子里去了。
“哪……哪来的?” 阿四惊讶地问。
“下午去后山,遇到猎户李叔,他给的。” 阿泠轻描淡写地说,没提自己用帮忙处理猎物换来的。他将其中一个掰开,露出里面简单的豆沙馅,递给阿四,“尝尝?”
阿四小心翼翼地接过,咬了一小口。甜蜜的豆沙混合着饼皮的焦香在口中化开,这是她记忆中吃过最香甜的东西。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好甜!真好吃!” 她将另一半自然地递到阿泠嘴边,“你也吃!”
阿泠愣了一下。少女的手指纤细,沾着一点饼屑,眼神清澈而真诚,毫无防备。他喉结微动,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对他来说其实有些陌生,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这点心似乎也变得格外美味起来。他点点头:“嗯,好吃。”
两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中间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笨拙地舞着用稻草扎的“龙灯”,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喝彩。阿四看得津津有味,随着人群一起轻轻拍手,脸上洋溢着阿泠从未见过的轻松与快乐。
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乡野小调,调子简单却悠扬。阿四听得入神,脚尖无意识地跟着轻轻点地。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为她笼上一层朦胧的清辉。她的脸在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耀眼,眼里亮晶晶的,比那晚上的天空还要漂亮。
阿泠看着她出了神,眼神不自觉温柔了几分。他下意识地靠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阿四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撞进他的目光里。
“怎么了?” 她问。
“……没什么。” 阿泠迅速移开视线,压下心中的躁动,声音有些微哑,“只是觉得……今晚月色很美。”
“嗯!” 阿四用力点头,仰头望向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由衷地感叹,“真好看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地说,“要是以后每年的月亮,都像今晚这么圆,这么亮就好了。” 这是她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希望日子能像此刻一样,平静,温暖,有光。
阿泠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侧脸和充满希冀的眼眸,那句“以后”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一种混杂着怜惜、守护欲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滋生。他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些许晚风,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喧闹的村口,在温暖的灯光里,悄然交叠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追杀的阴影,没有身世的谜团,没有冰冷的任务。只有两个相互取暖的少年少女,在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里,分享着一块甜月饼,共赏一轮中秋月。那份朦胧而纯粹的情愫,悄然无声的在心中生根发芽。